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戏》聊啥

4、烟花

　　经营分析会开完的第二天，我比往常晚了十多分钟到公司，这让习惯自律的我心里有些慌张，还莫名夹着一丝愧疚。
　　昨晚的失眠来势汹汹，我开始时还试图用网上教的数绵羊来抵挡，数着数着就彻底清醒了。无奈把一堆羊放了，人躺在床上思绪乱飞，挣扎到后半夜才昏昏睡着。
　　再一睁眼，窗外人车嘈杂，天已大亮。
　　没顾上收拾自己，冷水抹了把脸，嚼一块口香糖，匆匆忙忙开车往公司赶，进了公司大楼，正碰上人流高峰，五部电梯门口人们拥拥错错，互不相让。
　　心里正犹豫，看到销售部副部长刘晶晶从人群中穿了出来，扭身进了电梯旁的步梯间，我紧跟两步追了进去……
　　刘晶晶挎着一个大帆布包，穿一件刚刚能裹住又紧绷的直裙，露两条稍显粗壮的腿，沿着台阶拾步而上……
　　可能由于脚下的高跟鞋华而不实，也可能是身上那条裙子绷太紧不好使劲，刘晶晶上楼的姿态有些吃力。
　　楼梯窄而陡，迈台阶时，她的腿抬起又落下用了力气，让小腿肚子暴出的青筋时隐时张，每往上一步，腿澎湃张扬，整个后背也随着腿的起落，有韵律地左右摇摆。
　　我追了几步，冲她背后喊了一声：“你就不能慢点，假装没看到我是吧？”
　　刘晶晶手扶梯把停下，回头一看是我，笑了：“是你啊，我以为是谁呢。”
　　我喘了口气，仰着头说：“原来知道后面有人啊，故意的吧，你就不能好好走路，扭什么扭？”
　　她冲我讥笑：“呦，就这点出息，上个楼梯，喘的和头老笨牛似的。”
　　我往上两步，站到她跟前：“废话，你这样上楼很不人道。”
　　她咯咯笑：“我就正常上个楼梯，怎么就不人道了？”
　　我不理她扑过来的潮热，转了话题：“昨天你们老大挨训了，你也不想着赶紧去安慰安慰？”
　　刘晶晶一听，也沉了脸：“你还说呢，昨天下午部门就开会了，陈部跟疯了似的，逮谁骂谁。唉，这市场形势不好，我们再拼也没用啊。”
　　“骂谁也不敢骂你啊，一季度销售额你这条线就占了三分之一还多吧，够可以了，老陈要是敢和你扎刺，你就说老娘还不伺候了，谁特么爱玩谁去。”我继续逗她。
　　刘晶晶莞尔一笑：“那他不至于，这面子他得给，可下季度指标又提了，唉，压力山大啊。”
　　我不再纠缠，冲她一摆手：“我可不想看你在前面乱扭了，我先上，你跟我后面。”
　　她喊住我：“等会，今天这鞋有点硌脚，你扶我一下。”
　　没等我发话，刘晶晶把身上的帆布包拍我胸口上，手顺势抓住我胳膊，身体前倾，左脚轻蹭右腿，一只暗红色的高跟鞋轻巧退下。
　　她半倚着我，弯腰拾起那只高跟鞋，举到眼前往鞋里面瞅瞅，又甩手往下抖了抖……
　　我被他拽着，身体紧绷：“光脚穿皮鞋，不会有味吗？”
　　她把鞋举起放鼻子上：“是吗，没味啊。”
　　见我皱眉，她把高跟鞋伸我脸前：“你闻闻，没味，没味吧？”
　　我把她甩开，往上逃：“我去，光天化日之下，过分了。”
　　刘晶晶把鞋扔地上，一边笑，一边踩着鞋追我：“跑什么跑，你这人，等等我。”
　　……
　　我甩开刘晶晶，从步梯上来刚到办公室，就接到部长张叔平的电话，让马上过去一下。
　　放下电话，我大概猜到了什么事，就没急着动身，坐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又起身去了趟卫生间，把早上耽误的事办完，又用冷水抹了把脸，才不紧不慢地向张叔平办公室走去……
　　来到门口，我敲门而入；见张叔平穿一件老款的西装，背对着门站在窗户前，窗外阴郁的阳光洒进来，显的他的身躯愈发清瘦。
　　听到响声，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说：“坐”
　　我人站着没动，话先抢了一步：“张部，我昨晚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指标的事。”
　　张叔平没吭气，拉开抽屉拿出烟，给我扔了一支，我伸手接住，走两步坐进了他对面的沙发里。
　　他自己也掏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边吐边开口：“过几天，报表就要报集团了，会都开过了，既成事实不太好弄了。”
　　我把烟放茶几上，看着他脸烟雾缭绕，心里斟酌了一下问：“许总怎么说，他不会痛快就签字了吧？”
　　“许总昨天会议一结束，就回省里住院去了，说是心脏不舒服，要做个全面检查，估计时间短不了。”
　　“哦，这？弄这一出，他就这么躲了？”
　　张叔平苦笑了一下：“人家身体不好，躲躲也正常嘛，可我、我们是躲不开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拿烟的手比划了一下我俩。
　　我心往上提：“张部，收入和利润一下做这么多，一进一出，别说其它，光这么一大笔增值税发票就不好开吧，没票据支撑，不好弄啊。”
　　张叔平看我一眼：“昨天综合办的人已经去**办去了，本来他们要求你跟着跑一趟，我想了想，找个理由替你推了。”
　　我吁一口气，半感谢半调侃：“多谢师傅救命之恩。”
　　张叔平摆摆手：“只要你不埋怨我妨碍你进步就好。”
　　他不等我表态，吸一口烟接着说：“先不管别的，眼下报集团的财务报表，许总签不签字，我们操心不来，但报表由咱们部门出，我作为负责人，这个字是跑不掉的，可会计主管这字……”
　　他话说一半停了下来，然后拿眼看我。
　　我拿起桌上的烟，用手捏着，为难说道：“师傅，您是知道的，虚开发票、业绩造假这是财务大忌，何况这么大金额？”
　　张叔平任手中的烟燃着，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挣扎着继续说：“我知道，现在公司需要业绩，多做一点以前也有过，可这次水分太大了。这，这年度审计能过了关？处理不好，涉嫌，涉嫌违法，犯，犯罪了。”
　　张叔平吸了一口烟，把目光从我脸上转向窗外，缓缓道：“王总来公司一年多了，各部门的位置该调整了，前段时间消息不断，但最近人力部下来摸底评议，我自然推荐了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跟我这么多年了，合作不错，我了解你，业务人品都没问题，就是自尊心太强，审时度势差一些，太刚，是容易折断的。”
　　看我不语，他轻叹了一声：“我快退休了，有些话我就多说两句，但关键时候，还得你自己做决定。”
　　听了张叔平的话，我内心翻滚挣扎，犹豫不决。
　　等了一会，我又不甘心地问：“王总真是要强啊，为了面子就要拉许多人去趟雷？不太值吧。”
　　张叔平把烟蒂掐烟灰缸里，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说：“集团谋划A股很久了，现在到了关键阶段，财务指标好不好看，会直接影响集团布局，上下压力很大啊。”
　　窗外阳光散去，乌云渐密，更压屋里昏暗，张叔平看着窗外，良久又说了一句：“你以为的雷，对有些人来讲就是放了个烟花那般轻松，何况是让别人点火，他只看天空烟花绚烂呢。”
　　我心怀纠结从张叔平办公室出来，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想了下，干脆没回办公室，踱步出了公司大楼，来到了空旷的广场上。
　　站广场花坛边，我点燃手里那支已被揉皱的香烟，吸了两口，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在集团总部的同学张伟的。我和张伟大学四年，又前后脚进了远大集团，开始两人和在大学时一样 ，都豪情万丈、你追我赶的奔向美好生活。可奔跑几年下来，张伟步步为营，现在已经是集团董事会董事助理了，而我只混到集团下属分公司的部门副职。
　　电话响了两声，被掐断了，一会短信传过来几个字：“正开会，有事？”
　　我看到蹦过来的字，一时有些犹豫，有些事可以借同窗情意敞开了说，办不办、成不成的无伤大雅。但有些事，本身就模糊不清，自己拿不定主意，却希望别人给做主？
　　即使是很亲近的人，这话也不容易张开，硬往上凑，反显得自己优柔寡断，失了气度。
　　犹豫了一下，我决定不再纠结，于是点开短信回来一句：“没事，就是好久不见，有点想弟妹了，什么时候你不在家，我过去坐坐。”
　　他很快回过来一句：“滚，我还想王梅了呢，你闲的蛋疼是不是？”
　　我不再理他，揣了手机，抬头看天空乌云越来越黑，一场暴雨转眼即至。正想呢，几滴雨珠已趁机打在我扬起的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心里下了决定，把烟扔地上，用脚狠狠碾了两下，转身向办公大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