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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生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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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朱崇涯从颠簸中醒来时,他正趴在简陋的两轮马车上,车篷下的少女鬓发凌乱,脸庞清瘦,她突然朝驭者位喊道:
“爹,他醒了!”
驱赶着老马的糙汉正就着夕阳端详着从朱崇涯怀里的破布里翻出来的破肚兜,红色肚兜上的龙纹让他感到相当困惑。
“你叫什么名字?”
“胡……胡狗剩”
“这肚兜哪来的?”
“武安王府……捡的。”
“放屁!武安王府没了好几年了,你怎么可能还带在身上,除非……。”
“我觉得好看,就……”朱崇涯突然觉得自己的理由很突兀,他有点后悔没听胡老头的话,把肚兜丢掉了。
糙汉冷笑一声,把肚兜扔给了朱崇涯。
“放心,老子不会把你卖给官府,先前咱也是受过武安王的恩惠,知道恩义二字怎么写。”糙汉甩动着缰绳,老马的嘶鸣声划破了夜幕。
“俺叫琴固,这是俺妮儿琴雪,咱去幽冥国觅个活路。”
“幽冥国?”
“哼,这乱世,人做主还不如鬼做主”
朱崇涯并不知道琴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看见琴固取出腰间磨的发亮的酒袋,猛灌了一大口酒,朱崇涯嗅着酒香,喉结不住的滚动,他想起多年前王府宴会时父王常喝的桑落酒,他常常想喝却被母妃止住,她说小孩子喝了会变痴。
琴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剩下的半袋酒甩给朱崇涯:“尝尝,自家酿的烧刀子。”
朱崇涯看着浑浊的酒液,学着琴固的样子灌了一口,他感到酒气呛进喉管,辣的他眼眶发痛,剧烈的咳嗽起来。
“瞅你那熊样,”琴固止着马哈哈大笑起来,“老子早年在武安王府当护卫时,被王爷赏了半罐花雕酒,啧啧,那滋味……”
朱崇涯并没有听清琴固的话,他感到目眩且莫明的兴奋,那滋味儿像刑场的腥气,又像王府的檀香,混着王城桥洞里的腐臭,他无视琴固伸出的手,又猛的灌了一口。
这一次,他仿佛看见了傅母被泪浸花的胭脂,父王金甲上的渗着血污的鳞片,胡老头临死前嘴角的血沫,原来那天母妃的寝宫里,她不是在荡秋千……
朱崇涯正要灌第三口时,却被琴固一把抢了过来,“奶奶的,还喝!,你喝完了老子路上喝马尿啊。”
朱崇涯不记得这场旅程持续了多长时间,只记得每过一夜,天上的月亮都会红一圈,那天晚上,红色的月格外的渗人,照着幽冥国的界碑立在歪石林里,石林后掩着灰蒙蒙的雾障,石地上跳动着数不清的鬼火,朱崇涯竟然产生了马车会送他进入墓碑的可怕想法。
后来朱崇涯才知道,昨日的黄昏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太阳了。
马蹄踏着碎石路面穿过雾障,同行的路人逐渐多了起来,朱崇涯瞟了一眼,他们要不瘦的似猴,要不横的似虎,要不狡的似狼,人群在不远处的刻着栖阳外城的九个石拱门前分别排起了长队。
“到地了”琴固踢了踢朱崇涯的脚,领着琴雪和他站在了队伍末端。
趁着排队的功夫,琴固给朱崇涯讲起了自己听说的幽冥国的往来:
“据说这幽冥国的国主可不是凡人,而是一位神明”
“这世上真有神明?”
“诶,那可不,你以为澜桑皇帝晚年为啥突然修建那么多神庙”琴固突然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他八成是被神灵带走了,搞不好就在这城里。”
朱崇涯震惊的看着他,后者脸上的横肉耷拉着,看着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乱世只有这国主才愿意给我们这些亡命之徒提供安身之所,不愧是神,这胸怀,这气度!对了,那国主好像叫什么……夜王”
“镇夜?”朱崇涯几乎脱口而出,澜桑末年,这个陌生的神邸突然被皇帝下令耗费巨资供奉,甚至在父王的寝宫里,还挂着一张《镇夜巡世图》。
“唉对,就叫镇夜王,他提倡什么人鬼共生,阴阳并存,待会在登记完进城了,你俩可别被吓到”
朱崇涯点了点头,队伍排了许久,他注意到前面的队伍不时传来尖叫,甚至还有昏阙被人拖走的,他感到很困惑。
然而真到他们办理签证时,就连五大三粗的琴固也被惊得虎躯一震——那司户的幞头下,居然是一张扭曲狰狞的青紫脸,垂落的眼睑里不是眼珠,而是两团浑浊的鬼火。
朱崇涯感到一股凉意自脚后跟涌上天灵盖,琴雪更是吓的尖叫起来,扑在了琴固怀里。
“姓名?”司户的喉咙发出糙纸摩擦骨头般的声音,嘴角诡异的扭曲到耳根,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们。
“琴……琴固,携闺女琴雪,外甥胡……胡狗剩,来投幽……幽冥国。”糙汉的声音破天荒的打颤。
“胡狗剩?”司户的指甲捻着人皮账册,眼眶中的鬼火猛的燃起,他的指甲划过朱崇涯颤抖的领口,突然扯出一条红肚兜来。“这可不像会取贱名的主。”
“大人……他脑子有病,捡了个肚兜当宝贝……”
“报真名!“司户突然盯着朱崇涯厉声道,“管你是天子还是死囚,进了幽冥国,都是魂民!“
“朱崇涯!”朱崇涯身体止不住的颤抖,闭上眼睛大声说道,那一刻,他似乎是解脱了,忽然感到裆部一阵温热,连忙将腿根夹紧。
“左手伸出来!”司户慢条斯理的沾着血墨在账册上刻下了三人的名姓。
琴固率先伸出左手,司户持起案牍上的魂刃朝他们的无名指剁去,速度之快让他根本没想过躲闪,然而当他惊呼着缩回手时,却发现无名指依然完整,甚至没有一丝疼痛,不过那指端却再没了知觉。
其他二人哆哆嗦嗦的重复了步骤,司户不耐烦的塞给琴固一张人皮纸,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进城的刹那朱崇涯感受到一股轻微的阻力,夜风卷着哭嚎,整片街道似乎都被浸在暗红的月光里。街道两旁的棚屋仿佛棺门开口的棺材,檐角挂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灯笼,远看像惨白泛光的人头,尽管并没有见到其他鬼族,朱崇涯依然感到发怵。
街角的“汲魂粥棚”里漂来腐臭,穿着敛衣的老妪正用骨勺搅拌着铁锅,锅里竟浮着半张肿胀的人脸,似乎是先前晕倒被拖走的女子。
“新鲜活人熬的汤,喝了能补魂气……”老妪毫不避讳的在槐树皮般的脸上渗出惨白的笑。
琴固拿出司户塞给他的人皮纸,上面用各种语言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琴固皱起了眉头,将人皮纸塞给了朱崇涯:
“你认字多,你读。”
朱崇涯紧紧的篡着人皮纸,上面《镇夜国·人族律则公告》几个大字红的醒目,字里行间仿佛透着一缕血腥气,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魂税缴贡制……每月朔日子时,至本街区收魂亭以左手无名指祭魂……”他念着条例,方才发觉进城时那司户斩下的不是手指,而是魂脉。
街道尽头传来女子的参加声,一妇人被鬼差拖拽着,嘴里不断的求饶。
“抗税者林氏,逾期三日未缴魂税,依律抽取三寸魂脉“在鬼差的宣判声中,锁链缠上了她手腕,一截虚化的魂脉被硬生生的抽离,她的手臂顿时竟无一丝血色,鬼差像丢破烂一般将疼的昏阙的妇人弃于收魂亭边,提着魂脉不见了踪影。
“初来者可凭外界记忆,贵重物品,身体部位于往生阁换取冥珠(人族货币)……”
往生阁边,朱崇涯看见一个干瘦的男人颤抖着接过了拿他三岁儿子的记忆换来的两串冥珠,而那小孩呆立着,眼中渐渐没了光,最后竟对着路边的石像喊爹……
“人族禁储超额魂晶(鬼族货币),违者断魂耳……”
集市上出现骚动,朱崇涯循声望去,一个浑身溃烂的胖子将玉扳指换取了三钱魂晶后,突然跪地抽搐,左耳化作烟雾消散,原来他们跨入城门的瞬间,自身便已强制与律则上的契约绑定,刚刚入城的男人见状转身欲逃,竟在接触到城门外的瞬间化成碎屑。
丑时的钟声响起,街上的鬼族逐渐增多,琴雪吓得尖叫连连,紧紧的躲在琴固身后,披着寿衣的老头,浑身是血的鬼商,诡异的笑着的半透明幽魂……子时以后是律则上的人鬼通途之时,人鬼可自由贸易。
“魂税,冥珠,魂晶,奶奶的,什么东西都要扯魂魄,老子以为那国主是在招国民,原来是在抓牲口”琴固骂道。
律则的最后还有一段“王语警示”:
“魂税是尔等在幽冥国存活的代价,血肉是延缓魂魄消散的恩赐,而王的慈悲,是让你们不必像阳间凡人般短命——但记住,你们的魂魄、躯体、乃至来生,皆属幽冥国所有。
顺则生,逆则亡,无他。”
读罢,朱崇涯盯着暗红的月亮失了神,他似乎明白了琴固口中人做主不如鬼做主的意思,这幽冥国人活的像鬼,鬼却披着神明的皮,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皇室血脉,早在跨过城门的瞬间,就成了镇夜王国库里最廉价的魂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