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曲》碧色左岸

9、第 9 章

　　尽管听过了天花乱坠的广告，然而亲眼见到御园景观和两层半的别墅时，楼览仍不免无语。
　　如果这是邓子桓的居所，楼览倒也不会感觉太夸张，毕竟从相识起，邓子桓就是住豪宅搭豪车身前身后跟着人伺候的少爷一名，可自己和唐嘉然也住在这儿……会不会奢侈得离谱了？
　　其实唐嘉然对住所倒也不太挑剔，起初她选了市中心离事务所不远的高层复式公寓，可是听孔良辰在旁边说了一句“太小，没有个人空间”，她立马换成六室三厅的双拼别墅——面积越大越不容易遇到她的丈夫——如此“天才”的鸵鸟逻辑叫邓子桓膜拜得五体投地。
　　售罄的别墅只余两套样板间，照理是该按个人喜好重新装修的，邓子桓跟鸵鸟商量，鸵鸟很没热情地说她“无所谓”，于是邓子桓找了认识的室内设计师，准备给鸵鸟做个现成的窝，他爹还兴冲冲预支了人家一大笔装修费，谁知他领设计师上门看房时，鸵鸟已经拎着一箱衣服搬进去了……邓子桓这才明白，不是重装成啥样无所谓，是装不装都无所谓……
　　“你说回国就回国，这房子还没来及怎么弄，你看怎么样？”邓子桓问楼览。
　　“……这样还叫‘没怎么弄’！？”
　　楼览可谓是标准的高干子弟，但因祖父两辈谨慎守矩绝不享受级别以上的待遇福利，加上自己在国外勤工俭学多年，他从未铺张过，也不曾有铺张的愿望。他想象中的家，是温馨小窝里的二人世界，有他和他爱的人或许再多一只麦丁犬，而不是这个比酒店更精致整洁一丝不苟的偌大宅邸，更不会有张口闭口称呼自己“楼先生”的佣人……
　　“这个什么梅姐，以后和我们住在一起？”楼览不自在。
　　“不啊，她上午收拾我那儿，下午来你这儿，给咱做完晚饭就走。”邓子桓笑楼览，“你不乐意家里多个外人，那怎么办，让唐嘉然伺候你？你看她像洗衣做饭持家做巧主妇的材料麽？”
　　“我可以照顾然然，家事我能做很多，不会让她辛苦。”楼览认真道。
　　“啧啧，愿为贤夫啊，怎么好事全叫唐嘉然赶上了呢！？”
　　邓子桓夸张怪叫，楼览拿他没法，速速换频道问，“妙凡呢，还没住过来？”
　　“没空呢，她正准备市法院书记员的面试，她爹专门找了人给她辅导，搞得好像有多复杂似的。”邓子桓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又问楼览，“接着就该你折腾了，想好去哪儿了么？”
　　“我希望去Ａ大教书，我爸要我进政府部门，我们正在……讨论之中。”
　　……教书！？邓子桓有点懵，这个理想，好玄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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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览的母亲独自在楼上卧室里安置儿子的行李，她的鼻子发酸直想掉眼泪。
　　儿子和父亲的感情始终淡薄，十八岁离家后和父母越加疏远，一月一通电话简单几句报个平安，一年一次短暂的家庭团聚也如例行公事，父子俩都仿佛这是理所当然，母亲说不出自己心里的难受。好不容易等儿子完成了学业，他却丝毫没想在父母身边停留片刻，径直奔向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好巧不巧，父子两人再一次不谋而合，母亲除了迁就，别无他法。
　　“妈别忙了，回头我……”唐嘉然进屋撞见婆婆红着眼睛，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呵呵，嘉然啊，我也快收拾好了，就剩下几件衬衫要熨一熨。”楼览母亲强笑着。
　　“熨衣板放在洗衣间了，我拿去那里打理。”唐嘉然抬脚又想溜。
　　“不急不急，一会儿我去，嘉然坐下和我说说话吧？”
　　没溜掉，唐嘉然乖顺地笑一笑，贴着床边坐。
　　“你看多快啊，一转眼你们几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恩恩，叹光阴飞逝，遥想当年，再谈当下，长辈统统一个腔调。
　　“昨天在车上，子桓给我们看《城市》杂志上的报道，嘉然主持设计的酒店被选为国内十大新建筑奇迹之一，太漂亮了！你爸就说，嘉然当真有天赋，这是要做当代的林徽因呢！”
　　“爸妈过奖了。”唐嘉然礼貌地扬一扬唇角。
　　是，她有些天赋，第一件拿出手的作品就令她在业界有一席之地，相比许多顶着建筑师头衔忙碌半生仍寂寂无名之辈，她不是不得意的。可是有个人，在她把尾巴翘到天上的时候搂住她哄她，对她说想要做出成就还须不懈努力精益求精，她想讨那人欢心，所以听话，乖乖在专业上痛下苦功，即使那人看不到了，她也不曾放松一刻，把她交付给这份职业的时间精力统统算进所谓的天赋里，那实在算不上是夸奖，而且……林徽因……不管盖房子的事儿！
　　楼览母亲见惯各样脸色，心知儿媳妇对称赞不以为然却只当是因为大小姐听多了溢美之词，于是又说，“事业要紧，身体更要紧，子桓说你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这也太拼了……”
　　唐嘉然仍是笑，“最近同时跟进几个项目方案，事务所人手不够，忙过这阵会好些。”
　　忙着就没时间陪丈夫了，邓子桓是这个逻辑吧，好极了，唐嘉然决定再挑一个案子做。
　　“嘉然真能干……”楼览母亲神色闪烁着，“只希望楼览不要差太多才好……”
　　“妈说的这是哪里话。”唐嘉然不动声色地问。
　　“嘉然，我和你爸昨晚才知道，楼览回来前已经把他的简历递到了Ａ大……”
　　“他昨晚也告诉我了。今早我打电话给我们院书记，他说院里对楼览蛮感兴趣，准备安排他试讲，他学的城市规划是研究生部刚开设不久的专业，正缺老师，而且优先聘用海归硕士。”
　　“嘉然你也赞成他当个高校老师？”楼览母亲问得有些急。
　　“我觉得这是不错的起＊点，爸妈怎么想？”
　　“你爸……我们还是希望他进机关锻炼锻炼……”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做父母的与自己儿子因意见不合整晚争执不休显然不够体面，但她不得不向她的儿媳妇吐露心腹，“嘉然，我和你爸真不求楼览将来怎样出人头地，求的只是一个太平，可如今这社会，要是没几分权势哪里太平得了呀，不争不抢到头来就得受人钳制任人摆布……嘉然明白妈的意思，是不是？”
　　意思是要备战许心安吗？真荒唐。官场即战场，一脚踏进去就直接开战了，谁会大发善心给你锻炼的时间空间？尤其是许心安这样的对手，此刻或许正在家霍霍磨着一把杀猪刀……
　　“楼览脾气倔，我们说的他都听不进，嘉然帮爸妈劝一劝他，好不好？”
　　唐嘉然没有即刻答应，她垂着眼拨弄手上的石头，稍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妈，我知道楼览的职业选择不是我该妄加置喙的，分开很久我也不太了解现在的他，但是前不久我偶遇许心安，他请我喝茶，聊了一会儿，他才在情场上失意，我感觉他正迫切想要扳回一局。”
　　唐嘉然不提楼许两家的死结，对楼览与许心安两人不做评价，更不谈自己对楼览父母所持计划的不赞同，她只说三分听起来无关痛痒的事实，暗示的十分意却砸中楼览母亲的神经，惊得楼览母亲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好半天，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嘉然的意思……楼览该避一避？可问题是避又能避到哪儿去呢？”
　　“水最深、一般人掀不起风浪的地方，像中央部委，或者水浅不足以造风浪的地方，像Ａ大。”
　　深水之中光线晦暗，妖魔鬼怪一杆高过一杆，谁也没有绝对的局面控制力，楼览父亲自己都不敢大意，更不会贸然把楼览放进去，如果再排除许心安的活动范围，那么楼览只能在岸边玩玩水了。恩，这样很不错，唐嘉然想，能拖多久是多少，能消停几年是几年吧。况且楼览下水越晚，与许心安的差距越大，越不容易成为靶子。最好的结果是拖到将来许心安不屑于收拾楼览，直接把矛头对准楼家长辈们，那样就真和她这个做儿媳妇的一分钱关系也没有了。
　　唐嘉然飞快地盘算一番，接着说，“其实想要历练的话，高校里的人事倾轧斗角勾心并不比权力场少，而且高校执教与仕途也不冲突，不少省部级官员履历里都有这一笔。”
　　楼览母亲仔细听着，心里的吃惊比脸上多得多，难怪这孩子说Ａ大是起＊点，她竟早早打算到了这一步，甚至比自己和丈夫想得更周详，她不过二十出头，这份心智怎能不叫人害怕……
　　即使做母亲的也不得不承认，楼览配不起这女孩儿，女孩儿恐怕也难会看上楼览，她究竟为什么肯嫁进楼家已是不得而知，但最要紧的是她有能力让楼览平安，当然前提是她愿意……
　　“嘉然，看到你，看到子桓，我和你爸才知道差距……”楼览母亲牵住唐嘉然的手，恳切望着她，“楼览在外面待久了，虽说读书工作都不轻松，可大环境要比国内单纯得多，乍一回来，这里的许多人、事、场面他真是应付不来……嘉然，你帮帮他，也请子桓帮帮他，好吗？”
　　“我们在一起，相互关照是应该的。”唐嘉然轻声细气地答。
　　大约是这答复听起来不太牢靠，楼览母亲紧了紧唐嘉然的手又说，“爸妈知道你放不下秘书长……秘书长走得太早，我们都很遗憾，但你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身边总得有个伴……楼览没法跟秘书长比，但他也真是打心里喜欢你，给他些时间，他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见唐嘉然动容，她只欠一欠身说，“该我尽力不让楼览失望才是。”
　　听，句句都是场面话，楼览母亲挤出一个笑，她再没什么可说，只觉得筋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