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我们仨》斑斑来点儿香菜

3、第 3 章 《泥娃娃》

　　清晨，在还药打开自家大门的同时，一大坨原本靠在门板上的毛绒绒的不明物体啪叽倒在了他的面前，一脚踩上去，谢宁被踩得噗叽一声，睁开了眼睛。
　　还药腿上加了几分力气，用脚把歪歪斜斜瘫在地上的谢宁转了半圈，变成了正对着自己的方向，低头：“起来，这里不让睡觉。”
　　谢宁睡迷糊了，当然也可能是被转晕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嗷一嗓子就冲上去抱住还药的大腿开始嚎：“救命啊……！我好像又撞鬼了啊！！！”

　　两个时辰前。
　　谢宁打着呵欠走在路上，刚刚一时兴起和同门师兄弟们打叶子戏打得入了迷，忘了时间，于是此刻也只能独自走在开封城深夜的巷子里。
　　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谢宁心很大地哼着歌，浑然不觉这空无一人的昏暗街巷的阴森可怖。
　　啪嗒、啪嗒。
　　某种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从前方昏暗的拐角后传来，谢宁脚步不停，只想着或许是只大耗子在作怪。
　　啪嗒、啪嗒。
　　他走过拐角，一团小小的身影在墙根晃了一下，然后抬手丢出了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撞在了高高的院墙上，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谢宁眨了眨眼睛，纳闷儿地出声喊了一嗓子：“哎，这谁家小孩儿啊？咋大半夜的还一个人搁外面儿呢？”
　　那团小小的身影抖了抖，随后才在谢宁手中提着的灯笼的光芒下逐渐显露出了身形。
　　——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儿，手里抓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个泥塑的娃娃，倒还真是结实，刚才被他来回地丢出去再落地，居然也没摔坏。
　　谢宁蹲下来和他说话：“小孩儿你家大人呢？是这家的不？进不去家门了？”
　　男孩儿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盯着谢宁，半天才摇了摇头。
　　像，很像啊，谢宁神情微妙，倒不是长得像，只是这小孩儿的动作和眼神让他有种隐隐的熟悉感……
　　但眼见着这小孩儿也不说话，谢宁总不好把他一个人留在大半夜的路边上，于是干脆一伸手，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胳膊上，“我这可不是拐小孩儿啊，今天先带你回家，明天早上起来我再带你去官府嗷，抓稳了。”
　　男孩儿还是没有说话，但却把他手里一直抓着的那个泥娃娃塞到了谢宁手里，然后默默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谢宁还在傻乐：“哎呀，客气啥，别给我你自己拿着玩呗！”然后一手提着灯，一手托着男孩儿，向前方走去。

　　“然后？”还药面无表情地听着，又静静地盯着谢宁等他继续往下说。
　　……果然很像吧！谢宁差点忍不住想笑，但为了自己的狗命硬生生憋住了，一脸严肃地继续说：“然后他就消失了！消失了你知道不？前一秒还好端端坐在我胳膊上，我就眨了下眼，胳膊一轻，他就不见了！”
　　还药伸手用刀柄把他往下按了按，以防止他说的太激动窜到自己脸上，“如果他只是消失了，你也不至于这么害怕，连夜跑来我家门口蹲着。”
　　“哦对，他还留下了这个！”谢宁被他一提醒才掏出了一个泥塑的娃娃递给还药，“……我后来仔细一看，这泥娃娃和那小孩儿长得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他该不会是这娃娃成精了吧？有了上次镯子那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拿这个娃娃怎么办才好了，只能来找你……”
　　还药这次接过了那泥娃娃，垂下眼睛凝视了片刻，“嗯，我知道了。”
　　谢宁眨巴眨巴眼睛：“你知道啥了？”
　　还药：“恭喜你，要当爹了。”
　　谢宁花容失色：“什么？！那小孩儿是我跟你的生的？！”
　　还药：“？”
　　谢宁：“？”
　　三秒后，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惊起了屋顶上打盹的叼着树枝的肥鸟：“我是只觉得那个小孩儿和你很像而已啊，还以为你认出他的信物了啊啊啊不要杀我——！！！”

　　还药心平气和地坐在桌子边擦着刀，谢宁老老实实地跪坐在他的面前，脸上一边一道抽出来的刀印子。
　　“那户人家的娘子想必是有了身孕，你恰好打断了那小鬼想要投胎到她肚子里的过程，”还药把刀收入鞘中，“不过你运气好，他没记恨你，反而觉得给你当儿子也不错，恭喜。”
　　“啊？原来投胎是这么投的吗！！！靠扔娃娃进去啊！”谢宁听得一愣一愣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也是吗？”
　　“……”还药耐心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这并非正规流程，应当是那小鬼自己的本事，弄出这东西来钻空子。”
　　谢宁似懂非懂：“哦哦……但是我还没娶老婆呢，他想投胎，岂不是还得等很久？”
　　也就是阿四人不在吧！没人吐槽他这崎岖的逻辑。还药唇瓣微动，但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那我现在对着这泥娃娃说话，他能听见不？”
　　还药微微摇头，“他不在这里面，这塑像也只是算作标记引路之用……你想对他说什么？”
　　谢宁咧开嘴巴笑得一脸灿烂：“儿子，你等等你老子，要是等不及了，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谢宁愁眉苦脸地看着谢宁：“真的要进去吗，要还是算了吧，我不好奇鬼市长啥样了，我回家等你也行……”
　　还药用刀柄顶着他，把他撵进了这间位于角门里的白事铺子中一口竖着的棺材里，然后盖上了棺材盖子：“噤声，进去之后原地等我，别再乱捡小孩儿了。”
　　谢宁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一张鬼脸正从棺材盖的缝隙间低下头来看他。
　　谢宁：“！！！”张开嘴刚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大叫，就被一只手给捂里回去。
　　还药的声音从那鬼脸后闷闷地传来：“……闭嘴，戴上这个跟我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谢宁感觉手上一凉，还药塞了一张和他自己脸上戴着的一样的面具过来。

　　鬼市中没有真正明亮的灯光，透过红色的纸灯罩，活人也好，鬼怪也罢，都藏身于这朦胧的暗红昏光之中，不辨真假。
　　谢宁平时走到哪儿都比别人高上一头的个头儿不知不觉就大狗依人地缩在了还药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前走，不时还要在还药耳朵后面小声蛐蛐：“妈呀，吓我一跳！那啥玩意儿……我去，那又是啥！那玩意儿咬人不？！”
　　还药……还药懒得理他，只当自己聋了。但谢宁这呆头鹅的反应显然在这种地方看起来，就差往脖子上挂个牌子上面写我是肥羊了，走不了几步就要被来搭话的人绊住。
　　当谢宁又一次被人忽悠着要去铺子里看会发光的蘑菇时，一把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同样轻飘飘的一只手也按住了还药抓住了刀柄的手，“给我也看看？但你铺子里的蘑菇要是不会发光，我帮你全都给点着了看个火光。”
　　那拦路的店主一抖，一边陪笑一边松开了抓着谢宁的手，连连告罪：“小本生意，禁不起四爷您折腾，我这不是不知道这俩人是您罩着的……”
　　谢宁和还药一起回头，这九流门弟子抬起一半面具，朝两人挑了挑眉毛，眼神戏谑：“小药又来鬼市进货？还是终于受不了傻宁了把他拐进来卖掉？”

　　隔着面具，还药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是彻底的“面无表情”了：“你以前在这里见过我？”
　　阿四嘿嘿一笑，把面具重新戴好。他平时倒是表情多，但没一个可信的，戴上面具之后声音听起来越发得失真暧昧起来：“……怎么会不知道呢？在你第一次见到我之前，我就已经看着你很久了……当然，是作为九流门驻鬼市的守卫啦！”
　　只有谢宁不管戴不戴面具都能让人轻而易举地想象到他脸上的表情：“真的假的！那这鬼市里面真的有鬼吗？”
　　“啊哈哈哈……”阿四笑嘻嘻地勾住了谢宁的肩膀，“你猜呢？”
　　还药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直到……
　　阿四回过头，隔着面具和他对视，但整个人却还没骨头一样挂在谢宁身上，轻轻地歪了歪头。
　　……还药重新迈开了脚步。

　　三人抱着一堆金银纸、香烛和纸扎的玩具往回走。
　　阿四在听完谢宁的离奇诡异经历之后实在没忍住蹲在原地狂笑了一分钟，“……你这撞鬼也太频繁了吧，之前那事刚过去几天……我说你要不请高人看看吧！”然后他立刻一本正经看着还药，“大师，你怎么看？”
　　还药根本不想看他俩，只是随口提问谢宁：“你从小到大是不是经常在独处的时候听到房间里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谢宁挠头：“对啊，我以为闹耗子呢，那耗子个儿还挺大，跑起来的动静跟人走路似的。”
　　阿四：“？”
　　还药继续提问：“你是不是经常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周围的声音、发生了什么，哪怕你醒过来之后发现你不知不觉已经睡了很久？”
　　谢宁：“是啊，眯一会儿没睡死不就这样吗？”
　　还药：“你是不是在走进某个空无一人的房间时会感觉房间里很冷，即使是在夏天？”
　　谢宁点头：“对对对，那有些屋子盖得就是好嗷，冬暖夏凉的。”
　　阿四：“………………”
　　还药：“你经常在关着门窗的房间内闻到一些不应该出现的气味？”
　　谢宁一拍大腿：“你咋知道！有段时间我总闻到烧东西似的糊味儿，还以为是哪儿着火了，又找不着！”
　　阿四诚恳地握住还药的手：“大师，你看他这种情况还有救吗？”
　　还药任由他握着，“不用救，他没事。”
　　阿四热泪盈眶：“我懂的，这就和大夫跟我说让我回家去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一样的，对不对？”
　　还药：“不对。”
　　谢宁又挠头：“我觉得我挺好的啊，但我确实饿了，咱们吃胡辣汤去不？”
　　还药：“他既然能活到现在，就说明那些东西也没法把他怎么样。”
　　阿四察觉到他话里的漏洞：“那要是那些东西有办法害到他了呢？”
　　还药漠然：“那就是他的命。”

　　三人插科打诨地走到半路，突然听到一阵女人的哭声。
　　谢宁一个激灵蹿到两人面前挡住：“不好！有鬼！”
　　还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有血的味道，活人。”
　　阿四拍了拍谢宁的肩膀：“我懂的兄弟，我懂。”
　　没走几步便看到一妇人打扮的女人跌坐在地上，口中不断发出痛呼啜泣，腹部高高隆起，已是怀胎近足月的模样，衣裙及地面上大片的血迹足以说明她腹中胎儿情况危急。
　　谢宁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却被还药泼了一盆冷水，“不必忙了，她腹中胎儿早已具备人形，却不见魂魄附着……这胎原本就是保不住的，即使生产也是死胎。”
　　“说啥呢嘀哩咕噜的我先把她送去看大夫，晚点再说嗷！”谢宁压根没听，就要埋头往前冲，却感觉到了一道很微弱的力气扯了扯他的衣角。
　　低头看去，昨夜见过的那个男孩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指了指那孕妇。
　　阿四最快反应过来：“他这是……要投胎到那妇人的腹中？”
　　还药望着男孩儿：“……她命中注定无子，你即使投胎大概也活不长。”
　　男孩儿还是没有说话，或许鬼的声音原本也不是他们所能听到的。他只是很轻地抱了一下谢宁的腿，然后化作一道灰扑扑的影子，飘进了妇人的腹中。
　　她声音中的痛苦之意几乎是在瞬间便已经减轻，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将妇人送到附近的医馆并且提前留下了一笔诊金之后，三人颇为感慨地站在医馆大门晒太阳。
　　谢宁惆怅地捧着那个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的泥娃娃：“唉，我的儿子啊……算了，等他出生，大不了我就收他当我徒弟，嘿嘿……我这一支从此也就有大师兄了……”说着说着又傻乐了起来。
　　“师姐。”还药淡淡的飘来一句。
　　谢宁：“嗯？”
　　“那妇人怀的是个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