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8章 “老是偷听 ...
-
“老是偷听可不是好事。”面前的人,语气幽幽。
江岑眠吓得定在原地,愣了愣,方才看清眼前的人,“沈,沈大人?”
沈从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俯下身,距离不远,低声道:“若是再偷听,本大人可不保证放过你。”
江岑眠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意思,心里又不确定的想:“难不成上次在府里的时候,让他发现了?”
可那时候她也是不小心撞到了他和父亲在前厅,这才躲在了假山后面。
“现下,城外乱的很,你一女子来这地方做什么?”沈从迹见她不答,转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江岑眠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似有意挡住她的视线,将她和城外的难民隔绝开。
她微微犹豫:该说只是路过?还是坦言好奇?即便如此,他会信吗?
沈从迹见她低头不语,沉声道:“城中虽暂且安全,但你一女子,还是尽早回去为好,这里并非你该久留之地。”
江岑眠一时忘了对面是何人,只想着心里的疑惑,反而没了顾忌,脱口而出:“那大人为何在此?”
沈从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抹淡笑,少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他在心里道,“这姑娘倒是有几分莽撞的勇气,看来奉安伯府竟也不全是些首鼠两端的软骨头。”
跟在身后的东生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出来呵斥:“诶呦,这丫头竟然胆子不小,朝廷之事也敢打听。”
沈从迹微微摆手,示意东生退下,东生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脸上带着几分不满。
江岑眠自知刚才失言,不敢多言,又低声解释道:“我只是……”
沈从迹眼神淡默,声音低沉,却意外没有追究,反而道:“快回去吧,不要过来了。”
说罢,他转身,沿着一旁临时搭起的棚子走去。
“等等——”
江岑眠见他要走,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
被人一而再,再而三拦住,他眉头微蹙,似乎不喜别人碰他,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恼意。
江岑眠察觉到他的微妙反应,连忙松开手,低声解释,语气却坚定而郑重:“小女有话禀报,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从迹沉了沉脸,声音低沉而冷冽:“江姑娘,可知妨碍公务是何罪?”
江岑眠压着心跳,声音轻柔而干脆:“那队侍卫送来的东西,恐有纰漏。”
他眼神不动声色地扫向城门处的曹陆,随即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江岑眠的眼底平静而坚定,没有半分虚浮,显然非口中随意之言。
低眸沉思片刻,沈从迹才微微点头,默许了她的请求。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十数步,沈从迹忽然停下脚步,回首,目光如寒星般落在江岑眠身上,清冷的声线里多了几分不容敷衍的深意:“你方才所言,究竟意欲何为?”
他或许会相信眼前人的话,但她毕竟是奉安伯府的人,就算无疑心,也难免添上三分防备。
江岑眠左右扫了眼,确认四下无人靠近,才低声道:“小女斗胆一问,大人,今日五城兵马司押送的,可是用于防治瘟疫的药材?”
“是。”他简短应答,语气如冰。
这并非秘密,但沈从迹顺着她的话回应,只是想看她究竟想做些什么。他向来淡若止水,极少有人能引起他的好奇,可眼前的女子,却是少有的例外。
早在车马队经过之时,江岑眠便嗅出了那药材配方的端倪——虽不懂医理,却能熟识调配。车中的气味极熟,却偏偏混入一味不该出现的东西。
原本不欲多事,可当目光落在告示落款之上,她猛地明白,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一线“转机”,究竟隐藏在哪里。
那之后的一切,终于说得通了。上一世临死前,她隐约听到有人入内,称刑部奉敕将人拿下,而沈大人亲自带队押走陈老爷。
她在脑中飞快推敲前因后果:半个月前,父亲接管了城中难民之事。上一世在陈青彦口中得知,父亲也意图借陈家搭上张中甫,那么时间算来,父亲与陈家已有牵连,而自己被迫应下为妾的局,也便不足为奇。
只是,为何沈从迹会对陈琮下手?此点,她尚未弄清。
江岑眠虽是女子,却出身伯府,对朝中风云略能看清一二。新政一事,父亲虽未参与,但不参与便是反对。她明白沈从迹对自己的戒备,但如今,为了活命,她只能硬着头皮为自己争取。
此刻,她能确认的,是她与沈从迹,正沿着同一条道路,指向同一个人,若是她可以帮沈从迹一二,说不定在之后能为自己多一份转机。
所以,当她察觉药材有异时,心中便生出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念头。既然陈家注定一月后入狱,她可否——提前改变时间?
沈从迹语气微沉,提醒道:“这批药材乃奉旨调拨,若妄言攀扯,后果你可知?”
“小女子明白,”她语调极稳,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正因如此,才不敢妄言。”
“那你且说说,这药材有何问题。”他抬眸,视线与江岑眠对视。
江岑眠深吸一口气,字句分明道:“如今城中还在寻治疫症的郎中,想来太医院的人也还没有确切的办法治疗疫症,所以小女子猜测这批药草应该只是暂时预防。寻常预防的方子多是以清热解毒的,然那里面,小女子发现多出来一味栉皮。”
“栉皮气味与黄叶根极像,混在一起极难察觉,”她顿了顿,声音却愈发笃定,“但这两味药材相冲,不仅无益防疫,反而会加重病症。”
“你懂医?”他反声问道。
“小女子不敢。”她坦然道,“只是自幼对气味敏感,对药材辨别尚算熟稔。”
沈从迹沉默片刻,缓声道:“此事,本官会查。但——”
话音一顿,他目光骤然收紧,带着审视与探究:“你就如此信我?若换作旁人,你今日这番话,足以将你押入大牢。”
那视线落下的一瞬,犹如冰霜刺骨。
该说不说,沈从迹此人,面上温润清冷,眉眼间似清风朗月、文质彬彬,可是那一抹淡淡的寒意,却从眼底直刺人心,如锋刃般锋利,令人不敢轻举妄动。
——玉面罗刹。
这个词在江岑眠脑中闪过,像一枚寒冰轻敲她的心头,令人心悸。
可又能怎么办?比起命中注定的结局,眼前的抉择是她唯一可控的筹码。死路一条固然可怕,但至少,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试探一丝生机。
她勉强牵起一抹笑意,虽僵,却不退:“沈大人高居庙堂,心怀黎庶。当年那句——‘察民生疾苦,安百姓生计,为官之道,当如是。’小女子曾读过,心中敬佩。”
那是她曾在父亲书房内无意瞥见的一篇文章。
如今,被她拿来牵强附会做解释。
沈从迹身形微动,向前逼近一步,一双锋眉轻轻挑起。
江岑眠摸不准对方的情绪。
寸步之距,空气仿佛在无声中绷紧。
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犹如暴雨来临前,第一滴雨珠从高空,“滴答”一声,砸进平静的湖面,她心跳登时失了半拍。
她抬头对上那沉不见底的黑眸,不知为何,那一瞬她忽然有些笃定。
自己可以赌这一次。这个人,远比她想象中危险,也远比她想象中可靠。
当年状元及第,打马游街,她也曾在临街河畔遥遥一望,彼时的沈从迹真真衬得那句“陌上人如玉”,如今再见,眉眼温润依旧,只是眼神中兀的一丝凌厉叫人胆寒。
这几年来,关于沈从迹的传闻素来不断:年少及第,摘得探花,翰林院时凭借一篇针砭时弊的策论引得不小反响。后来,太子推行新政,沈从迹凭借能力深得太子重用,只是再到后来......
江岑眠转眼往向城外难民集聚,想起景元十八年的光景:当朝太子因新政而得朝中一众支持改革一党的拥立,结果不知为何,新政在江南推行如火如荼之时,皇帝一旨诏书,新政中断,太子之位被废,从此幽禁咸安宫,而就在那时,沈从迹却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升至户部侍郎,朝中不乏流言蜚语,可也就是在那时,朝中之人对于沈从迹此人开始讳莫如深。
这些都是她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而刚刚真正与沈从迹交谈之间,她总觉得这人和传闻中似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