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紫鸢花送上雪山》瓜子不会写长篇

3、镜廊里的音符回响 后

　　后台的走廊像一条被月光浸染的时光隧道，十六面镶着金边的落地镜对称的分立在通道的两侧，好似庄严肃穆的舞台卫士。

　　根据很多人说，每个人能在当中看到的东西都会不尽相同。对于江临声而言，这些镜面反射出的各个场景，是他曾参加过的，各自有代表性的大大小小的演出，还有那些在他身侧，多少给予过他支撑的不同的人：

　　第二面镜子前，他看到一位面容温柔的女性正在给身前身着燕尾服，面无表情的男孩整理着领结，温柔的絮语跨越时空到达他耳畔，这是他母亲的声音；在她身旁，身着西服的父亲交叉着双手，仅仅的，是用那双令人生畏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

　　第五面镜前，黑发混着少许白发的中年男人正用绒布擦拭乐谱封面的薄薄雾霭，那还是他那敬重的父亲兼老师，正检查着江临声上台前的琴谱......

　　在江临声的印象里，他的父亲江启是一名闻名遐迩的钢琴家。在临声很小的时候，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他们一家人一同搭上自北南下的火车，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江启是一位对音乐有着极高标准的人，而江临声，作为他的独子，自然，自他小时起便被父亲严加教导。江临声，正如他的名字那样，天生绝对音感的他在音乐方面便展示出过人的天赋，他也因此被父亲带着参加了不少的演出和比赛，得了不少的奖项，也认识了不少音乐界中名头响亮的人。

　　可在这片聚光般的光彩下背后，成为了很多人口中别人家的小孩，得到了出身于各种阶级，刻意接近的人的阿谀奉承的江临声自小便被音乐所束缚。在父亲高标准要求下，他的练琴时间甚至比休息时间还长。他的右手中指由于长期的高强度练习形成了永久性的弯曲，但比起□□上的束缚，精神上的束缚更让人难以承受：江临声自小没有想过，也不敢想象那乐谱之外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他不明白强如贝多芬巴赫肖邦那些人，究竟是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曲子的。

　　他不讨厌音乐，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更加热爱音乐本身。但或许是缺少了生活经历的缘故，每当他想根据自己的心思创造出来属于自己的音乐时，总会被父亲责骂这些是登不上台面的庸作。

　　“你是我的儿子，你应该，也必须继承我的音乐理念，成为我。”这份与荣誉相随的阴影也同样笼罩着江临声的童年。在他随身携带的皮质琴谱夹层里，总会藏着一瓶氟西汀，那是抗抑郁的药物。江临声的心思变得极为敏感，他会下意识地将每个人对他说出来一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拆分成一个个音符，对比其中的调性变化就去判断这个人的心情和性格。

　　因此，他不愿意，也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再直视他人的面容了。甚至他能通过物体发出的声音判断出各种潜在的危险。这或许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接近的虚伪和父亲不形与色的愤怒，本能为了保护自己而产生的吧。

　　幸运的是，江临声有一位温柔而坚强的母亲。江临声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每当自己练琴练到崩溃，蜷缩地躲在琴房里某个堆满乐谱的角落里，止不住发颤地啃着手指甲，想要砸烂眼前的施坦威时，母亲总会拨开乐器和琴谱发现他，伸出来握住他的手，把他抱在怀里，任由他在她怀里哭泣，直到他平稳下来，恢复成如德彪西《月光》般的宁静。

　　他在第八面镜子前驻足，台上的光景却变了，镜面漫射出富有生命韵律的晨光。那道晨光就同她本人那样，具有透亮的色彩，穿透进了他内心中那片晦暗，如同迷雾笼罩的森林。那是少女参加学校器乐比赛时的场景，也就在那时，她的音乐第一次敲开了他的生活，如同漫漫冬雪后的第一场暖阳。

　　他记得，学校阶梯室的窗台放着一盆盛放着的紫鸢花，少女的校服袖口在琴键上翻飞成振翅的白鸽，那高远的山和流水仿佛置身在他眼前。让人顿觉千篇一律的淡蓝色校服身上，只见那三千青丝散开，他看到她脸颊上的绯红若隐若现，好比他于雾里撑花，仙女此刻下落人间......

　　他当然不敢去问少女的姓名，甚至不敢去看那少女具体长什么样子。

　　眼见着少女一曲完毕，鞠躬下台，离开了阶梯室，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但是，这是什么情感？心跳如泉涌般蹦跳，除了父亲母亲，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在乎一个人。

　　他不理解这份感情，但他下定决心，即使是只能够知道她的名字，便也足够了。

　　器乐比赛结束，音乐老师在组织同学们收拾阶梯室，他趁着老师不在办公室的间隙，偷偷潜入到了办公室。在桌前，那份器乐比赛的名单就静静躺在那里。

　　这像小偷，像跟踪狂的感觉是什么鬼？

　　但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为了能直到她的名字，他艰难迈出了第一步。

　　江临声缓缓翻开第一页，他的心跳加速地像疾驰的赛车里泵动的引擎。

　　那个名字醒目地横躺在那：

　　“林镜雪......”

　　......

　　“阿江哥哥？江临声！”

　　“嗯？”

　　“你在发什么呆呀？演出快要开始啦。”少年通过镜中的倒影看到了那穿着校服的少女与现实的她重新交叠。她换上了一身洁白的礼服，让江临声产生了一种准备要参加婚礼的错觉，而他们，就是那对准备受到全场祝福的新人。

　　“我没事雪儿，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了。”江临声回过头来，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笑着说：“你今天真美。”

　　“那当然啦，这一身可是我特地去拜托服装师傅定制的，可贵了！”林镜雪特地把头扬起来，像接受了夸奖的小孩，“本来就只是想着提前穿给你看的，好让你以后挑婚纱的时候多少能有点参考，别到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选.....”

　　当提示登场的绿光亮起，镶着金色边框的深红色幕布缓缓升起时，他挽着她的手，从后台通道缓缓上台。舞台上散射的聚光灯在这一刻汇聚到他们身上。他浅浅扫视了台下一番，台下座无虚席，各式着装，男女老少的听众都有，但无一例外，都在保持着安静，默默等待着他们演出的开始。他们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换来热烈的掌声，悦动起了重重叠叠的海浪。

　　江临声转头拉开琴凳，挽着林镜雪的手，领着她和他一同坐下。林镜雪的白纱裙摆顺着琴凳摆落到地上，铺展成繁星组成的银河，携着光彩飘落下来。两人相视一笑，这是他们第一百次把《春之祭》作为开幕曲了。她的指尖主动悬停在A大调主和弦的上方，默默等待江临声用翻谱杖在聚光灯下划出抛物线。

　　当银色的谱杖尖端碰触到羊皮纸的瞬间，台上的施坦威钢琴发出音符精灵般的舞步。她偷改的修饰音像掠过琴键的蝶群，飞舞在金色大厅的蝶群，不一会便被他用低音部组成的和弦网捕获，给剧院增添了那满园的春色。

　　“彩线轻缠红玉臂”，林镜雪的手在黑白琴键之间优美舞动着，时而轻快，如彩蝶款款，起舞弄影；时而稳重，如明月皎皎，映照大地。话筒的角度让聚光灯在谱架上折射出彩虹，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出精灵的模样。在某一个八拍里，她故意踩乱踏板的节奏，让倒影里的江临声追逐着她的小恶作剧，直到他无语地朝她撇来一眼----这表情，是他们曾躲在琴房里，瞒着父亲偷吃冰淇凌时的模样。

　　一曲作罢，翻谱杖尖撩开来琴谱的下一页，《水边的阿狄丽娜》的第一个音符便惊醒了雪山，黑白键腾起的不再是水沫，而是纷飞的雪花。真实与虚幻的声部互相缠绕着，他仿佛能看到林镜雪带着他逃离那满是撕碎琴谱的封闭琴房；他看到自己二十岁的手，正将鸢尾花插进她盘发的木梳子上；他甚至还看到了，自己暴着冻疮的手背，从黄色布袋里，把不知道是什么的粉灰撒向冰碛石块垒成的微型祭坛......

　　距今两千多年，孤独的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所雕刻出的少女雕像，在爱神的眷顾之下，少女获得新生。“如果能向众神祈愿，我希望能与眼前的少女长相厮守，比翼连理。”少年这般想着，脑海里一遍一遍重复着思绪当中的这段话。

　　两个小时后，当最后一个音符悬停在半空，那热烈的，不绝如缕的掌声再次响彻大厅，如春日冰川的崩解，伴随着倾泻而下的万千冰晶。林镜雪被声浪推着后退了半步，正当她想再次鞠躬时，江临声从忽然手边变出来一朵紫鸢花，别在她因为汗水黏在颈侧的发丝之间。洁白颜色的月光从气窗里慢慢渗进来，观众席中的闪光灯竟在此刻化成了星星的海，照亮了台上那双紧紧相拥着的恋人......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他的祈求没有传到众神耳中，只是天总不遂人愿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