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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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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子桓在离食堂不足三百米的一棵树下捡到了打着阳伞看报纸的唐嘉然,“怎么回事?”
“走不动了,歇一会儿。”唐嘉然仰起脸,“你怎么在这儿,不去吃你的散伙饭吗?”
“郝川打电话说你蔫了吧唧的,叫我送你回去。你是不是中暑了?”
“我没事,他今天爱心大爆发。”连与兄弟修好的借口都找得这么有爱心。
“没事儿你会坐这儿装他妈向日葵!?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喂!”向日葵连忙爬起来跟上邓子桓,以免油油绿草遭到车轮的无情碾压。
食堂楼侧停着一部灰扑扑的尼桑,任谁都难相信这是跻身胡润百富榜的企业家、桓峰集团主持者的独子的座驾。因为父母有言在先,在学校就要有学生样,不许招摇,于是少爷规规矩矩锦衣夜行,可这并不影响他的女人缘。一个电话,能召出来陪他寻欢作乐的岂止三两名,只是早几年被五花八门的香气缠腻歪了,如今除去必要应酬,他宁可对着静物似的唐嘉然。
车内空间小,密封性差,座椅硬得像板凳,音响效果不佳,尤其空调功率不足冬冷夏热惹得少爷时有抱怨,奇怪的是这部简陋的小车子对唐嘉然有惊人的催眠修复作用,每晚四片安定才能维持一二小时浅眠的她上车就能安稳入睡,哪怕只一刻钟也能让她的精神好不少,所以邓子桓几乎日日……遛她,一起往返学校公司,甚至刻意绕去百公里远的邻市采买日用品。
今天也一样,邓子桓兜去考察了两处备选新房的周边环境,又拐到珠宝行取了预定的钻戒,然后就把车停在有茂密梧桐遮阳的行道旁等唐嘉然睡到自然醒。
闲着没事查查邮件,头一封是楼览来的,好久不见天气很好听闻喜讯归心似箭云云一通废话后询问准新娘的无名指尺寸,邓子桓不自觉撇嘴,这么猴急。瞟瞟身边的女人,想她在自己车上睡不了几天了,邓子桓心里感觉怪怪的。
又过了半个钟头,唐嘉然悠悠转醒,她望着窗外发呆,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只有她容身的小车,和被深色玻璃滤去了鲜明颜色的小小一框街景。如果可以,她真想一直缩在这个静默静止的小世界里,因为她要耗费很大气力拴住自己不被内心深不见底的破洞吞没,很难再分出精神应付自我以外的变化了。然而她又清醒地知道,这里是身边人为她搭建的收容所,她可以偷懒片刻但不能久留。他有他前行的时刻表,肯停下等一等同路的她,已是莫大的恩惠。
仪表盘前搁着哈里云斯顿的皮质方盒,唐嘉然伸手拿了来看,打开不禁哑然失笑,艺术果然源于生活——这方将要套住林妙凡的梨形美钻规格毫不逊于《色戒》女主指间的鸽子蛋。鸽子蛋配合高难度69体位让女共@@党放走了卖国贼还义无反顾搭上了命,那么眼前华彩灼人的梨钻外加邓子桓的……功能,应该能满足林妙凡心和身,让她把许某某抛诸脑后吧。
“林妙凡要是还有半点自知之明,就该知道我送的是我的体面,不是她的价码。”
瞄了瞄少爷阴沉沉的脸,唐嘉然很友爱地摸出两粒软心巧克力递过去。
……这女人,活回三岁去了麽?邓子桓嚼着腻腻的甜,还给唐嘉然一枚嫌弃的白眼。
“对了,有个事儿你该知道一下,路仁放话,非唐嘉然不娶。”不像郝川咋咋呼呼,邓子桓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事情和身边人全无关系,然而末了却也问她,“你说他这是闹哪样啊?”
“他开口要我,就会有人知难而退,即使不完全退开,至少不会明着和他抢。如果我不想嫁人,我可以通过回绝他来回绝其他潜在的可能性,有他垫背也会让下一个被拒的人面子上好看些。如果我嫁,我可以趁圈子里观望我和他的关系发展时选择我认为合适的,也就不至于陷入嫁一家得罪三家的境地。”唐嘉然对邓子桓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知道的太多,也太聪明,她甚至觉得他是明知故问,“我不是不知道路仁想要护着我,我领他这份情,只不过,非唐嘉然不娶这种话,说得也未免太戏剧化了点。”
盘算这么清楚,想必之前就已经听说这一码了,也难怪,郝川碰见她哪能忍住不提?
毕竟对象是路仁,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一盘菜,而是一百零八道菜式的满汉全席!!
人人都知道唐大小姐很贵,可究竟是多贵,路仁拿自己的身价把她的价码标出来了,谁想要她,谁就该出等同或更高的价,出不到就是亏欠她。即使在她婚后,在已婚女人们无可避免地开始贬值时,他日益叠加的政治筹码却能为她保值,他不娶,他就是她的……私房钱……
邓子桓盯着唐嘉然左看右看,想不通似的,“人家到底看上你哪点啊?”
唐嘉然一点不觉得自己被调侃了,老实告诉邓子桓,“他看上我被唐宁看上这一点。”
犹如禁忌的名字骤然被提起让邓子桓一时感到无所适从,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揭开一道伤疤,虽然疼不在自己身上却也会惊上一跳,他沉默着听唐嘉然自顾自地笑说,“要是我死了,留下一只小动物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你也会给它找个好人家,尽量想办法不让它被欺负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TM是什么烂比喻啊!?”死啊死的,邓子桓听了火大,不愿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一脸不耐烦地挥手赶人,“下车下车,我有事要办,你一边儿吃饭等着。”
“奥。”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一句不问,简单整理了自己就随他下车。
几步远是熟悉的茶社,他走在前面替她推开了门,随即扬起客套的笑脸迎上等在茶社里的生意伙伴并为自己的迟到致歉连连,而她径自去了角落的空桌落座点单,两人仿佛互不相识。
邓子桓有间规模不大但油水颇足的IT公司,是他自主创业的硕果。
话说四年前,为了避免大学里课业宽松的少爷成为败家子一枚,他家印钞机式的老子从牙缝里抠出了点小钱给儿子,要他炒股挣出来年学费。少爷表示毫无压力,稍许摸索就上了道儿,半年内将三十万块钱变成了一百万,然后跑去注册了一数码公司扬言要研发企业管理软件。
大老板不以为然,这产品一听就太理想化!比尔盖茨岂是人人当得?软件又岂是三五日能开发出来的?就算小子有点小聪明能搞出件小玩意儿来,离投放市场也还远得很呢,再等到卖出去赚着钱啊,小子早饿死十回八回了!
可奸诈的大老板啥也不说,还又赞助了一百万以示鼓励,然后坐等儿子回家哭爹喊娘。
然而自打钱到了账上,少爷再没提过开发软件的事儿,丫贷了一笔款倒卖起小型机硬件了!
硬件销售显然比软件开发接地气儿,来钱也快得多,从厂家把货压到低价倒出来自行调试完毕转手卖出去就是10%的净利,连着几批货倒腾下来,少爷把他老子下的本儿翻了一倍!
老子刮目相看之余不忘找茬,隔三差五地追问软件哪儿去了,少爷说快了快了……
很快,一摞敲着国家知识产权局大红图章的专利证书连同软硬件打包销售的计划案一起洋洋得意地拍在老子面前,彪悍的智商财商不需要解释,您就说您还再投不投钱吧!
粗粗一眼,大老板就看到了计划案的潜力,不比小子前几回捡钢镚儿似的小打小闹,这案子低成本高回报,一旦做成必将捞着一桶真金。作为过来人,他深知捞到这桶金就好比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小子已经在高速入口蠢蠢欲动了,一被放行,眨眼就跑没影儿了,除非出现重大交通意外否则绝无可能掉头回家,那自家的地头岂不是要自己一个人守!?这怎么行!
为把少爷圈在自家地头,大老板果断提出将自己所持股权的一半转给少爷,邀请他加入桓峰集团董事局,可少爷不干,参与管理一家上市公司哪有自立门户痛快呢!郁结的大老板利诱不成无奈改打感情牌,竟然连“没有子桓的桓峰是不完整的”这种肉麻话都说出来了……
少爷被雷得够呛但还是回绝了,同时给了个振聋发聩的理由,“我来给您干活,干得再好,我也只是个‘二代’。我自个儿另起炉灶,您稍添把火,不用十年我就能有自己的头脸。届时咱爷俩在商界各有产业,桓峰,桓极,一脉相承,登峰造极,这才真叫做子承父业。”
……大老板就这样被K.O了,热血沸腾签出一张大额支票送少爷踏上了发财之旅。
和少爷有过生意往来的人均有相似的初体验:乍听对方是个象牙塔里的二代小开,脑子里立马跳出“钱多人傻”的印象,兴高采烈飞奔而来准备大捞一笔,然而一番惊心动魄乃至撕心裂肺的讨价还价后方才觉悟——TNND,这货简直是黄世仁的拜把兄弟,老葛朗台的关门弟子……穷凶极恶,见毛就拔!
今天来的这位不仅是少爷的供货厂商的业务代表,也是少爷初入A大时领他报到的师兄,晓得少爷的头脑嘴巴都是一等一厉害,因此做足了心理准备要打一场硬仗,可半下午过去,到成交时仍是面露菜色,利润第N次被压到了预设的底线,看来他这辈子都别想多赚少爷半张钞票了……
恩,串钱像吸粉,越吸越上瘾,谁挡道儿跟谁玩儿命——少爷这样对唐嘉然描述,这份“爱财如同爱生命”的热忱叫唐嘉然叹为观止。日日查询户头,收入小于支出就算白活一天,进账不足即是光阴虚度,收入丰厚才能让少爷灿烂起来,恰如此时,春风满面桃花朵朵!
“……子桓你好歹体谅一下我这个斗升小民的感受,别这么喜形于色地行么?”
“师兄不是外人,我就不跟你玩儿那些虚的了,再说,你也没亏不是?”
“……赚那么几毛钱,我的老婆本不知道要存到猴年马月去!”
“反正你娶媳妇儿也是猴年马月的事,刚好赶趟。”少爷嘴巴很贱地调侃过,不等师兄跳起来K他又说,“放心,我再怎么守财,到你和嫂子大喜的时候也会放血拿份厚礼出来的!”
虽然嫂子连影子都还没有,光棍师兄还是很没骨气地窃喜了,嘴上却骂,“你小子是提醒我眼下不能薄了给你跟校花儿的礼吧?太滑头了!说吧什么时候办酒,告诉我我好攒份子钱啊!”
“呃,这个还没排上日程。”师兄不提他都忘了,送了石头还要办酒……结婚真TM是个劳神伤财的活儿!想到这儿,邓子桓的眼神下意识往角落里瞟去,那女人是不是也得费这个劲?
师兄跟着往角落瞟了一眼,又一眼,然后瞅了瞅少爷脸上逐渐稀薄的春风,叹气,“你碗里搁着校花,锅里还等着一系花,我呢,连朵狗尾巴花儿都没捞着!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邓子桓回过神来莫名其妙问,“什么锅里的什么系花,你说谁啊?”
“呵呵,给那边儿你那相好儿暗送秋波被我抓了现行还抵赖?那姑娘是建筑院的吧?”
“是啊,你在学校见过?”不对……这不是重点,“谁暗送秋波了!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家是有主儿的!”不不不……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系花!?你别是认错人了吧!?”
被这么一问,师兄倒拿不准了,又瞅了瞅才迟疑说,“看着像是。我有一个小老乡在建院,他指给我看过一回,说是他们的才女系花,名字叫什么我忘了,说大二就设计了一酒店拿了一挺牛的洲际奖,之后参与做了几个大项目还开了自己的事务所,经常忙得连学校都不去也没有哪个老师记她旷课……我当时听了还想这特么不就是一女版邓子桓嘛!哎,是她吧?”
“事儿是她没错。”至于花儿嘛……邓子桓扯了扯嘴角,他眼拙,没瞧出来。
被一道毒辣的视线横盯竖看,花儿不太舒服地抬起头,发现盯她的是少爷,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干嘛?邓子桓的嘴角又扯了扯,断定建筑院的雌性数量比计算机院还匮乏。
见少爷与花眉来眼去,师兄语重心长说,“子桓,既然人家有主你也有花……当断则断吧。”
“……没什么可断的,我跟这女人比白开水还清白呢!”邓子桓哭笑不得,不过知道师兄真心劝告,也了解对方不是碎嘴的人,他破天荒解释,“她吧……之前谈了一个,结果那人没了,她伤心得有些过了,她要自己一个人在外呆着她家里不放心,回家回得太勤又怕爹妈看出她不痛快更不放心,这么两下一折中,她就呆在我眼皮子底下了,我就是一人肉监视器!”
老好师兄听是这样连连点头表示放心了,对花儿的身世经历以及现状毫不深究,这让少爷觉得很轻松,不像平时他周围那些圈子里的人,知道他和唐家名花儿交情匪浅,动辄拐弯抹角打听小道消息,弄得少爷一谈到与花儿有关的话题就立刻提高警惕放慢语速三思后言,既不能故作神秘吊人胃口也要保护花儿隐私,一来二去少爷觉得自己逐渐向保密局余则成靠拢了……
“唉,我认识这女人快二十年了,正经是叫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这一年多,看得我都视觉疲劳了!可眼下我该办事儿了,她也快了,将来估计再见不了这么勤了,想想觉得挺……”
或许是师兄的长相太过忠厚可靠,少爷竟然絮絮倾诉起心事来,“要娶她那人也是我早认识的,回头想跟她碰面,照理还得跟她男人交代个由头,否则总不能跟那哥们儿说,‘哎我从前三天两头跟你媳妇儿泡在一起,现在见不着挺不习惯你让她出来给我看两眼’吧?”
师兄确实是个好听众,不过也仅是好听众而已。他对少爷的处境表示了感同身受,还唏嘘着举例说明了自己与大学时的兄弟友情因对方结婚生子而疏远生分,弄得少爷加倍郁结……
于是花儿再抬头时,就发现少爷与师兄一同默默忧伤着。
花儿看得纳闷,难道这单生意谈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