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就在许心安一连数日回味唐嘉然斟给他的最后一杯最为意味深长的茶时,搭载着楼览从慕尼黑飞至北京的航班已然落地。在机场办理了转机手续,他和父母一起飞往生活过多年的城市,飞向他的未婚妻。
楼览有六年没见过唐嘉然了。出国前,两人曾有过一段校园绯闻,青涩的他曾试着牵她的手,直到她对他说“不”,他默默转身去做留学准备,不舍地离开。少有留学生像他一样,一走六年,其间一次都不回。六年里,他时常想念她,给她发过邮件写过书信寄过明信片,她从不回复,只有从父母和朋友口中,他才能获知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原本对父母干涉的婚姻充满抵触,但当得知未婚妻是她,他连学位证书都等不及领就买了机票。MSN上,他兴奋地问邓子桓有没有然然的相片。邓子桓传来了一帧,相片中的女孩盘着高髻,穿着大摆的花裙,在翠色掩映的茶马古道上搂着一匹黑马,笑容如四季烂漫的薰风,携着眩人眼目的华彩扑面而来,美极了。这是他从懂事起就爱上的女子,她要嫁给他了。
==
唐嘉然在接机厅坐立不安地等着未来丈夫和公婆,竭力按捺下落荒而逃的念头,她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当天日程上,可是想得越多心里越慌,今明两晚给楼家安排好了酒店,楼览父母后天回北京,那不就表示楼览要留下搬去和她一起住了么,从此以后,一间房,一张床……
看身旁女人神经质般抽了一张又一张湿巾把手指擦到泛出血丝,邓子桓几次张嘴却不晓得说什么好,事到临头她还是怕了,那怎么办,“要不……你先回去,我陪那一家子吃饭去?”
“别发神经了,我没事,我去下洗手间很快回来。”唐嘉然的背影有点狼狈。
要员接机通道里没什么人,偶有工作人员来去也都轻手轻脚,沉闷的大厅让邓子桓感到一阵阵烦躁,手机小游戏怎么玩怎么死,死了无数条命还不见唐嘉然回来,不是说很快嘛!
“先生你不能进去!”洗手间的保洁阿姨试图拦住性别观念薄弱的男士。
“有意见去报警!”邓子桓不耐烦丢下一句就进去了。
唐嘉然贴墙边跪坐着,胸腔里压抑着破碎的低泣,整个身体仿佛化作一座盛载眼泪的容器,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失态。邓子桓叹一声气,蹲下身想抱她起来,然而只在手搭上她抖动肩背一瞬就清晰感到她本能的抵触和瑟缩,他忽然明白了她在怕什么,她怕另一个男人碰她……
“就接个回国的朋友,一块儿吃个饭而已,你自个儿先别往别处想,啊?”
“一会儿我跟你坐一个车,不让你和他单独呆着,行么?”
“地上凉,别在这儿坐着了,起来收拾收拾吧?”
“……唐嘉然,你往自己身上下刀子的狠劲儿哪儿去了!死都不怕,结个婚就把你吓成这样!?”软的不行来硬的,邓子桓果断揪起唐嘉然拎到水池边,冷声说,“把脸洗干净妆抹好,把你大小姐的谱儿端住了别给唐家丢人!”
事实证明硬的比软的好使,唐嘉然渐渐稳住神,开始动手打理自己。
镜子里的女子如羊脂玉一般白净,眼角生着精妙的一点绯红,当她笑弯眉眼,那点红极尽媚气,流泪时却化为天命的悲伤。看她用遮瑕膏掩去那点娇艳的颜色,淡棕色眼影遮住发红的眼盖,腮红唇蜜拍上脸颊嘴唇,服帖的面具逐渐成形,邓子桓却没能松一口气,他为她悲哀。
唐嘉然对镜子里盯着她看的邓子桓展开柔软的笑,“可以了吗?”
“走吧,到时间了。”邓子桓实在没法点头。他仿佛看见了地下一具骨骸,又亲眼目睹着它被埋了土再栽上花,即使色彩妍丽,香气漫长,他想到的仍是那具骨骸,冷得叫人心惊肉跳。
==
飞机落地,楼览的母亲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西装,把一身随意打扮的儿子推进了洗手间。
“嘉然和子桓在外头等着呢,衣服到酒店再换就是了。”楼览的父亲说。
“等你见了子桓就知道,楼览这样不行的。”母亲低声答。
大幕终究要拉开,演员终究要踏上戏台。
出港通道很短,还没走到尽头,邓子桓和唐嘉然就迎到近前,双双向楼仪夫妇俩欠身致意。即使听妻子形容过两个孩子现在的模样,但见了面,楼览父亲仍然不免吃惊。邓子桓与他握手寒暄,俨然已是成人的老练,而未来的儿媳妇更已不是他印象中爱吃螃蟹的小姑娘……
“哎,你俩别大眼瞪小眼的,说点儿什么呀,比如好久不见啊,我很想你啊,对吧?”
邓子桓在唐嘉然和楼览之间指了指,搞怪地给出戏本,很合时宜的划开了尴尬。
“好久不见。”唐嘉然抬出八分笑意,颊边多了一对甜美的梨涡。
“我很想你。”楼览腼腆的神色让父母脸上的笑更深。
通道出口处停着两辆宾利,车旁的司机见客人出来立刻开了车门,邓子桓向楼览父母做了个请的手势,出尔反尔道,“叔叔阿姨和我坐一辆车吧?我看那俩人需要点私人时间暖场。”
楼览父母自然高兴,唐嘉然也笑眯眯地点头。
车开出机场,邓子桓一边和楼览父母扯闲话,一边给唐嘉然发消息,“问问楼览飞了多少小时,累不累,有没有时差,再说说接下来的安排,酒店啊,晚饭啊。暖场而已,别跳车啊!”
唐嘉然看完信息就照本选科,“路上还顺利吗?到酒店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戏本十分好,沟通十分顺利,气氛十分和谐,暂时没必要跳车。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国内的本科也很辛苦吗?”楼览小心握住了唐嘉然的手。
“瘦不好吗?还是你有心娶个高大的欧洲女人?”唐嘉然先谈起嫁娶,这才是暖场话题。
“我怎么会!?我一直想着你……”楼览急切澄清自己,羞赧又浮上面颊,他更紧地握着唐嘉然的手指,加倍小心地问,“然然,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I do.”唐嘉然答得俏皮,眼中流动水泽折射出的光韵也那么应景。就见楼览更急切拿出一只淡绿的盒子打开,一粒秀气的星光落在唐嘉然眼底,她立刻不会说话了。
“这是我用助教薪水买的,你觉不觉得太小?”楼览轻问。
觉察到泪水又要落下,唐嘉然立刻转脸看出窗外深吸气。曾有个男人问过她相同的问题,会不会太小,那时的她那么迫不及待地抓起戒指戴上,用手机拍下无名指上的小石头,欢天喜地群发炫耀……石头仍挂在她颈上,那个人却不在了,当日欢喜统统成为今日的凌迟,真疼。
“然然?”虽然子桓说女人看到钻戒都会激动甚至流泪,可楼览仍然忍不住担心。
“戒指很漂亮,谢谢你。”唐嘉然鼓起勇气伸出手指。
楼览伸手搂住她的未婚妻,搂住他整整六年的想念,无数次教堂祷告的所求,和对未来人生的所有憧憬。他低下头想要吻她,她没躲,只闭上眼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该来的总要来。
==
机场到桓丰皇冠酒店不足一小时车程,下车后,唐嘉然挽上了楼览的臂弯。等在酒店大堂的唐远和唐馨阑一眼就看到了女儿指上的璀璨,不大的一粒钻石却显得出奇地刺眼。楼仪夫妇俩也注意到了,他们心中和唐嘉然的父母有着同样的忐忑,这场婚姻来得实在太容易了。
那枚戒指也让邓子桓很傻眼,他不是不知道楼览有准备,毕竟戒指的尺寸是他偷量的,他只是没料到楼览这丫行事如此果断,这么快就落实在唐嘉然手上了!瞅了又瞅,那戒指横竖看着不顺眼,芝麻大的钻……好吧勉强算是绿豆大吧,娶唐嘉然怎么这么便宜呢!?
“家里就这么个丫头,一直娇惯得厉害,以后要请小楼多担待了。”
婚期定在来年年初,这是两家父母共同商议的结果,心照不宣地为对方留出半年的余地,让各自的儿女在法律手续完成前有足够的时间重新相处了解适应进入角色,颇有些试婚的意味。
把女儿送出家门,送到婚姻的路口,把疼爱和呵护的责任交给女儿的伴侣,楼览的保证并不能让唐远和唐馨澜放心,说到和做到之间的差距太大,要有心,有力,还要有命运的垂怜。
“然然,给楼览的爸妈端酒吧。”唐馨澜笑眯眯地说着,手在桌子底下使劲掐丈夫的腿。
唐嘉然走到楼览父母身边站定,倾身奉上酒杯,眼角眉梢的弧度工整熨帖,“爸,妈。”
戒指戴了就戴了,爸妈叫了就叫了,同一个屋檐住了就住了,同一张床睡了也就睡了,没有爱情的婚姻应该不会太难的,权当作是一场表演,权当自己是个戏子,没什么可怕的。
楼览父母承下儿媳妇的酒,给儿子递过一个眼色,楼览虽然对酒桌上的门道不甚了解,但有样学样总是会的。一敬二陪,楼览做全了女婿的礼数,问唐嘉然,“我们是不是应该和子桓喝一杯?”楼览父亲抢在唐嘉然之前开口,“这杯酒该你单独敬,子桓为你费了不少心。”
未免楼览尴尬,唐嘉然起身为他加了满杯的酒,不置可否地微笑。
邓子桓也忙举杯说,“来来,咱俩喝一个,话不用多说都在酒里了,恭喜啊!”
喝完了酒,邓子桓心里嘀咕,楼览出国的年数不少,是不是该给他再准备一个本土行为手册之类?念头一转,又觉得自己太鸡婆,人家有爹有妈,再怎么也轮不到他这媒婆来操心啊……
“邓子桓,我也敬你一杯。”唐嘉然有一米米心虚以及狗腿,她才真是叫他费心了。
“别别别,我敬你俩,以后咱就是邻居了吧,相互多关照啊。”邓子桓乐呵乐呵地说。
这话头起得实在很巧,唐嘉然笑着问楼览,“我们要住邓子桓隔壁么?”
婚后住处该由男方做主,楼家在A市有房子,她随楼览住进去是顺理成章,想让楼览自愿入住她名下的新房,最有力的卖点就在邓子桓。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隔墙而居,听上去是件蛮愉快的事吧,这么一来就不必总和楼览两人独处了……唐嘉然偏着头笑得娇俏卖力,邓子桓也眼巴巴看着楼览,两人的酒杯都端在手上,仿佛楼览不答应这酒就没法喝似的。
“隔壁当然好啦,不过子桓买的房子很贵吧,在哪里?”楼览果然被套住了。
“哈,一分钱都不用花!天郡孔叔叔大手笔,咱俩对儿办手续,他各送一套新房!”邓子桓一脸得了便宜的喜气,“梅兰山脚下的御园,一等一的好山水,排队摇号都买不着的好房子,就今年这温吞吞的楼市……开售隔夜就清盘!哎,我可告诉你哦,这房搁着不住你就是个二百五,反正我这辈子是打算在那儿老死了,你给我□□的宅子我都不换!”
邓子桓有一张亦庄亦谐的巧嘴,也是富有技巧的销售,他能卖产品也能卖理念,说白了就是很会忽悠……连被他亲爹那样的商界大佬都能被他忽悠服帖,楼览这只毫无防备之心的海龟自然是小case。就算海龟老爸精明能看出他动机不纯目的所在又怎样,楼览不征求意见,当爹的也只能干瞪眼看着儿子在唐嘉然窝里落户,否则父子俩总不能当着外人起分歧吧?
……确实不能,于是楼览做主点头,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嘉然,我和你妈明后天打算请几个老朋友聚一聚,他们有挺长时间没见楼览了,知道楼览回来都说要见见,我也正想和他们商量商量楼览的工作……嘉然愿意陪楼览一起去吗?”
“当然,方便吗?”唐嘉然露出惊讶与欣喜,仿佛被邀请同行是她的荣幸似的。
“看你说的,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方便的。”楼览母亲和蔼地嗔怪。
唐嘉然很甜地陪着笑一笑,又问,“需要我为爸妈安排地方么?”
……叫得还真顺口,邓子桓暗暗吐槽,看那老两口简直都乐开花儿了!
“好好,嘉然看哪儿合适,不必太……”楼览父亲话说一半打住了,颇有意味地笑。
“老朋友见面叙旧,找一家清净雅致的小馆子会比较合适吧……”
唐嘉然接过话也只说一半,像楼览父亲一样,略去了A市SW书@记刚因为经济问题落马,中@纪@@委调查组徘徊不去,官场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这时摆排场没有人敢露面的那一半因果。
“是是,嘉然就是懂事,楼览啊,你要好好和嘉然学学!”楼览父亲一连声地夸。
“叔叔您这会儿跟楼览说什么都是白搭,他光顾着瞅他媳妇儿呢!”邓子桓斜睨着楼览,戏谑地笑问,“哥们儿至于么,连眼睛都不眨一眨的……咱实事求是啊,唐嘉然有那么美?”
邓子桓的搞怪让楼览也少了几分矜持,大方笑说,“是啊,你不觉得?”
唐嘉然推推楼览,“你问他干嘛,他能说出什么好话?”
“哎,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委屈在脸上停留一秒钟,邓子桓立刻又换回恶劣的笑,“我这么识时务,哪能当着你两双爹妈的面儿得罪你……美美美,大小姐您琼姿花貌,美得很!”
唐嘉然不满地嘀咕,“一点都不诚恳,我已经被得罪了。”
“还要我诚恳!?你也太强人所难了!”
“……算你狠。”
看两人斗嘴,一如他们一同长大的那些好时光,楼览感觉自己回家了。
==
饭后,唐嘉然把楼览父母送到酒店楼上的行政间,楼览舍不得她走又把她送到电梯口,他微有些醉意,还有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从万里之遥的梦到咫尺之近的香,一切来得太好太快。
“然然,为什么,为什么愿意嫁给我?”楼览终究是问了。
除去旁的原因,“因为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
“可是我……再普通不过……”楼览原本就不是自信自满的人,何况面对心爱的女子。
“你对我而言已经足够好。”唐嘉然专注的眼神让她显得真挚而动人。
……天知道,她不敢不专注,她的每一根神经都严阵以待紧绷至末梢以便即时调动出最应景的表情来遮掩空荡荡的胸腔。没有心就要有演技,演技不纯熟就要漂亮,按邓子桓的说法,把人迷得七荤八素头脑停转就万事大吉了……她自问没那份姿色,但好在她对楼览的味口。
==
那头楼览母亲关上房门就问丈夫,“你看嘉然……怎么样?”
“不得了。”楼览父亲似赞似叹地说,“到底是唐宁调*教出来的人啊。”
……怕只怕太好了些。为儿子求娶唐家千金确实是高攀了,这门婚事之所以能成,楼览母亲以为原因在于这女孩儿感情受了重创、需要被格外呵护照料,若非如此唐家又图楼家什么?然而见面才知道,女孩儿从模样到举止乃至一言一语都妥当得无可挑剔……是,女孩儿不仅出自名门,她还是那一位秘书长留下的人……
“唐秘书长的事儿,咱不跟儿子透一点儿?”楼览母亲迟疑地问。
楼览父亲坚决摇头,“透是不透让嘉然自己看着办,你不要多事。”
“还有路仁那一头……也是叫人家姑娘够为难的……”
老妻想得就是简单,为难,路仁哪会为难这姑娘,力保没人敢为难她才是真的。A市书记倒台,省委常委班子调整后空出一个位置大有可能被路仁填上,届时可就真是近水楼台了。
楼览父亲喜忧参半,喜的是路仁有心照看唐嘉然,自然会对楼览稍加关照,忧的是将来万一儿子与儿媳出现摩擦,或是让嘉然受了什么委屈,路仁的反应只怕要比唐家来得更激烈……
“你一会儿好好说说楼览,他可得拿捏住他的那个性子,好好待人家嘉然!”
“你才该收着点儿性子!”楼览母亲难得抢白丈夫,“就是你老爱教训儿子他才一晃几年不着家,现在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又都已经这么大了,你不能再像从前似的一点面子不给他!”
“我是他爸,我给他的面子有什么用!他想过舒坦日子,那得外头人肯给他脸面!”
“可你……也不能把他逼得太紧啊……”楼览母亲的声气又弱了下去。
“现在不逼一逼他,回头许家那孩子骑到他头上,你叫他怎么应付?还是你以为有了嘉然这么个媳妇儿就真没人敢动他了?再说要不长些真本事出来,他能罩住嘉然这样的姑娘!?”
楼览母亲无言以对,惴惴不安了半晌只得再问丈夫,“怎么叫……逼一逼?”
“越是水深的地方越能长本事,想办法把他弄进省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