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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冥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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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永夜凝雾,幽河萦魂。
玄冥河,冥界母河,始奔涌于三界脱离混沌之时,源于黑暗至深处,止于光明的边缘。
无根者将其作为唯一的栖息之地。
他们是被世人遗忘的幽魂,既无香火供奉,亦无因果缠身,在河水的冲刷中碎去了执念,在暗无天日中化作虚无,在时间的洪流中失去了了最后的人形。
河风拂过,河面上的魂埃泛起点点磷光,尽显老态的无根者蹲坐河边,伸出虚化的手臂,妄图抓住这黑暗中唯一的光点,眼中竟闪过一丝柔和。
谁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或是前世婚礼上的热闹的华灯,或是儿女出世时的温暖烛火,总之,他必然是历经过黎明的,在沦为黑暗的囚徒之前。
河水却无情的穿过他的手掌,甚至在他的指缝间渗出更多的魂埃,而他的魂体却淡了三分,他便知道,就连这三界最后的施舍,也是会吃人的。
河面突然颤动,嘶吼声自临渊之地传来,由远及近。生着獠牙犄角的吞灵兽自礁石后窜出,粗鄙的踏过河面,将河水淌成了浑浊的泥汤。
无根者迟钝的收回手臂,他望着吞灵兽猩红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残缺的魂体,却并没有选择逃跑。
他并不是主角,而是无数被吞灵兽残害的无根者之一,在吞灵兽的利齿碾碎脖颈的刹那,老无根者浑浊的眼眶突然释怀了,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
立在临渊之地的冥神头戴九旒玄铁冕,身披晃动着铁链的玄袍,眼神像极寒之地的玄冰,静静的看着吞灵兽在玄冥河畔横冲直撞之间,河畔上无根者的魂血散成了幽暗天空中的漫天萤火。
冥神闭了闭眼,似乎想在身边的小鬼面前挤出几滴神泪,但他忘了,他的悲悯之心早已在八千年前便化作了铁链上的冰碴,每次挥手便会有细微的怜悯掉进玄冥,如今那铁链如缠身的铁蛇,只剩下森然寒气,他也成了怜悯剥落后的梦魇,而八千年前的那滴神泪,一直挂在眼眶,至今也未能落下。
他,判幽神君,阴阳秩序的缔造者,也是冥界最大的赌徒。他以一己之力维系着阴阳两界的平衡。他孤僻的性格与作风使他注定无法与冥界诸神为伍,在收获了极高声望的同时,他也获得了“伟大的疯子”的绰号。
“阿魅,今日炼了多少魂水?”他问向身后的小鬼,声音沙哑的像摩擦的铁链。
唤作阿魅的小鬼佝偻着腰,目光刻意的回避着他半透明的神体——在其他冥神身形皆如冥雾汇聚的时刻,这样的特征是神力衰微的迹象,他不顾诸神反对自信的将自己的命脉与秩序相连,这是他自己需承担的恶果。
“大人,今日吞灵兽捕回三百四十一个无根者,都在沸魂鼎内煮着呢。”
“够了。”
判幽抬起了头,玄冥河的风裹着腐味灌入他的玄袍,吹的他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这些刻着冥律的玄铁链是冥主赐予他的荣耀,现在却成了囚禁他的枷锁。
吞灵兽们响应着主人的号召,衔着各自的战利品飞奔至判幽的身前,像犬一样伏在地上,任由判幽轻抚着它们粗糙的脊甲。这些神鬼俱憎的凶兽,却心甘情愿的被判幽顺服,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判幽的神邸隐于临渊之地的雾障之中,长满往生花的离魂涯之前,远离冥都喧嚣的至荒之地——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神殿后院常常升起浓烟,那是小鬼们在用沸魂鼎将无根者炼制成魂水。判幽是冥界为数不多记得无根者的冥神,因为每年三千无根者炼制的魂水正好能修补秩序轮盘上的裂缝。
沸魂鼎下的青紫色的冥火明灭着,像判幽眼中飘忽不定的光,它自然不比凡火的热烈,甚至能用冷清来形容,冷的只能化掉幽魂的怨念,却伤不及人族皮肉分毫。冥界的秩序,从来都是靠冰冷来维持的,万年若此,此后亦然。
当他的目光落到其中一个无根者身上时,他石像般的脸却久违的皱起了眉,那个无根者的面容在平静与释怀中化作魂水,眼角竟流出了一滴魂泪,判幽却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娘跄的后退半步。
鼎边伏着的吞灵兽疑惑的抬头,喉间发出低吼,判幽猛的挥袖,魂水剧烈沸腾,将那张脸彻底湮没。
当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的无根者都化成魂水后,他便在小鬼的陪同下前往神殿后的离魂涯,种下一株往生花——这当然改变不了无根者神魂俱灭的事实,不过足以为他冰冷的心带来些许慰藉。
如今,漫山遍野的往生花一经风吹,泛着莹光的粉尘奔涌如玄冥河上的浪花,这光与暗的交织构成了冥界最凄美的风景。
回到空荡荡的神殿,利索的小鬼们已经将魂水打捞好,阿魅已收拾好修补轮盘时需用到的笔砚,伺候在秩序轮盘旁,判幽不会容忍任何神人妖鬼神触碰他的轮盘,轮盘上的每一道裂痕都深深的刻在他的命脉上,他需要亲自修补。
笔锋沾着魂水滴落在轮盘的裂缝上,滋出的雾气在殿顶凝成青灰色的云。突然,殿门被轰然撞开,吞灵兽的哀嚎声与甲胄的碰撞声率先扯入殿厅,判幽神君甚至不必扭头,便知道来者的意图。
来者是镇守玄冥河的鬼将镇夜,荡魄神君麾下八鬼将之首,但在执掌阴律与秩序的判幽面前,终究低了一等。
“将军的剑真是清闲,不去斩恶魔厉鬼,却伤我麾下灵兽。”判幽背对着镇夜,佝偻着脊梁,神体几乎贴到了轮盘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上。
镇夜将背上的吞灵兽恶狠狠的甩在地上,它腹部的剑伤还在流着黑血,身躯随呜咽声起伏。
“它在玄冥河畔追着幽魂咬,我的剑如何不能砍在它身上?”镇夜眼中的冥火燃的正旺。
判幽终于转过身,镇夜看见伤痕如蛛网一般缠在他的皮肤上,就像他身后的轮盘上被魂水糊住的裂缝。
“轮盘需要养料”判幽蹲在地上抚着受伤的吞灵兽,吞灵兽眼中的猩红色光逐渐黯淡,判幽却凝起了眉。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的把幽魂炼成糊轮盘的浆?他们生前本就孤苦,死后还要被你当魂料,你于心何忍?”
“好个慈悲心肠的镇夜将军,”判幽突然对着他冷笑,“当年无归之渊暴动时,不知是谁主持的,将罪魂拿来修补无归之渊的决堤,如今倒学起人界青天大老爷的把戏……”
镇夜突然哽住,大殿外玄冥河的浪声突然变的粘稠,仿佛千千万万湮没于此的怨魂在窃窃低语,这确实是他的罪孽,然而,他始终觉得自己与判幽不是同路人,他握紧了剑柄,苍白的说道:
“你可别忘了,那轮盘上的裂缝是自您缔造时便有了,我修补的是冥界的延续,而你修补的是自己遮羞的幔帐,是自己与秩序同碎的恐惧!”
阴风突然自窗牖穿过殿厅,刮的墙壁上的往生花簌簌掉落,判幽抚着吞灵兽的手掌突然篡成了拳头,他猛的抬头“你倒是个明白人,那本座倒要问问你,当这些裂缝爬到冥界四域,爬到人界八荒,爬到你的剑上,你是会选择做一个斩断枷锁的英雄,还是当一个屈身给轮盘描金边的忠臣?”
河风骤然尖啸,受伤的吞灵兽在最后一声低吼声中化作魂埃,判幽的脸阴鸷的逼人,惊得大殿内的小鬼都躲在柱子后不敢露头。
“后生!老老实实的守着你的冥河去吧,不要让你的剑闲到拿我灵兽磨刀,更不要闲到质疑我维系千万年的阴阳秩序!”
镇夜转过身走向殿门处的阴影,泛着莹光的往生花瓣落在他的肩甲上,却莫明的比花脉上的花更亮。
“您这沾着魂水的秩序早该塌了,幽魂自有归处。”
镇夜走后,判幽靠坐在秩序轮盘边,殿厅内只剩下了吞灵兽的呜咽声,神体的裂痕已经绵延至他的手腕,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灼心的痛楚,甚至闭着眼享受起来,因为每一次发痛都恰恰说明,秩序仍旧归他掌握。
他心里清楚,镇夜说的是实话,近百年,无根者数量锐减,远不够他修补轮盘,甚至轮盘上越来越多的裂缝连最无知的小鬼都能看出,这是秩序覆灭的前兆,若再不予以干预,获得更多的无根者,他确实要与秩序同碎了。
“人界清平太久了……”他喃喃着,扶着轮盘吃力的站起,轮盘上密密麻麻的指针与符文对应的是人界的秩序兴衰,更是他凝聚千万年的心血。
他呆立许久,缓缓的移动着其中一根最粗的指针,他突然将指针死死的按在终焉刻度上,与此同时,指针对应的人界帝国迎来了最后一次日落。
判幽玄袍下的神体裂开了一道最深的裂缝,此刻,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轮盘的指针永远不会错位……你们的破碎,是为了秩序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