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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敲打   元景二 ...

  •   元景二十九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御花园中大雪未化,落在满园的红梅枝头。
      天色尚早,一群宫女太监说说笑笑地走入园中,小心地将梅枝上的雪花拍落,宫女们负责在枝头系上五彩丝绦,枝干上则由太监们挂上一盏盏琉璃宫灯,每一盏宫灯下面都挂着一张花草纸笺,上面写着从各处收集而来的灯谜,等着晚上的宫宴过后,贵人们来此行乐。

      赏灯、猜谜、吃元宵,是大虞历来的元宵习俗。若是在民间,元宵节的前几天便有商会、贵族出资制灯,在京都各个繁华街道开设赏灯、猜谜大会。因此到了晚上,京都城中总是游人众多,好不热闹。只是这些热闹都与皇室众人无关。没法与民同乐,已故的先皇后裴绾茵就想了个办法,将民间的赏灯、猜谜大会搬到了宫中的御花园,好让宫中人也能同享这份欢乐。

      夜色垂幕,一盏盏琉璃宫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夜色点缀得如同星河流转。仪和殿内金丝楠木的圆桌上已摆满各色元宵,芝麻馅的、豆沙馅的、桂花馅的,甜香弥漫在整个殿中。

      皇帝宋璟端坐主位,身着一袭暗红色绣金龙常服,面带微笑地看着殿中众人。太后坐在他左手边,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簪一支凤头白玉钗,却尽显雍容气度。右侧是容贵妃李潇容,一袭湖蓝色宫装,眉目如画,正亲手为宋帝布菜。余下的众人按照身份长幼坐在大殿两侧已经布置好的紫檀木案几之后。

      右侧是后宫嫔妃,先皇后难产去世之后,宋帝并未另立新后,是以后宫众人以容贵妃为首。左侧则是一众皇子公主。宋帝共有九个孩子,其中大皇子宋昭霁、五皇子宋昭临和九公主宋昭宁乃先皇后所出,二皇子宋昭瑾、四皇子宋昭瑜、六公主宋昭柔为容贵妃所生。大皇子夭折之后,二皇子宋昭瑾理所当然地成了长子,又有贵妃和作为文臣之首的丞相李松年撑腰,一时风光无限。

      “元宵都上了,阿宁怎么还没来?”
      坐在上首的太后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张空桌案,不解地道。

      “母后,刚才宸耀宫遣人来过了,说是...说是功课太多,就不过来了。”
      宋璟在心里捏了把汗,想着如何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哀家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清醒得很。你老实说,是不是沈怀霜又把哀家的宝贝孙女儿扣着不放了?”

      太后的话让宋璟无言以对。

      这沈怀霜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才华横溢又洞明世事,以一己之力于朝堂之上舌战群儒,是大虞历史上第一位女御史,更是在宋璟初登帝位时屡献奇策,安定天下万民。可偏偏这人桀骜不驯,除了与裴将军一家交好之外再无盟友,官场上树敌颇多,终也逃不过被小人陷害,自请辞官的结局。

      宋帝惜才,再加上沈怀霜和裴皇后本就是莫逆之交又差点与裴家结亲,就提出让沈怀霜留在宫中给九公主宋昭宁当女师傅。

      当时年仅七岁的宋昭宁被太后和皇帝还有后宫众人宠的娇纵蛮横,整日不是撒泼打闹,就是整蛊宫女太监,到了该启蒙的年岁更是不服管教,是以七岁上了还大字不识一个,毫无半点公主的样子。不忍心看到好友的幼女在宫中无人管教,前途尽废,沈怀霜便答应了宋帝的提议,从二品御史摇身一变成了五品女师。但同时也与宋帝约法三章:

      其一,臣惟司九公主教习,余皇子、公主之事,概不与闻;其二,九公主所学所训,皆由臣专掌,他人毋得干预;其三,教习期内,臣可拒奉他诏,公主之惩诫管束,亦不容旁人置喙。

      这三章约定在前,宋璟纵然再心疼女儿也没法在说些什么。此时面对老母亲的责问,一向沉稳威严如雄狮般的宋帝倒显得有些哑口无言。

      “皇祖母,我听宫人说九妹妹今日在弘文馆温书时睡着了,一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把手中的蜡烛把秘书丞典藏的几策前史孤本给烧了,把秘书丞气的胡子都直了。我看啊,她今晚怕是出不来了。”

      宋昭瑾话音未落,席间就传来了一片哄笑。宫里谁人不知九公主宋昭宁天生愚钝,每次与众位皇子公主一同到弘文馆上课,不是发呆就是打瞌睡,大学士问出的问题没一个能回答的上来。偏偏那位沈先生不信邪,日日起早贪黑地到宸曜宫传授课业,大有想将一块顽石教化成第二个“女御史”的架势。

      七皇子宋昭翊是丽妃的独子,从小就喜欢跟着二皇子身后,唯二皇子命是从。听出来他二哥话里话外对宋昭宁的讥讽之意,免不了要搭腔捧场一番:

      “皇祖母,依我看就该让九妹妹多受些教训才对,她那刁蛮仍性目不识丁的样子,哪里像一个公主,倒像是......”

      “住口!休得胡言!”丽妃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说出如此大胆的话,急忙出声阻止。

      宋昭宁虽然愚钝无知,却是先皇后所生的嫡公主,是皇上和太后心尖儿上的人。二皇子背靠李家权势滔天,说两句也就罢了。可自己的母家无权无势,自己又只是个不得圣宠的妃子,若是因此得罪了皇上与太后,那还不等于断了母子二人的活路吗。

      宋昭翊看到自己的母妃这么大反应,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自觉低下了头,不再吭声。

      “皇上,太后,昭翊对九公主言语冒犯,实乃臣妾管教无方,请皇上太后恕罪。”

      丽妃慌忙起身走到殿前请罪,倒是给刚才哄笑的那些人提了醒,现下可不是在弘文馆或是御花园,可以随意拿宋昭宁打趣,现在可是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

      太后一向偏心眼,当初裴皇后在世时就只认她一个,连容贵妃都不肯放在眼里。裴皇后过世之后,满宫的皇子公主没一个能讨得她欢心,只在面对宋昭宁时,巴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想起这一点,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噤了声,本来还是灯火辉煌欢声笑语的仪和殿顿时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之中。

      太后虽然年迈,可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宫里人平日里背后对宋昭宁的指指点点她并非不知,只不过是觉得小辈之间闹别扭,她做为长辈不好插手罢了。不过自打刚才宋昭翊说起宋昭宁犯错,众人哄笑起,她就已经心生不悦。若是就此打住也就罢了,却没想到还有个没眼力见的老七,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很有必要借机敲打一番了。

      “哼,阿宁这孩子从小没了母后和长兄,皇帝你又把她唯一的亲哥哥打发到西北苦寒之地受苦,留她一个人在宫里无依无靠。好不容易在哀家身边长大,你这个做父皇的却偏偏不肯让她好过,找来了个玉面修罗给她当师傅,害的她日日挨打受气。”

      “今天的元宵节,你们一个个都能在自己的父母兄弟身边,赏着歌舞吃着元宵,可阿宁和老五却连一顿团圆饭都吃不上。这些本应该护着她的哥哥姐姐非但没帮着她,还在背后羞辱她,把她当笑话。”

      一番话说完,殿中的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曾经出言贬损过宋昭宁的哥哥姐姐们,都自觉有错地低下了头。可尽管如此,端坐上首的皇太后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老二啊,你近来在朝堂上确实很有长进,只是别忘了,你也是后宫一众兄弟姐妹的表率。作为长兄,若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放仍兄弟姐妹们胡闹撒泼,那我们皇家可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宋昭瑾背靠李家,是历经百年而不倒的世家大族,外祖又是文臣之首,座下门生众多,如今又与另一贵族洛家结亲,势力更胜从前。在诸皇子中,唯一能与宋昭瑾一较高下的就是已故的裴皇后留下的嫡皇子宋昭临。裴家世代从军征战沙场,几代人浴血奋战、马革裹尸才挣来的军功和爵位,在朝堂上就算是李家也要忌惮三分。更别说,只要宋帝一天不立新后,那宋昭临就永远是唯一的嫡皇子,在血统上就远高于宋昭瑾一头。

      一边是周围所有人对自己的吹捧,一边是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嫡庶鸿沟,强烈的反差在宋昭瑾心里扎根,成了心头的一根刺。这根刺让他急切地向证明自己的出众,证明宋昭临的无能。可是宋昭临远在边关,杳无音讯,他便只能拿宋昭临的同胞妹妹当靶子。而其余毫无竞争力的皇子公主,不过是从小就在后宫之中耳濡目染,明白依附强者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才愿意听宋昭瑾摆布罢了。

      “是,孙儿明白了。”宋昭瑾起身行礼,咬牙切齿地吞下羞愤。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受责备。太后故意不提宋昭翊,而是单单提点他,这不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才是在宋昭宁背后搬弄是非的源头所在。而这位深居简出的太后虽然不理前朝后宫之事,但却耳聪目明的很,若是有谁想欺负她心尖上的人,先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还不等坐下,又听见太后接着问道:

      “哀家听说你家王妃早产后身子一直不好,连带着皇太孙也身体虚弱,母子二人出月后仍日日喝药,连床都下不了?”

      “回皇祖母,之前确实不好,但好在有宫中太医一直看护,又有父皇和母妃日日送的滋补,如今已经大好了,皇祖母不必担心。”

      听见话题转移到了皇太孙早产一事上,原本还保持沉默,正在亲自给宋璟斟酒的李潇容手上一顿,清亮的液体被晃出了酒杯之外,双眸中的温柔瞬间变得灰暗且幽深,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母豹敏锐得觉察到了身边的危险。宋璟注意到了身边人的变化,却装作没有察觉,只是默默地将目光侧向另一边,放仍李潇容收拾好自己失态,重新变成那个高贵端庄的李贵妃。

      “如此便好,之前一直听太医来报洛氏胎像稳固,身体康健,却不知是和缘由会突然早产,让这母子二人都受苦颇多。至今想起,哀家都有些担惊受怕。”

      这话表面上看是在担忧产妇的身体,实则却是在向众人暗示瑾王妃早产一事有蹊跷。宫中谁不知道,元宵节过后不久就是大虞五年一次的祭天大典。按老祖宗的规矩,祭天当日由皇帝和太子主祭,其余皇子公主观礼。太子未立,则众皇子中及冠者以嫡以长担之。因此,谁能参与主祭,就意味着谁离太子之位更近一步。

      宋昭瑾虽年长势大,但要想完全胜过嫡皇子出身的宋昭临,给前朝那些为自己造势的大臣们一阵东风,率先生下皇长孙无疑是最好的筹码。

      “太后不必过于担心。”

      李潇容看向太后,满脸的温顺与得体,虽然已年过四十,但因为保养得宜,脸上竟养的半点皱纹都看不见,皮肤也如妙龄少女一般白如初雪,浅笑如画的样子让人全然看不出她眼底的防备与野心。

      “虽说女子怀胎十月,但天意难测,早产或是晚产都属常事。洛氏胎像虽稳,但毕竟是女子,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虚弱些也是难免。不过如今已经大好了,原本今日也是要与瑾儿一块儿进宫来吃团圆饭的,只是我看雪大难行,怕冻着孩子,就让他们留在府中了。”

      “贵妃说得有理,团圆饭随时都能吃,眼下还是要以身体为重。老二啊,也不是哀家说你,你如今也是当父亲的人了,不要每日只醉心于朝堂政务,要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妻儿才是。”

      在场的人无不明白,这话哪里是要宋昭瑾多关心妻儿,分明是用这番借口让宋昭瑾少插手朝政之事。毕竟如今宋帝身体康健,群臣却早已有了立储之声,再到如今瑾王妃莫名早产,抢在祭天大典之前诞下皇长孙。若再不敲打一番,怕是他宋昭瑾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眼看太后的话越说越直白,对面的母子两的表情都快要绷不住了,宋璟轻咳一声,终于下场开始打圆场。

      “这事也怪朕,近日国事多如牛毛,瑾儿在诸皇子中最长,又有能力,在朝中深得人心,朕就让他常来宸和殿为朕分忧,却忘了他家中还有妻儿在侧。不过既然母后这么说了,那这几日下朝后你就不必来宸和殿了,多在家中陪伴妻儿吧。”

      右手紧握着案几上的青瓷茶碗,逐渐发白的指节代表了他此刻内心的愤怒与不甘,可哪怕骄傲如他,也无法为自己争辩一句,因为此刻压在自己头上的,不是父亲,而是皇权,是自己目前还无力覆灭的皇权。直到茶碗上出现了道道裂纹,宋昭瑾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是,儿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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