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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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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冤家而言,城市再大也难免有路窄的时候。
玖会馆里,郝川和邓子桓正把酒释前嫌,许心安进来了。
“我艹他大爷!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啊!”三天撞见两回,郝川杀气腾腾地骂。
“人还抢镜得很,想看不到都难。”邓子桓远远与许心安相□□头致意。
郝川的脸顿时黑如锅底,“干嘛干嘛!!又当我是死的啊!?”
“哪能呀。要不是跟你在这儿坐着,我就到跟前去打招呼了,没准儿还会请人家喝一杯。”收回视线,邓子桓又开了一瓶酒递到那张恨不得长出一圈毛刺儿的黑脸面前,笑说,“你都不跟我计较了,干嘛还对姓许的这么不依不饶的?”
“老子看他不顺眼不行啊!没见过自我感觉那么好的!不就是个处级嘛,那架势拿得跟他妈□□似的!只差没爬上红旗车拿大喇叭吆喝同志们辛苦了!你们偏还都把他当回事儿!”
“怎么能不当回事,我这头刚把人订下,他那头就堂而皇之地拿着花儿去学校把人卷走了,摆明了是要跟我过不去的……只不过相互心照不宣图个台面上的和气,不撕破脸罢了。”
……对啊,卷走林妙凡,是诚心叫邓子桓难看嘛!郝川暗暗骂自己笨,连这都没看出来,他明明可以拦住那个王八蛋嘛!骂完自己又埋怨林妙凡,她怎么就跟王八蛋走了呢,革命立场太不坚定了!还有唐嘉然,她也没看出王八蛋想拆邓子桓的台么,还对王八蛋好声好气儿的!
……如果眼神能杀人,王八蛋今儿算是死透了。邓子桓用胳膊肘捅郝川,哂笑着说,“哎哎,瞪他两眼就行了,也不嫌累得慌。我问你呀,你怎么忽然大人不记小人过,肯搭理我了?”
“哼!”大人仰起黑乎乎的毛刺儿脸,表示还在生气,小人忙不迭又一阵陪酒赔笑。
终于,大人悻悻说,“得了,横竖轮不着我,人跟着你比落到王八蛋手里强。”
“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邓子桓长舒一口气,“周围能娶的就这么些,我也实在没心思上别处再找,跟她……就算门户当对知根知底,搭伙过日子吧。先前没和你摊开说是我的不是,我也不是有意瞒着,是……”
“是什么是!甭扯那没用的!不管怎么着,下回遇着这样的大事,你得叫我第一个知道!”
郝川打心眼儿里佩服唐嘉然的预见性,有些话,说的人尴尬,听的人也尴尬。
邓子桓连连点头,“下不为例,酒我干了,给你赔不是。”
“那倒用不着,只是……”郝川左顾右盼一阵,最后对着天花板还有点忸捏地说,“既然把人领走了,也别太不待见人家,就算她有点儿……那啥,可人漂漂亮亮的,总体还是不错的……”
那啥显然是贬义词,比如朝三暮四,矫揉造作,爱慕虚荣,趋炎附势,或者以上皆是,然而只要漂亮,总体就不错……邓子桓忍着笑想,肤浅到这种程度,倒像是一种大智慧了。
“你放心,就冲她是你初恋这一条,我也不能对她太差。但你也答应我一个事儿,别再跟许心安横眉竖眼了,你俩针尖对麦芒的,弄得那女人自我感觉好得要命,我收拾起来费劲。”
耳边响起唐嘉然的敲打,郝川顿时摆出一张神圣不可侵犯的嘴脸,“我不跟他横眉竖眼,没得叫人笑话!”邓子桓差点儿喷了酒,这么高觉悟,郝家住八宝山的老爷子显灵了吧!
“唉,现在我娘是见天儿催我娶媳妇,老子也老给我冷眼,那家里都快没法儿住了……哦,对了,前天半夜我饿醒了,想着出去吃个夜宵呗,结果院儿门让警卫员给锁着了,出不去,我就爬了个墙,刚好哨兵巡逻经过,妈的……差点儿枪毙我!还害我又被我老子数落了一顿!”
邓子桓笑,从钥匙圈上摘下一把,“学院路19号B座2201,你抽空看看,行就搬去。”
“不用看!狗窝都比住家里强!明儿就帮我搬!”郝川喜滋滋收下钥匙,挤眉弄眼地问,“你窝儿里的人呢?也转给我?”邓子桓黑线,“这窝里没人,我都没住过两回……”
“这窝没有,哪窝有?……哟哟,我猜着就是嘉然!”郝川狠戳邓子桓,得意。
“你……知道?”邓子桓发呆,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他住唐嘉然窝里呀!
“要不是嘉然,那王八蛋能屁颠儿地一早儿来候着!?”
……原来是说这个,人果然一做贼就心虚啊。
“咦,你看她那耳坠子!”
“怎么……”
“晃晃悠悠,怪好看的!”
“………是么。”
“哎,从前没觉得嘉然怎么着,模样吧不算多出挑,软绵绵的也没个脾气……可自打跟了唐宁,几年功夫就变了个人,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明白,像开了外挂似的!浑身还一股仙气儿噌噌往外冒!难怪路仁嚷嚷着要她!呃,对了,这事儿她不让说,说是不合适……”
郝川酒后絮叨出一肚子感慨,邓子桓捉住一点线索,“她看明白什么了?”
……艹!郝川想现编点啥糊弄邓子桓,无奈cpu处理速度不够,“哎呀,关你毛事!”
哼哼,此地无银三百两。邓子桓心想,是唐嘉然替他哄住了郝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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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约见,许心安早到了半小时。已是新闻联播时段,他的面颊却分明刚刚刮过,质地柔软的衬衣看不见褶皱,服帖地束在笔挺的西裤里。他的袖扣是与衬衣同色的贝母,腰带扣是磨砂的,皮鞋是哑光的,通身没有一处喧哗的装饰,可他坐在那里,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等了不足一刻钟,唐嘉然就露面了。即使浓烈的正红唇色连同若有似无的丝缕香氛点缀了一袭沉抑的素服,慵懒的盘发和耳畔的珠光宝气丰满了苍白清瘦的双颊,她的气韵依旧如清真少女般肃静空灵,与这寻欢作乐的都市夜晚格格不入。不过有谁会在意呢?好看,就足够了。
两人微笑,寒暄,许心安暗暗给唐嘉然加分,为她的衣妆,更为她对时间的拿捏。
女人固然有迟到的特权,唐家大小姐端一端架子也无妨,但她没有,她比约定时间更早。如果这不是巧合,就说明她有头脑,明白作为唐家这代唯一的子息,她不该把自己定位到弱势的性别上。正如他提早等在这里,首先是给唐家人的礼遇,其次才是对女性的尊重。
唐家和许家在圈子里都有十足分量,来往却不多。与唐嘉然曾有的几面之缘给许心安的印象仅限于一张清秀面孔,除此之外,他对她的了解全是听说,且多半是听林妙凡说。
林鹏的仕途是因蹭上了唐家老爷子的大船才得以顺风顺水,他的女儿怎么敢挑大小姐的茬?谈及唐嘉然,林妙凡总是不吝好评,她说唐嘉然好相处,说唐嘉然才艺多,说唐嘉然有品位,说唐嘉然感情专一,这些都没能引起许心安的兴趣。唯一让他侧目的是唐宁与路仁两位声名显赫的政治精英相继拜倒在大小姐裙下,但想到唐家在政界无可动摇的地位,也就不那么让人诧异了。
直到这次在校园遇见,许心安真正将唐嘉然看进了眼里,不同于林妙凡带来的纯官能性愉悦,她的美趋向于观念性,大约就是通常说的第二眼美女吧,举手投足尽是风致。又见她似乎从秘书长离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毫不犹豫地约她,彼此合不合适再说,殷勤总是没错的。
约见的地点和时间是许心安斟酌了定下的,圈子里日常社交首选的玖会馆,开放的茶座而不是私密的隔间,晚饭后碰面,九点前送大小姐回家,只有茶果没有酒精的清谈,再稳妥不过。
至于谈什么,许心安也提前做了设想。她的心伤自然是半点不能碰的,而她今后婚姻上的打算,以自己和她半生不熟的关系,除非她主动提起,否则他也不会问。比较保险的话题是工作,她的事务所已小有名气,领衔的几项设计赢得业内权威不少赞誉,母校建筑院更是卖力捧她,她想必也是引以为荣的,聊起来应该不会不愉快。当然,如果她愿意聊他了解的领域,或者圈子里的八卦,甚至他刚刚宣告失败的一段关系,他也很乐意。总之,叫她高兴就是了。
“这是我妹妹许心颐给你准备的小礼物,她也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认识唐大小姐。”
好吧,借口编得如此敷衍,说明为什么送礼不是重点,那么重点就在于送什么了。唐嘉然接过木盒当即打开,一盏古法琉璃制器皿,疑似……香插,或者烛台,还有一米米像烟灰缸?
好吧,功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琉璃,七宝之冠、名器之首,许家人的平安符。
唐嘉然从林妙凡那儿听说,许家老老少少都有琉璃制品随身,许心安的是一枚卐字符,自出生起就没离过身,颇有“宝器在侧,万邪不侵”的意思。以琉璃做见面礼,无论以许家谁的名义,都是再明显不过的示好。琉璃的晶莹度与层次感代表其价值,器皿的修葺造型体现其工艺的复杂度,而这朵徐徐绽放有如生命般灵动的白莲,纵然算不得极品,也是少见的。
哦,对,还是莲花,和送给林妙凡的一样。同样的花,更投射出价值不同,两者的差别就是对大小姐的无声恭维。看到唐嘉然唇角的弧度,许心安自觉达到了目的。他好笑地想,为什么征服世界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因为女人总能在与同类的攀比中得到满足,故而裹足不前。
“我会租一只保险箱存这盏琉璃,以免不慎失手打碎,被贬做妖怪。”
唐嘉然的玩笑避重就轻,只说琉璃不提莲花,这让许心安又给她加了几分。他心想,要是换成他的前女友收到莲花灯,她多半会故作不解地追问原因,等他明说这是专门为她订做以示她与旁人不同,她又会一笑而过仿佛全不在意……唔,多想无益,是时候把她抛诸脑后了。
“早听说许家人风雅,偏爱琉璃,那我就算是附庸风雅吧……”唐嘉然说着,也拿出一只礼盒推到许心安面前,“请替我向心颐问好,谢谢她的礼物,我想将来一定有机会认识。”
听到“附庸风雅”,许心安的眉扬起了三寸高,看到盒上的双C标志时又落下了两寸,“这是……首饰?”他还以为她也选了琉璃做礼物,呵呵,不过有准备就已经令他意外了。
唐嘉然无意挑逗许心安的好奇心,点头说,“是一根项链。”
“我可以看看吗?”许心安还是觉得怪,究竟怎么叫“附庸风雅”?
“当然。”说到底,礼物里的小花样是玩给许心安看的。
许心安第一眼看到盒里的首饰并不惊讶,珍珠与珐琅茶花相间的香奈儿经典款项链,他笑,“谢谢,但愿这条项链能把优雅传染给戴它的人,我那个妹妹……”正要合上盒盖,手中倾斜的角度不偏不倚地将茶花的光泽折进许心安眼里,他这时才真正愣住,“这是一朵琉璃吗?”
对,是琉璃,而且是白琉璃。难怪她看到白莲灯就笑,难怪她说“附庸风雅”……
“有点不伦不类是吗?”唐嘉然貌似不好意思地说,“你就别太较真了,虽然不像琉璃,但总算还能看出是茶花吧。琉璃比珐琅难定型,请人烧了一筐,就这朵勉勉强强过得去。”
琉璃的品质重要么?太不重要了!她胜在投其所好,胜在心思奇巧。礼物是给心颐准备的,她既顾及到了他的家人,又避开了给异性送礼的风险。拿出这样的礼物,她不露一点得意,还给他找到了台阶下……想到这儿,许心安几乎要喝一声彩,他破天荒承认,他小看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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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要问世家子们从小听到最多的训诲是什么,答案无非两条,一是争气,二是低调。读过《傅雷家书》就知道,这是中国“士”大夫族群的处世态度,也是具有高度文化修养的精英阶层人们身上常见的特征。两条都能做到固然最好,如若不然,遵守其中任意一条也可。
许心安首先做到了争气,久立于聚光灯下被艳羡的眼光洗礼,他想低调也难。而唐嘉然在自家低调的门风下长大,又被雪藏许久,结果就是没人知道她是否争气,乍一走出来吓人一跳。
交换礼物仅是序幕,顺着琉璃的话题,两人从佛教谈到西藏,从名胜风景谈到地区自治,从援藏官员待遇谈到干部选拔制度,许心安极好地控制着谈话节奏,并不因序幕被占了先机而急于高谈阔论证明自己,相反他留出了更大空间让对方表现,由此试探唐大小姐的深浅。
天南地北地聊,由浅入深地谈,其间全无尴尬的空当,他留白,她就填空,法经史哲均有见解,可见涉猎广泛。谈到党政机关府委两院,她所了解的深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触及人事关系的敏感处时,她的回避极富技巧,任他旁敲侧击围追堵截,她总能泰然自若地从话题中脱身。最让他心动的是她的语言,难得一见的凝练准确,条理分明……
时间过得出奇地快,许心安都还没顾上看一眼手表,就已超出了预算的钟点。
九点整,玖会馆照例暗下灯光,烛火轻摇,映着五彩玻璃拼成的巨大玫瑰花形圆窗,叹息般袅绕的香颂织出片片缠绵情愫,伴上质感圆润的冰镇白葡萄酒,复制出了几分仲夏塞纳河岸的情趣。某知名花花公子在接受时尚杂志采访时将会馆的这个时段描述为“滋生暧昧与罗曼史的温床”,引得居心叵测的“他们”和春心荡漾的“她们”踩准时间光顾,因此格外热闹。
许心安本是有意避开这个略显轻浮的时段,可计划不如变化,他没避开,却不愿就此收场,于是他问唐嘉然要不要换一壶茶。换茶自然表示多坐一会儿,唐嘉然点头,还没说到正题呢。
叫来服务生加单,许心安又被某人的眼刀戳了一身洞,还有几把小刀子落在唐嘉然身上。唐嘉然顺着许心安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情侣扎堆的会馆正中坐着的那两只,顿时有点语塞……
许心安适时说,“看样子郝川已经与邓子桓和解了,倒是比我预想中快得多。”
“是啊,可见邓子桓的魅力,比林妙凡有过之无不及。”
魅力?许心安玩味地笑起来,“仅仅是因为这样,没有你的功劳吗?”
唐嘉然知道许心安联想到了前天,笑说,“不过安慰郝川两句,不算什么功劳。”
虽然轻描淡写,但她毕竟承认替邓子桓说话,许心安又笑,“那我呢,有没有安慰?”
“有啊,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安慰’这一帖不痛不痒的便宜膏药能在许少身上起效么?”
呵,这位大小姐不但替邓子桓说话,还要确保起作用,这绝不止是同窗之谊。
“别人的膏药不灵,你的或许不同,要不……给我用一帖试试?”
“膏药是治外伤的,许少受的是外伤么?”
“恩,伤在脸上,真够难看的。”
咦,这人竟然承认了,承认林妙凡的归属只是他的面子问题,至少,面子是更要紧的问题。
“上路开车,磕碰是早晚的,驾驶技术再好也有走神的时候,更别说路上多的是不长眼的。我能想象,一台精心养护多年毫无瑕疵的好车,头一回破相的确叫人心疼到抓狂。可奥迪的前脸蹭掉一块漆还是奥迪,不会变成奥拓。与其自己天天盯着那块掉漆纠结,不如尽快补上。”
唐嘉然的恭维好像一客正宗的西湖桂花藕粉,勾兑得温润朦胧,甜而不腻,连许心安的挑剔味蕾也感到无比受用。然而细细品尝,恭维之下还有更多别的意味,大小姐怪他开车走神呢。
许心安笑问,“假如遇到故意肇事呢,也只自认倒霉,补过漆了事?”
“不啊。你可以跳下车叫骂一通,砸烂肇事车辆,把车主暴打一顿解气了扬长而去,或者记下对方车牌,隔三差五找出来玩刮刮乐,还可以去法院起诉索赔高额精神损失再诉诸媒体让全社会一同谴责肇事者的恶劣行径……解决办法有很多,可问题是,许少,你有空么?”
“呵呵,照大小姐的意思,我不值得为林妙凡去找邓子桓的不痛快?”
许心安清楚唐嘉然不愿贬低林妙凡,他也不想,那太掉价了,况且他与她隔着一张窗纸照样能谈得敞亮,然而他选择挑破了这层纸,他想知道大小姐究竟肯为邓子桓把话说到多深多重。她固然可以玩顾左右而言他,但她要有心探知他对邓子桓的态度,至少要先明确她的立场。
“是,赔了佳人再折兵本身已经不合算,况且,找邓子桓不痛快的成本,不会太低。”
隐晦的警告啊……许心安举了举杯,戏谑地说,“大小姐垂训,我记住了。”
唐嘉然低下眼轻笑,像是有些无可奈何,“你尽管调侃我吧。”
“不不,我很高兴你能给我坦诚的信息。”许心安稍稍回味就明白了唐嘉然的那一点无奈,她并不想针对他,但她要维护邓子桓,可见两人的关系真不是一般的扎实啊……也行吧,不动邓子桓就是了。许心安微笑着问,“那么林鹏呢,找他不痛快的成本高吗?”
唐嘉然淡淡地说,“那实在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大小姐能破例为我考虑一下吗?”林鹏在女儿婚事上临阵变卦,把默许给许心安的女人推给了邓子桓,许心安怎么能轻易就这么算了?只是林鹏被视作“唐系”官员,是唐家老爷子早年在A省用过还明确给予肯定的人。许家和唐家在官场上向来各走一边,交情不深,但也从未有过矛盾,想要整治林鹏,许心安自然希望唐大小姐开一盏绿灯免得他投鼠忌器。
“唐家不会增加你的成本,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
“这么干脆?”许心安略带惊讶又兴味盎然地扬起眉看着唐嘉然。
“那换个笼统的说法吧,唐家不是、也不可能被任何人用作叫板许家的筹码。”唐嘉然慢条斯理地说,“况且一切选择皆有风险,承担代价在所难免,林副省长不至于不了解游戏规则。”
呵呵,大小姐对“林副省长”不太满意呢,因为,“林副省长不了解邓子桓,对吗?”
“如果他以为邓子桓是一枚比许少和郝川更易于操纵的棋子,那么他确实不了解邓子桓。”
……一针见血,林鹏确实低估了邓子桓,她的女儿也从未把邓子桓放在眼里,这都是因为邓子桓不屑于被无关紧要的人了解吧,他有唐大小姐呢。不过话说回来,林妙凡离那么近都没意识到邓子桓牢牢握着唐嘉然这张牌,该说她太蠢呢,还是邓子桓出牌太谨慎呢?
“老实说,我没想到第一次和大小姐坐下就能谈得这么开……”看着唐嘉然沉静无波的一双眼眸,许心安微笑说,“我父亲提醒过我,在比自己聪明的人面前自作聪明是很蠢的,所以我就不兜圈子了,我想再向大小姐求一点看法,我要动林鹏,会不会有些不自量力?”
唐嘉然回给许心安一抹和悦怡人的笑,说,“许少太抬举我,叫我都不敢开口了,因为也有人提醒过我,不要轻信一个聪明人对你的赞美,否则他会从心底嘲笑你。”
“……”平生头一次遭遇让自己舌头打结的人,还是女人,许少有点晕。
大小姐也没想到许心安居然会卡词,一呆之后立刻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对面人的尴尬,一边默默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逞口舌之快了,然后趁许心安回过神前若无其事地接着说,“我说点旁观者的看法娱乐你一下吧……玩邓子桓,你浪费的仅仅是时间,动林鹏,既花时间又消耗政治资本,这两样对于一个订下了目的地、要不断买机票赶航班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奢侈的开销,航班连飞已经有太多变数,错过一班,班班都错,这代价在我看来未免太大……”
“唐嘉然,你能嫁给我吗?”许心安几乎是压着唐嘉然的话音问。
“呵,我真担不起这样高的恭维。”大小姐领情地一笑。
“这不是恭维,是我第一次正式的求婚。”许心安理直气壮扔出卖点,并动员了他全部的诚恳说,“尽管这很唐突,但我希望你知道,你是让我……心跳的女人,至少,让我们做朋友?”
“那样的话,是我的荣幸。”唐嘉然答得很保守。
“既然是朋友,我能问问谁有幸娶你吗?是路仁?”
“我……和楼览订了婚。”
自诩定力非凡的许少惊了一跳,他强笑着说,“告诉我,你是开玩笑的。”
“是真的。”这是她约许心安的原因之一,他迟早要知道,不如由她当面知会。
许心安只觉得万分头痛,沉住气问,“为什么?能让我知道吗?”
“不为别的什么,只是到了年纪,我需要一个丈夫。”
‘别的什么’是指楼览这个人,还是楼许两家的旧事?之前她说唐家不会被任何人用作叫板许家的筹码,这一条也适用于楼览吗?如果不适用,她就真不必来喝这杯茶了,如果适用……见鬼,怎么适用,嫁给楼览,她就是楼览的挡箭牌!她需要一个丈夫,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
“流年不利啊,我该去拜一拜佛了。”许心安的心绪乱七八糟,但仍然笑。
这样好的情绪控制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修炼出来的,他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气急,他也没有求证她模糊不清的暗示,除非听不懂或者不在意,否则这就是更大的耐性,更深的城府。
遇着这么一盏不省油的灯,难怪楼览爹妈要给楼览找垫背,但见过这一面,唐嘉然心里有了底,以许心安的性格,要么不玩,要玩就玩大的,他恐怕不会满足于楼览一个战利品,弄不好他打算把楼家一锅端掉,唐嘉然也知道,这件事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离谱……
“我拜过佛,佛没理我,所以我知道,当把信任和希望一厢情愿地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就要做好失望的准备,毕竟事到临头,一个人所有的、所能依靠的,都只有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