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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几日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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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封密信被送进咸安宫。
当天同一时刻,沈从迹往内阁递了折子上去,告病在府中休养。
沈从迹负责粮药救济之事,又亲自奔赴难民聚集之地,这告病虽事发突然,但也没引起多大猜忌。
沈府后院,充斥着一股发苦的药味。
小厨房里,炊火烟缭。
灶台上,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东生对着吹火筒呼哧呼哧的将灶火又吹得更旺了一些。
厨房里热火朝天,偶尔一阵风吹进来,和灶台边的烤热形成鲜明对比。
他蹲着身子不自觉往门槛处挪了挪,小声嘟囔着:“大人也真是,装病就算了,还真把自己搞成了风寒,这下好了,就算太医来了也瞧不出端倪。”
“咳咳——”隔着院子,还能听到里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东生赶忙将煮好的沸汤滚进碗中。
动作一急,手不小心碰到了罐子边缘,烫的他连忙捏着耳垂冷却一下。
另一个小厮正好走了进来,他一边吹着烫红的手指,扬了下下巴对着药罐子:“你且把药汤给大人送进去。”
“诶,我这就去。”药汤有些煮多了,倒进碗里险些溢出来,那小厮仔细端起碗,一步一顿送往里屋。
东生又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大人这病什么时候好,算了,我还是再去找外面的郎中讨几副药拿回来煎罢。”
他拍拍身上的灶灰,缓步往前厅走去。刚踏入院子,便迎上了守卫。
“怎么了,大人不是吩咐了不见外客。”东生皱着眉,抬声道。
守卫面色为难,上前凑着东生耳旁,神秘兮兮的说:“小的自然明白,只是来人是个姑娘,说是来探望大人的,您也知道,咱从来都没见过大人身边和哪家姑娘走得近,小的心想别是耽误些不该耽误的,这才进来通传。”
“姑娘?”东生疑惑挑眉,自家大人向来生人勿进,更别说让女子近前。
“我去前面看看,你先别打扰大人。”东生挡回了小厮,自己去了前面。
江府外,江岑眠安静的站在门口处,一旁的春梧手里提着一袋药。
“小姐,咱们这样贸然登门是不是有点失了礼数。”春梧侧眼观她神色,实在猜不到为何小姐对见过几面的陌生男人如此上心。
“是有些。”江岑眠素指轻轻搅在一起,泄露了紧张。
昨日,她无意从书房外听到父亲说沈从迹感染了瘟疫。
眼瞧着离上一世发生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心里七上八下,本来指望借沈从迹可以将陈家拉下水,听到这个消息后,她更是在府里坐不住了。
虽然对这个方子无全然把握,可是瘟疫来势凶猛,短短几日便可要人性命,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地试着回忆起外祖曾教给她的方子。
这一边,东生隔门看去,见是江府大小姐,不禁起了些猜测:“上次见大人对她似是特别,莫非真有什……?”
他心一横,开门而笑:“江姑娘,许久不见,不知来府上,可有何事?”
江岑眠小步走到面前,微微一笑道:“听闻家父说沈大人感染瘟疫,因此特来探望。”
东生跟在沈从迹身边,对朝中之事也能分的清一二。
江怀安背靠陈琮,不说关心自己家大人,就是盼着大人早点过去了,也不无可能,怎么还能上赶着探望。
可他眼瞧着这姑娘眼里的担心又不似假,于是领着她引进了前厅,还是想着问过大人意思再做决定。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后院小厮将江岑眠单独引去。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江岑眠交代春梧后,接过她手中的药袋,跟随小厮穿过长廊。
信步前行,江岑眠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
入目之处,并无她想象中的雕梁画栋,也不见奢华陈设。庭院收拾得极为整洁,却陈设寥寥,廊柱素净,窗棂旧而不破,几盆常青的盆栽沿墙而放,连石径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那份清寂,并非刻意为之,倒更像是主人素来如此。
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思量。
——沈从迹年纪轻轻,官居三品,手中又握着实权,按理说府中不该这般清淡。可偏偏这处宅院,简素得近乎克制。
江岑眠暗暗想着:或许是性情使然,清冷寡欲;又或许,是藏锋敛芒,有意避嫌。
念及此处,她眸色微微一凝,对这位沈大人,心底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小厮禀报后退,小厮禀报后退下,门外一静,只余江岑眠一人立在院中。
“咳咳——”屋内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随即伴着“叮咣”一声,好似什么器物被打碎。
听到屋里传来的动静,江岑眠不经思索,下意识推门进去。
门扇一开,暖意与淡淡药香迎面扑来。
沈从迹半倚在床榻边,衣襟微敞,肩线清晰,因咳嗽而微微前倾,眉目间褪去了往日的冷肃,只余一身病中的松散与虚弱——那模样,几乎称得上是春光乍泄。
“江岑眠脑中“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定住。
“对、对不起,我……我刚听到屋里有声响……”
她哪里见过这般情形,慌乱之下竟忘了转身,干脆一闭眼,手指胡乱指着空气,语调磕磕巴巴,连尾音都在发颤。
沈从迹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直接推门进来。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咳了一声掩饰情绪,抬手将衣襟拢紧,指节在衣料上收紧了一瞬,方才重新坐直身子。再抬眸时,面上已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疏淡的神色,只是耳后那抹薄红,却迟迟未褪。
他看着还直愣愣杵在门口、闭着眼的人,心底竟生出一丝荒唐的好笑。
“……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
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少了几分锋利。
江岑眠听见他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松开一条指缝,偷偷确认他已整理好衣衫,这才如获大赦般放下手。
她轻咳一声,掩饰般地捏了捏耳垂,指尖却微微发烫。
“说吧,”沈从迹抬眼看她,面色淡然,恢复了冷静,“为何突然来找我?不怕染上瘟疫?”
江岑眠抬起头,与他的目光正正对上。
那一刻,她眼中没有闪躲,也没有犹疑,反倒清澈而坦荡。
“我更担心大人安危。”
她语气平稳,一双眼睛明亮干净,话语里没有半点修饰。
——她确是这么想的,当然,原因确是她怕沈从迹若真出了事,她这一世唯一能倚仗的“变数”,便彻底断了。
沈从迹幼时双亲皆亡,自年少求学至今,余岁十几载,行于庙堂江湖,始终孑然一身。纵使如今身登青云,府中却也不过东生一人贴身伺候,廊深院静,终日冷清。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踏进他的府中,只为问一句安危。
他心底并非没有波澜,却早已学会将一切情绪按回原处——本能地戒备。
“咳,本官于你有何好担心。”沈从迹轻咳一声,别开目光,话是疏淡的,可心口那点异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其实江岑眠过来时也有担心,不过直到进了沈府,却发现府中的下人似乎并没有有所预防的样子,待着疑问经过小厨房时,她心里这才有了定论。
“想来大人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我便放心了。”她自顾自的继续道,自然没察觉到沈从迹的异常。
“不过,可惜了这药,大人的风寒应该用不上。”她撇撇嘴。
微微一愣后,沈从迹这才回神,挑眉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是风寒?”
语气里没有被戳穿的警惕,反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大人若是感染瘟疫,那地上的药又作何解释?”她纤指抬起,指着刚刚摔碎的碗碟。
她能分辨出其中几味药材主治风寒。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缓声道,“就没想过,本官会如何处置你?”
“我只是来看望大人,若是大人真有心防着我,想必也不会让人放我进来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从迹心底某处像被轻轻触了一下。
她也是在赌吗。却赌得毫不遮掩。
沉默片刻,他眼神落在江岑眠手上拎着的东西,抬眼示意道:“你不是说不通医理?”
江岑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袋绳:“这是在一篇香药典籍中翻到的方子,确实无十足把握。但瘟疫凶险,总好过坐以待毙,所以我这也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
“死马当......”沈从迹失笑。那笑意极浅,带着难得不加掩饰的真实,“这番话她也竟敢说出来,这些年,自己身边传闻不少,自从太子幽禁后,不少关于自己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传闻,朝中那些个人只怕在他面前说错话,可眼前这人......”
——她说话,一向都这样直白么?
他带着一丝探究,思索片刻,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