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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烬     开 ...

  •   开始时,人们并不知道,这场劫难始于神的指尖。

      那年,阴霾长久的笼罩在澜桑王城的天空,寒冬长久不谢,暖春举目无期。

      义军的怒火燎及皇宫的飞檐,朱漆大门在呐喊声中轰然倒塌,庄严的殿堂千年来第一次沾染上了农民的尘土。

      而只有一墙之隔的武安王府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年幼的世子朱崇涯蜷在拔步床上,怔怔的看着窗棂上的玲兰花,花枝在风中簌簌颤动,他刚想伸手去碰,指尖却倏地僵住,原来那枝脉早已被一只寒蝉作为了栖息之所。

      它的足尖颤抖着勾住枝脉,复眼在萧瑟的风中逐渐褪色。朱崇涯感到很陌生,他还从未见过这在夏天时如骄阳般奔放的生灵。此时竟如傀儡一般了无生机。

      今日无人唤他读书,母妃的寝宫也空无一人。直到巳时,院外骤然炸开一阵喧哗。他赤脚扑到窗前,正撞见父王披甲提剑的背影,他推开阻挠的母妃,金鳞甲映着雪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公子莫怕,娘娘让我伺候您更衣”

      傅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知为何竟在发颤。朱崇涯点了点头,眼神仍不舍的望向窗棂,穿堂风掠过,寒蝉从枝脉上吹落,六条细腿仍在舞动,似乎在徒劳的诉说着对生命消逝的不甘。

      他被傅母牵着穿过府厅时,还是不敢直视墙上挂着的《冥神巡世图》,那画中狰狞的神灵似要吃了他,傅母却硬拉着他在图前拜了三拜。

      “要拜的,这是镇夜神,救过皇帝的命,或许也能救你的命。”

      朱崇涯感觉傅母的话有点不吉利,平日里傅母不会这么不注意言辞,若是被母妃听见了,是要被掌嘴的。或许是光线的问题,朱崇涯看见冥神眼中正冒着细微的青光,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怎么了?”

      朱崇涯摇了摇头,却将握着傅母的手篡的更紧,傅母的手冷的像冰,渗着细汗。

      傅母并没有带他去更衣室,而是带着他径直走向跨院,朱崇涯本能的皱起了眉,母妃曾经告诉他这是下人居住的脏乱之地,不是王孙该去的地方。

      杂物七零八落的堆砌在院中,腌臜的污水流进砖缝,几个伙计忙着为一袋糙米厮打,朱崇涯被傅母拽着快速穿过人群,明黄色的寝衣在人群中格外晃眼,他死死咬着唇,不敢问为何无人向他行礼。

      “陈三,快把你崽子的衣裳拿两件给小公子换上。”

      昔日跪迎世子的的歪嘴伙计此刻竟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没看见老子在收拾保命的家当?这王府马上就要改姓了,还端着你那主子架子”

      傅母紧紧篡着朱崇涯的袖口,愤懑的说道“陈三,你爹当年打死人差点被斩首,是殿下花银子买了他的命!”

      “少拿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说事”伙计将半开的包裹甩在肩上“如今殿下早带着侧妃逃了,留着我们这些拖油瓶等死呢。”

      朱崇涯本能的抱紧了傅母,他知道陈三说的不是实话,晨早他看见父亲出门的时候分明披着龙纹金鳞甲,带着王府的侍卫,他这辈子只看见父亲披过两次两次甲胄,一次是三年前随王师剿贼,另一次便是今天。

      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上次父亲凯旋时给他带回了南域的糖果和珍玩,这次会带什么呢?朱崇涯心想。

      傅母无奈,只得抱着朱崇涯另求他人,几经辗转,她终于从烧火的胡老头儿处求来了他早夭的孙子的布衣——那老儿在王府忙活了四十多年,已打算将余生留在王府了。

      傅母为朱崇涯换上布衣时,手却抖的厉害,她看着朱崇涯尚且稚嫩圆润的脸,眼中露出的再不是往日的欢喜,而是黯然神伤。

      “公子此后就是……”傅母捏着与朱崇涯并不合身的粗糙布衣,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她狠了狠心,将朱崇涯头上的幅巾一把扯下。

      “是烧火老胡头的孙子,叫……叫狗剩。”

      朱崇涯瞪大了眼睛,布衣的褶皱咯的他浑身不自在,他想起年前母妃带着他坐在雕花的马车上去忆源街看河灯时,那个港口的乞儿也被老乞丐唤作狗剩,母妃用金丝手帕捂住鼻尖说“穷人就好取这些低贱的名字……”

      “记住了,若是再有人问起你的身世,你说你爹娘三年前得疫去世了,跟着爷爷在灶下烧火”傅母的手指紧紧的捏住他的肩膀,声音近乎哽咽“以后莫要再提父王,母妃,傅母,见到老人喊爷爷奶奶,见到年轻人喊叔叔婶婶……”

      凛风不停的拍打着窗户,王城的天空竟传来寒鸦的悲鸣,压抑的气氛让这位娇生惯养的王孙莫明想哭。他本能的朝母妃寝宫的方向望去,却看见窗棂上映出一道轻轻摇晃的孤影,一下又一下,像昨日宫里的摆钟,无端的令人发慌。

      傅母见状捂住了朱崇涯的眼睛,将他扭过身去,她无意看见朱崇涯布衣下露出绣着龙纹的肚兜,傅母本想扯下,却还是将肚兜塞进朱崇涯的裤子里。

      “公子,奴婢再送您最后一程,奴婢不忍受辱,稍后便会去陪夫人……”她紧紧的抱住朱崇涯,朱崇涯感到后颈一阵温热,他想起傅母曾经教过他,澜桑儿女不得轻易流泪,然而他此刻却听见傅母在哽咽,原来坚强也是可以装出来的。

      府壁的花窗上隐隐渗出火光,傅母站起来,背过身偷偷抹去了眼泪,紧紧牵着朱崇涯的手,来到了呆坐在柴房口的老胡头身边。

      “狗剩!”她突然朝呆立着的朱崇涯厉声喝道,就像平日里教朱崇涯读《澜桑国志》那般,语气却比晨读时更冷:“跟紧爷爷,别乱跑。”

      傅母将朱崇涯的小手塞进老胡头皲裂如树皮的手掌中,便扭过头向母妃寝宫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挺的笔直,裙摆却扫过一从枯死的玲兰,朱崇涯想去追她,却被胡老头紧紧拉住。

      院外的脚步声愈发密集,似乎有人在用刀柄敲击着院门,“咚咚咚“的声响,与朱崇涯的心跳声如出一辙。他害怕的回过头,老头浑浊的眼眸中映着血色的天,腰间别着一把豁口的柴刀——那是他与王府共存亡的兵器。

      当院门轰开的刹那,昔日繁华的王府此刻已凄清如荒冢,而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胡头更像是孤独的守墓人。

      肤色黝黑,手持铁剑的中年人领着一群身着皮甲,拿着杂乱兵器的士兵闯了进来,他们粗鄙的踢倒了院门两侧的盆景,余留着檀香味的王府顿时夹杂着一股陌生的铁锈味和汗臭。

      朱崇涯本能的将这伙人与父亲口中常常提及的流寇联系在一起。

      “你孙子?”中年人走到胡老头身边,垂眸问道。

      老胡头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本能的摸索着别在后腰上的柴刀。

      “哪有糙皮佬的孙子那么白净。”

      “我崽自小给公子当书童,自然白净”老胡头斜眼望着府壁,声音沙哑的像炉膛里的余烬。

      “武安王的儿子你可知在哪儿”

      “小老儿在柴房烧了一辈子柴火,连小公子的面都难以见到。”

      “你可知道跟你一起读书的公子去哪儿了?”中年男人突然看向朱崇涯,从口袋中摸出一粒凝着尘垢的糖霜晃在朱崇涯面前。

      中年男人的面容让朱崇涯想起荒年时饿极涌入粮仓的老鼠,他下意识的用食指和拇指去接,却被胡老头一把打断。朱崇涯不解的看着胡老头,竟呜哇大哭起来。

      “小崽子没规矩”老胡头用手掌捂住朱崇涯的嘴“还以为自己是王孙呢,啥都敢要”老胡头的手放下时,在朱崇涯的嘴边留下了黑色的煤印。

      “连王府的书童都恁地矫情”

      男人将糖霜冷冷的丢在地上,被不远处“发现王妃尸体”的呼喊声吸引走。他的剑鞘不老实的碰倒了窗棂上的铃兰花,朱崇涯呆呆的望着,却只在枝脉间找到了蝉蜕的空壳。

      “它死了吗?”朱崇涯想。

      沾满泥垢的糖霜滚落在朱崇涯微微翘起的布鞋边,他本能的后退半步。

      稍许,他看见两个汉子抬着一卷草席出去了,漫天的火光中,他见证了许多东西的消逝,府厅的那幅壁画也被烧的面目全非,而镇夜神的两只眼睛仍死死的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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