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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隔了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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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东生依着沈从迹的吩咐出了府,一去便是大半日,直到夜深才折返。
此时府中早已熄灯,后院静得出奇,只剩连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灯罩相击,发出“砰”的闷响。
东生屏着气息,推开了卧房的门。
门扇合拢时,只响起极轻的一声“咔哒”,像是被人刻意按住。
屋内烛火微明,门扇开合间,带进一阵风扫过,冷风灌入,火焰猛地晃了晃,映得墙上人影摇曳不定。
沈从迹仍靠坐在榻上,案几旁的药碗尚未收走,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苦味。
东生快步走近,将一直藏在袖中的两只药袋取出,小心放在案几上。
他抬手解开绳结,把药材一一摊开——两袋药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两处拿回来的。”东生压低声音道,“一袋是照大人吩咐,从太医院那儿照着方子抓的;另一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沈从迹,神情多了几分谨慎。
“是五城兵马司几日前押送的那批药里,私下取来的。”
沈从迹伸手,将榻上的长衫随意披在肩头,起身下床。
他走到案几前,俯身捏起其中一味药材,在指腹间轻轻碾了碾。
“果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东生愤愤道:“这些个人竟然连难民都不放过,真是狠心。”
沈从迹却不以为然:“死人可比活人好处理多了,更何况是将死的流民。”
脑海里,一些旧日的回忆重新涌现,他不自觉拇指磋磨这食指上的玉戒,玉戒下,隐约藏着一道伤疤。
东生不明所以,“难道就任由这些人作恶?”
沈从迹否认道:“此事未必简单,几日前张阁老召集太医院商议的方子我已着人探明,并没有问题,说明张阁老本意不在此。只是药被动了手脚,说明这件事另有其人。”
东生一愣,下意识道:“大人的意思是……陈琮?”
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又觉得不解:“可陈大人背靠张阁老,这般行事,就不怕阁老怪罪下来?”
沈从迹冷哼一声,唇角浮起一抹讥讽。
“这正是陈琮的聪明之处。”
“此事若不被揭穿,灾民一事便‘处置妥当’,他在阁老面前自然好交代;若是真被捅出来——”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
“那也可以推到江怀安头上。左右横竖,火都烧不到他身上。”
说到这里,东生又觉得有一件事更是说不通,于是问道:“大人不觉得奇怪吗?江姑娘为何要掺和进来此事?”
沈从迹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江岑眠没有理由帮自己,那日放她进来时,他更是有心试探,可发现她也不是为了伯府探消息。
“这件事要查下去,最后只会落到江怀安抑或者陈琮头上,若不是江怀安,难不成是因为陈琮?”
他却未听闻这江家姑娘和陈家能有什么过节,心里越发对这江家姑娘产生了好奇。
沈从迹沉默片刻,只道:“暂时先等等看,这江姑娘究竟想做什么。”
东生了然,接着问沈从迹:“那接下来该如何?”
“只要江怀安对陈琮起了疑心,这两人迟早会互相防备。”沈从迹语气平稳,却带着笃定,“到那时,他们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东生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大人……可是已经想好了,如何让他们起疑?”
沈从迹默然。
东生恍然大悟一般:“大人督责京城外赈灾一事,所以这几日告病,就是为了让江怀安他们放心的将药材给那些灾民服用?”
“不错,我若在场,他们势必会顾忌谨慎,如今便可肆无忌惮。”沈从迹嘴角一抹冷笑。
次日一早,江府中
崔氏不知何缘故,让几个丫鬟送来好些衣裳首饰到玉棠院中。
一向冷清的玉棠院难得热闹了片刻。
江岑眠住的厢房本就不大,现下整个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春梧将将吩咐人把这些东西安置妥当,才卸下一口气。
她大口喝了一杯茶,感叹道:“今日崔氏送来这些个东西比往年加起来都多,小姐,您说崔氏是什么意思?”
江岑眠手指拿起一堆翠羽耳环,端详着,“只怕是挖了个火坑,等咱们往下跳呢。”
她放下耳环,转身又挑了挑那一堆新衣,其中几件,甚至连江枝都不曾穿过的华贵。
“火坑?这么大手笔,能是什么呢?”春梧一手托着腮,一手给自己又倒满了一杯茶。
江岑眠莞尔一笑,眼底却浮现一抹冷意:“没什么,即便是火坑,也不该是我们跳。”
她视线往窗外看去,暗云遮日,凉风乍起,低沉的云层中隐隐滚雷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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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日,在一片风凄雨急中草草收场,九月总算过去了。
这年甚是不太平。
春岁,西北军情急报,国库拨了七百万两军费;伏夏,昌州、溪州等地上报旱灾,秧苗不长,则粮食不收,朝廷颁布恩旨免去了这几个地方的税收;七月下旬,西大殿三处失火,重新翻修,内务府上报三百万两开支;到了夏中旬,江南一带洪水频发,一连三个河堤坍塌,再加上京城外瘟疫四起,现下国库已经是入不敷出。
今儿个,乾清宫大殿上,注定要有一场唇枪舌战。
皇上召集了内阁和司礼监共同商议国库开支一事。
朝堂之上,一片肃静,群臣伫立都在等别人先开口子。
在死一般的沉寂过后,督察院右佥都御史张业廷出班,伏地而奏:“启禀皇上,国库近年入不敷出,岁赋所入,多用于军饷、宫殿整修、赈济,所余无几。”
他口中所列几项开支,多在暗暗指摘工部尚书陈琮。
话音刚落,陈琮已经上前一步,语气虽仍恭谨,却已针锋相对:“今年多地上报灾情,工部所报开支皆已名明列,还请皇上明鉴。”
陈琮语调不疾不徐,又道:“西大殿三处整修,内廷前期所报三百万两,如今追加两百万两。臣也和司礼监一同商议过。”
他刻意一顿,短短几句暗藏玄机,不动声色间已将矛头稳稳递了出去。
殿中数道目光,几乎同时投向内廷一侧。
司礼监掌印太监孙芳面色微冷,已然上前一步,嗓音好似刀片划过硬石,却压得住场:“开支既然不可节省,便只剩开源之法。”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了然,圣上今日召集两方的人究竟是何意。
孙芳的话落,殿中再无人敢顺着“内廷”二字往下深究。
内阁首辅,把持朝政二十年,任何细微之处都被他探入眼底,张中甫察觉气氛微妙的转变,步子颤着向前迈了一步,身边的陈琮适时虚扶了一下。
张中甫摆摆手,让其下去,他望着高台上,帷幕后之人一言不发。吃力的低头一拜,起身才不紧不慢道:“臣以为,国库之困,非一日之因。既然灾后税银难收,需得良法寻开源之策。近年周边诸国对我朝丝绸、茶叶、瓷器所需日盛,若能增设互市、放宽通关,岁入或可缓解燃眉之急。”
终于,帷幕后传来声音:“诸卿所言皆有理,国库空虚非一人之过,也非一部之失。”
这一句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却已将方才的指摘尽数收拢。
“互市通商之议,”皇帝缓缓道,“并非不可行。然贸然放开关口,恐滋私利,反生祸端。此事,需由内阁会同户部、工部详拟章程,限期呈奏。”
说罢朝着站在一旁的孙芳示意。
孙芳会意,尖腻的嗓音穿透大殿,“退朝”
随着这一声落下,殿中众臣齐齐叩首,缓缓而出乾清宫。
退朝之后,群臣依次散去。
张中甫在陈琮搀扶下,走在百官之后,步子不疾不徐,官袍下摆被殿外的风雨轻轻掀起,又很快落回原处。
今日这一局,是同废太子一党和司礼监的纷争,他并未全胜,却也不算输。
工部的账,陈琮去江南一道已经办妥;内廷的名目,今日被逼得抬上明面。至于通商之议——那本就是一道抛出去的棋子,落在谁手里,尚未可知。
见周围人都已经渐渐离开,他才缓缓道出陈琮在大殿之上的失言。
“刚刚你也太过心急。”张阁老语气中带着责备。
陈琮是张中甫一手带出来的,自然明白阁老所说是何,“是学生的不是,只不过学生本想拉着司礼监一道,谁知那个孙芳一点情面不留。”
张中甫停了下来,深深看了陈琮一眼,指点道:“司礼监的天那是圣上,他的意思便是圣上的意思,西大殿三处整修不是目的,内廷的账更不是你我可以去探究的。”
“学生明白。”陈琮恭敬道。
张中甫又嘱托道:“这几日你就留在内阁当值,盯着张业廷他们。”
陈琮道:“当年推行新政之时,二皇子身边的那几个朝臣就极力强行推行新政,还试图拉拢宗亲,这才惹得皇帝忌惮,后来太子被废,那群人也安静了一阵子,今天在朝上之时,看这个架势似乎有死灰复燃之势,阁老,万一......”
张中甫不以为意道:“就算他们现如今还想重新翻案,前面还有个沈从迹挡在你我面前。”
顿了顿又道:“前日子沈侍郎告假,你可着人去探听虚实?”
陈琮回道:“学生从太医院看过太医的诊断,确有其事,应不是作假。”
“那便好,此人不可小觑,当时朝中不少猜测他是太子一党,谁都没想到最后是他出来阻止了新政。以后这内阁的位子还得交到你手上,那时他必然会成心头大患。”张中甫语气沉重,警惕道。
“是,学生定会小心。”陈琮道,继而搀着张中甫继续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