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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秋风肃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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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肃肃,落叶渐起,长街之上已被一层一层的秋色铺满。
隔日就是十月初一,一年一度的赏秋宴将至。
届时,上京城中的世家公子、闺阁小姐,皆会循例前往京郊十里外的祁山日暮亭。席间饮酒赋诗,抚曲宴谈,于层林尽染之中,共赏满山红叶。
自从边关通商后,大澧的民风渐渐开放,然寻常宴席向来男女分席而坐。唯有赏秋宴这般节令之会,规矩稍缓,少了几分拘束。是以,每到此时,诸多世家小姐也都会借着这一场宴席,悄悄打量京中青年才俊,暗自为自己挑一桩合心合意的姻缘。
如此机会,江枝怎么会错过,离着赏秋宴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就开始准备起来。
这几日,上京城中的七七八八的商铺都快被她逛了个边。
十月初一当天。
天色尚早,江枝已在闺房中来回换了三身裙衫,仍嫌不够出挑。直到崔氏亲自进屋催促,她这才不情不愿地作罢。
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她出了府门,却一眼瞧见马车旁还站着一人。
“母亲,怎么又带着她?”
江枝语气里的不耐与厌恶毫不掩饰,话音直直落进江岑眠耳中。
江岑眠神色未动,只垂着眼站在原处,仿佛并未听见一般,静静等着崔氏开口相劝。
这样的场面,她早已习以为常。每每一同出行,总免不了要上演这一出,仿佛不折腾上一番,便不能成行。
直到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马车才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缓缓驶出长街。
祁山脚下,早已停满了各府的马车,车辕相接,帘幔低垂,车夫与随从来往穿行,喧哗声隐隐。
江岑眠与江枝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才站稳脚步,宴席那头便有人扬声招呼:“江枝,快过来,我给你留了位置。”
说话的是鸿胪寺少卿杜如仕家的幺女,早已在席间落座,正笑着朝这边招手,眉眼热络,语气亲昵。她的目光只在江枝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根本未曾瞧见一旁的江岑眠。
江岑眠习惯性的独自往宴席一角走去,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拈起案上的点心,慢慢尝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盏边缘,神情安静而从容。
这般你来我往的热闹,对她而言,不过是山风过耳,并不入心,重活一世,她有了更坦然的心态。
忽而,对面席间一阵喧闹乍起,原本低声交谈的笑语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层层叠叠地往同一处涌去。
江岑眠本无意凑这个热闹,可那阵动静非常,像抚过的琴曲中恰好弹错的一个音节,意外却不突兀。她指尖捏着糕点的动作微微一顿,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眼望去。
隔着重重人影,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背影,见不清摸样,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想来又是哪家公子得了这些个小姐青睐。”她心里猜测着。
想着,目光移开了。
坐罢无趣,引得她往后山小径走去。
后山不比前面,人烟稀少,少有的安静。
山风阵阵,在空旷的山谷打着转,红枫张扬,迎合着风的方向。
“倒是可惜了眼前的满山枫红。”
“如此美景,姑娘怎会生出些许哀愁?”话音自身后传来,一人摇着玉骨扇,踱步而至。
江岑眠微微一怔,回身望去,一时想不起眼前是哪家的公子。
“在下刑部给事中,杨嵇。”他笑的和煦,言语间自带一分让人不自觉放松的亲近感。
“见过杨大人。”江岑眠款款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
“是见过的。”他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江岑眠不知他这话何意,“嗯?”
杨嵇笑意不减:“去年初岁,上元节。”
她这才恍然,“原来是杨公子。”
那一夜灯市喧闹,她带着春梧在人群中行走,被骤然涌来的行人逼得退了半步,险些撞上石阶,多亏有人替她挡了一下。
杨嵇忽然道:“那日你走得匆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后来才知,是江家的姑娘。”
语气平常,却又好似刻意暗指他将那一夜记得清楚。
说来,江岑眠当时竟忘了问他名字,实在失礼。
杨嵇摇了摇头,似并不在意,只温声一笑:“不想今日还能再见姑娘——倒像是有缘。”
一阵山风四起,枫叶簌簌,像极了贴耳的低语,将两人之间的气氛悄然抬起。
“可是在下打扰了二位?”
掷地有声,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气氛。
杨嵇先反应过来,拱手有礼:“好巧,在这遇到沈大人。”
二人曾共事过一阵,不算熟稔。
沈从迹颔首回礼,语气疏淡:“杨大人。”
两人对视的一瞬,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江岑眠只想寻个清净地,结果一下遇到两人,心中微觉无奈,在杨嵇之后回道:“沈大人。”
沈从迹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稳:“方才见你独自一人,便过来看看。”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例行关照。
落在杨嵇眼中,却品出两人之间似有而无的不同常的关系。
自上次沈府一别,两人也有许久不曾见过,江岑眠倒是没多想,只是奇怪于他突兀的回答。
她正欲再开口,沈从迹却已自然地向前半步,恰好立在她身侧,像是无意,却将她与杨嵇之间隔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距离。
他背对过江岑眠,语气依旧:“几日前,听闻刑部接手了平家县的案子,可有进展?”
户部向来和刑部牵扯不多,更不用说平家县流匪抢劫一案和户部八竿子打不着。
杨嵇目光在沈从迹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折扇在指间缓缓一转,面上仍维持着一贯的温和:“不知沈大人,怎的忽然关照起刑部的案子来了?”
沈从迹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此案闹得不小。”他解释的冠冕堂皇,却透着几分刻意的生硬。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江岑眠听着他们谈及朝政,心中微觉不妥,也不愿再久留,便适时出声,温声道:“时间已晚,想来宴席也快散了,小女子就不打扰二位大人谈及公务,先行告退。”
她这一句,既是退让,也是解围。
沈从迹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我送你。”
语气自然,像是顺理成章。
——怎么觉得沈从迹今日有些不对劲?
江岑眠暗暗思忖,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不劳烦大人,二位留步。”推辞后,她小步出了后山。
沈从迹瞧着她的背影,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回过头来,随口道了句“枫红烂漫,秋寒不敌。”竟然就径直离开了。
杨嵇虽然不甚了解沈从迹,但作为刑案要员的直觉告诉他其中定有几分端倪。
——这位沈大人哪里是在关心刑部的案子。
然而,看着刚刚江岑眠的反应,他又觉自己过于谨慎了。
“江姑娘似乎尚未察觉半分。”
想到这里,他轻轻摇头,笑意里带着几分审慎与自嘲,将心中的端倪压下,转身离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寻常山道上的偶遇。
另一边,江岑眠独自走在后山之中,迈出半里山径,脚下的碎石发出轻轻的回响。
日落西山,余晖斜洒在山林间,偶尔几声鸟鸣,回响在空中。
江岑眠看着渐渐西下的太阳,不禁生出几分寒颤,手微微抱住自己,加快了脚步。
碎石路旁,灌木丛中忽然传来扑棱声——栖在寒枝的乌鸦被惊飞,振翅而去。江岑眠被吓得心头一紧,忍不住后退几步,心跳如擂鼓。
“既是害怕,下次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不要乱走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回头,循着那低沉而稳重的声音望去,只见沈从迹从山径上边缓步而来。
江岑眠心头猛地一动,胸口仿佛被温暖轻轻笼罩,一股难言的救赎感涌上心头,让她不自觉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