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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注水 想着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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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今天要开经营分析会,我蹲马桶上一阵烦躁,心里不由有些埋怨自己:“就你这般模样,还有闲情蹲这里忆苦思甜?关键时候别掉链子啊。”
想到这里,我也没心思再管凌乱的床铺和那些寡淡混沌的事,匆匆收拾完自己,下楼开车赶往公司。
我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和椅子亲近上,有人敲门,我嗯了一声,一位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姑娘拿着几张表格进来签字。
我伸手接住报表,无意间扫了一眼她开口有些大的衣领。
她有所察觉,身体好像被扎着了,明显后腿了一步,又抬手捂住了平淡无奇的领口。手一直捂着,像是胸部被惊吓到了,要对它进行安抚。
我低头看报表,心里有些恼怒:“晋江小说看多了吧,整天幻想着自己国色天香不幸落入淫窟,手挡脚踢,嘴里喊着不要不要,半推半就当了压寨夫人?
自嗨呢吧。”
我面无表情签完字,扔桌上;她拿起表格一声不吭,踢踢踏踏地转身出去了。
我内心撕了一下,感觉自己被冒犯,想现在的小姑娘真是骄傲呢,但在生活的不断捶打下,她又能抵挡几个回合呢?
我一边愤愤不平,一边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收起矫情,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笔记本,出办公室往会场走去……
一般公司中层参加由副总召开的会,会前各部门诸侯碰一起,不管合不合的来,彼此都要调侃一番。
尤其几个资格比较老的部门负责人,还不时趁机冒两句粗野的黄话,等开会的老总端着水杯进会议室了,他也不一定收敛,装没注意,继续舞弄。
遇到有的老总真真假假地训斥两句时,才嘿嘿一笑:“真没看到您进来,话糙理不糙,您可千万别让秘书记录在案,给我留下案底啊。”
这时候老总大多一笑:“别贫了,开会。”
有些时候,能把倚老卖老玩的上下都高兴了,即是资本,也是手段。
但参加王贺山的会,大家则要小心许多。尤其今天的会,通知九点开会,八点半多点,大部分人就按照会议座签早早就位了。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第六排最靠右,紧挨着过道。看到名字后,我走过去把笔记本扔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了进去。
身体还没放稳当呢,肩膀被人推搡:“喂,让让。”
我一扭头,看到一张粉润精致的脸,大红唇、小波浪抵肩;浅色毛衣,解上面两粒扣子,衣领翻开,露一小截细白的脖颈。
我假装吃惊:“哦,董姐,缘份啊。”
她扒拉开我的腿,扭身挤进了我旁边的椅子里,用手指了指桌子上写着“人力资源部、董虹”的座签道:“装什么装?”
我辩解:“真没注意,这满脑子都是指标,头疼呢。”
董虹撇嘴:“这经营指标完不成,和你们财务有嘛关系?操心过度了吧。”
我往她耳边凑凑:“季度指标不得报集团么,完成的这么差,王总不给财务压力吗?如实上报,不好看吧。”
董虹扭过头,香气撒我一身:“上面不是还有老张、老许嘛,你一个小喽啰,够的着吗。”
我一听也是,于是脱离开她香气的包围,把身体坐直,不再说话。
一会,董虹往左边看了一眼,又扭头凑近:“嗯,最近可能要调一些部门的班子,你们财务口也要动一下,你可别大意了。”
我心里翻滚,嘴却装样:“你们人力资源部要人吗?要不我过去给姐当牛马算了。”
董虹笑道:“行啊,你要有本事就顶了我,今后姐就伺候你了。”
我也笑:“那可使不得,姐姐可是公司顶梁柱,我就是浑身使劲,也弄不动姐啊。”
她剜我一眼,嗔怒:“滚”
我俩正聊的起劲,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回头一看,王贺山阔步在前,身后跟着杨霖飞许云生一众副总,队尾是综合办主任薛文斌,再隔几步,综合办副主任王丽媛捧着一摞资料夹,妙曼其后。
看到王丽媛跟在老总队伍里,我准备回头和董虹调侃几句,可余光见董虹眉头紧锁,也就不再言语。
王贺山大步流星上了主席台,没等工作人员过来拉开椅子,就硬硬地一屁股坐在了正中央,然后拿眼扫了一圈台下,吐出三个字:“开始吧。”
主持会议的许云生一直探头看着王贺山,听到发话后坐直身体,手扶话筒咳咳了两声宣布会议开始。
几句开场白后,他又强调了会场纪律,然后宣布首先由财务资产部部长张叔平通报公司一季度各项经营指标完成情况。
张叔平人长的清瘦,干了一辈子财务工作,担任公司财务部部长也有七八年了。当年我作为新人刚进财务部成本核算组时,他就是成本组组长,这么多年一直是我直接上司,也算半个师傅。
张叔平做事严谨小心,汇报时一手翻弄着PPT,眼睛却只管盯着另一只手里的稿子念。
PPT大屏幕上展现的数据,大家坐台底下早都过了几遍,该记的也写本本上了,可张叔平照本宣科按着稿子只念了一半不到,台下有人不耐烦了,干脆把笔和本子扔桌上,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而此时,我却身体僵直有些焦躁不安,因为PPT大屏上展现的数据和我掌握的有非常大的出入,这种出入根本不是笔误可以解释的。
在大屏上看到公司一季度销售收入是15.6亿元,而实际不到8亿;利润指标实际亏损,大屏上冒出盈利5600万元,其它经营指标,大屏上的也和实际情况大相径庭。
我眼睛盯着大屏上的数据,又听张叔平从嘴里亲自念出来,我确认了这是一出人为调整的数字游戏。
虽然经过人为大幅调整的数据还是没有达到集团下达的季度指标,可也算很接近了。
作为一个职场中人,我倒是对这种数字的伎俩见怪不怪。我甚至认为,为应对某种情况采用一下这种手段也未尝不可。
但这次数据的水分太大,水润地皮湿也许可以,水大要漫过金山就有些麻烦了。
这无底的帐今后怎么平?谁有本事去平?这坑挖的着实有点深啊!
张叔平依旧在台上不紧不慢地念着稿子,看他神态自若地吐着那些湿漉漉的数字,我背靠椅子觉得硌,抬身伏桌上又觉得闷,屁股晃动、坐立不安 ,惹的旁边董虹瞪我好几眼。
第二个上台汇报的是生产管理部部长任明跃,相比张叔平,他声音高亢了许多,这气势倒是和他简单粗犷的外形相吻合。虽然在念到某些产品数量时,有点打磕巴,但汇报气势不减。
汇报到最后,他还自我发挥来了一段激情总结:“一季度我们在面对行业竞争、市场低迷、材料滞后等实际困难的时候,我们生产部门没有退缩,反而迎难而上、勇挑重担,较好完成了各项生产任务。虽然有些产品没有及时交付市场,增加了库存,但我认为困难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在王总和公司领导的正确带领下,齐心协力,最终一定会战胜困难,再创辉煌!”
任明跃的发言有点不管不顾的劲头,他在念最后一句时,字句间加了节奏,声腔轰鸣,由低渐高,最后截然而止。
念完顺势把头高高扬起,注视前方。
……
等了一会,见台下没什么反应,就把头又转向了主席台,台上王贺山端坐着,面沉似水,纹丝不动。
任明跃站台上停顿了几秒,眼看期待的氛围没有预想而至,就收起稿子,迈步下台走回自己的座位。走到半途,他眉眼一挤,咧嘴笑了,笑容里透着一丝过关后的得意。
趁下一位市场营销部的陈维权上台,董虹用胳膊碰了碰我:“你应该跟着好好学习、学习。”
我有点心不在焉地问道:“学什么?学老任怎么讨要掌声。”
董虹脸又靠近了些:“紧跟领导,服务领导。”说完,她不再理我,把头转向了主席台的侧后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后台角落里,综合办王丽媛双手捧着一个黑色保温杯,目视王总后背,神情专注。
看到那个熟悉的黑色保温杯,我才恍悟,原来刚才我和董虹说两岔了。
这时候,陈维权已经站上发言台,和张叔平、任明跃相比,他明显多了一份慌乱。
也难怪,经营业绩滑坡,牵头的肯定是销售。东西卖不出去,管生产的、管资金的、……只要理由找得准,没有硬伤,还不难逃脱。
只有管市场营销的,即使你搬出天大的理由,只要天没塌,这个市场还存在,你就不好全身而退。
果不其然,陈维权展开稿子刚说了一句:“受国际国内复杂环境双重影响,传统制造行业波动很大,再加上一季度是销售淡季……”
“啪!”他话刚说一半,王贺山就把笔记本重重摔到了桌子上,这一摔力道十足,连刚放到桌子上的那个黑色保温杯都被震的跳了起来,来回晃了三晃,所幸最终没倒。
“你这是新闻联播的词吧?陈部长水平高的很啊,给我们开大会作报告吗?不得了啊!”王贺山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说。
陈维权明显被这一摔惊到了,无措地看着王贺山辩白:“不是,王总,我不是那个意思,形势确实……”
“确实什么?,工作你们确实干到位了?市场确实抓到底了?你确实很受委屈?”王贺山追着不放。
“不委屈,确实,嗯,确实工作完成的不好。”
王贺山斜瞅了一眼陈维权,不再理他,把目光转向台下,扫荡一圈后高声说道:“现在公司有一种非常不好的现象,上下都在逃避责任,遇到困难,不是迎着上,而是绕道走。业绩完成不好,不是想办法大步快跑往前冲、迎头赶上;而是编理由、找借口,国际形势都给我搬出来了,怎么,他们折腾,我们就不活了?我们国外订单占比多少,不到10%嘛,对吧?”
说到这,王贺山顿了下,扭头看向许云生,许云生及时插了一句:“不到,这几年都是百分之八、九。”
得到确认后,王贺山伸手拿起桌上黑色水杯喝了一口,语气稍缓:“企业要想发展,尤其是我们这种民营企业,要想挤进行业前茅,当排头兵,不奋勇争先行吗?开年即决战,决战就必须赢,我们不赢,别人就要赢,这道理不懂?”
说完,他停了下来,伸手又去拿水杯,手到半途又想起什么:“那个,那个重工设备,还有汽车配件和那个医疗器械,这几个板块都要再往前冲一冲。有人和我讲已经冲不动了,我不信,怎么就冲不动了?我看是有厌战情绪嘛。我不管市场怎么样,逆水行舟也要行的快。我请大家记住我说的话,努力只能及格,拼命才能优秀。”
王贺山一气呵成,到最后又拔高声音说了一句:“各位签定的经营责任书可不是儿戏,这是正儿八经的军令状。白纸黑字,是要到期兑现的,是要算账的!”
他一边高声说,一边用手指敲打桌面,桌子被敲的啪啪作响……
今天这个会,从早到中午开了三个多小时,整个会议庄严肃穆、气氛紧张。台下一片萧萧杀杀,台上几人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