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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毒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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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暮色浸染的九重宫阙之中,一声脆响划破寂静。
“啊——!”
“啪!”
“沈怀霜你不是人啊——!”
“啪!”
“我可是公主啊——!”
“啪!”
“我错了啊——!”
“啪!”
“......”
宸曜宫中,戒尺落在掌心的脆响和少女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惊飞了梧桐树上的寒鸦,池中肥硕的锦鲤也被吓得倏地散开,荡碎一池琉璃般的暮色。
宋昭宁跪坐在蒲团之上,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被打的又红又肿的右手手掌。雪白的肌肤之上,一道道狰狞的红痕层叠交错。剧烈的疼痛让手掌止不住地发抖,不自觉地想要蜷缩起来。一旁的宫女青黛见沈怀霜终于收起了戒尺,立刻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冰袋敷在宋昭宁手中以缓解疼痛。
“呜呜呜沈怀霜你居然敢打我,本公主一定会告诉皇祖母和父皇,让他们教训你!”
“这话公主已经说了不下十次,微臣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沈怀霜的声音沉静,好像初春时节似化未化的冰晶,清冷中又带着几分遇暖即化的温润。
“你...嗷呜...疼啊!”
宋昭宁气急败坏地想起身,却不小心扯到了手上的伤口,顿时又吃痛地坐了回去。
“微臣再告诉公主一遍,这把戒尺是您的父皇,当今圣上御赐,女师一职也是圣上亲封。也就是说,微臣的一言一行都是得了圣上准许,就算公主将微臣告到了圣上面前也无用。该打,还是得打。”
最后的几个字,沈怀霜特意咬了重音。说完之后也不等宋昭宁的反应,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捧起了桌上的清茶,啜了一口。
蒲团上的宋昭宁还在止不住的抽泣,想要发脾气又拿眼前的人没办法,只能气鼓鼓地咽下委屈。就像一只刚打了败仗的炸毛小猫,为了表现得凶狠不断眨巴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宋昭宁自以为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敌人”,沈怀霜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清瘦,纤而不弱,瘦骨里裹着铮铮的劲。在宫里见到她时,总是一身墨青色的官袍,略微偏大的官袍用腰间的一条白玉带系住,举手投足之间犹如寒风中的翠竹,随风洒脱却不失刚骨。
此时她正靠坐在暖塌之上,慢悠悠地品着内务府专供宸曜宫的花茶。整个人不似牡丹花明艳,反似宣纸上一笔淡墨勾勒出的兰:一张素净的脸上不敷铅华,眉眼疏淡,眼神却清明深邃,好似能驱散世间一切污浊。
宋昭宁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却愿意入朝为官;一身的才华妙论,却又偏偏撇了高官厚禄来折腾自己这个小姑娘。不仅如此还一肚子坏水,天天变着法地折磨自己。七岁的时候为了让自己认字,硬是让宸曜宫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不许说话,只许写字,宫人们不能听吩咐,只能按纸上的意思做事。
刚开始的宋昭宁死活不愿意认字、写字,可任凭她如何哭闹,宫人就是不听她的,除了每天提供一些普通的食物就再也没人理她。七天之后,被逼无奈的宋昭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翻开了《千字文》,终于赶在八岁前学会了所有的日常用字。
一杯茶见底,沈怀霜抬眼看向蒲团上的小公主。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终于是止住了抽泣。青黛从宋昭宁手里换下了冰袋,熟练地拿起了一旁的药膏,用竹片沾着轻轻地抹在了伤处。等包扎好了伤口,沈怀霜才缓缓开口:
“公主,你可知道今日我为何罚你?”
宋昭宁白了一眼榻上的人,没好气地道:
“不就是几本破书嘛,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小气死了!”
沈怀霜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若是要算上弘文馆那几策孤本被烧,那确实打得不够,起码还得再加上十戒尺。”
“......”
“沈怀霜你还是不是人,今天可是元宵节,本公主一会儿还得去宫宴上吃元宵呢!你若是把我打残废了,父皇和皇祖母一定饶不了你!”
“公主恕罪,刚才我已经让人带了话,今晚的团圆宴公主是吃不上了。”
“什么?!凭什么!沈怀霜你别太过分了!”
炸毛的小猫愤怒地起身,气哄哄地站到了“敌人”面前。可是再厉害的孙悟空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只见沈怀霜面不改色,一眼都没给正在发飙的公主,而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新茶,
“微臣这是为了公主着想,若微臣没记错,今日下午公主去了一趟御膳房......”
沈怀霜的话说了一半,殿内的空气却突然静默,只剩下了茶盖刮过茶碗时发出的铿铿声。刚才还怒不可遏的宋昭宁听到这话呼吸一滞,墨玉一般的瞳仁瞬间放大,心虚地咽了口口水。
她,她怎么会知道......
与此同时,灯火辉煌的仪和殿内,刚才的紧张氛围被丝竹歌舞声所替代。谁也无法否认,皇室中人从出生起就在学着如何虚与委蛇,正如上一刻还是暗流涌动的殿中众人,这时已经带上了面具,开始推杯换盏。随着宋帝的一声开席,盛着各色汤圆的盖碗被打开,糯米的清香混杂着芝麻、豆沙等食材的浓香飘荡在大殿之中。
宋昭瑾刚刚才被下了面子,此时心情极差,哪还有半点胃口吃汤圆。坐在他身后的六公主宋昭柔察觉到他的愤懑,出声安慰道:
“皇兄,今日的汤圆是母妃吩咐御膳房特制的,其中的黑芝麻来自于皇嫂的故乡一带,尤其香浓可口,皇兄尝尝。”
宋昭柔本就生的温婉大方,今日身着一袭粉蓝云锦宫装,云锦以银线暗织流云纹,在琉璃灯的光影下若隐若现,衬得她肤色柔白胜雪、气质脱俗。她从小就养在深宫之中,母亲又身为贵妃,从小耳濡目染,倒是比两位哥哥更加懂得察言观色,拿捏人心。她的话不仅安慰了自家哥哥的情绪,同时也给了他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
接收到宋昭柔给的信号,宋昭瑾也很识趣地收敛了脸上的神情,端起了面前一碗白里透黑的汤圆,舀起一颗吃了进去。可是嚼着嚼着,宋昭瑾就觉得汤圆的味道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后,发现其他人都在照常吃汤圆或是看歌舞,没有人有奇怪的反应。
奇怪,难道是我的味觉出问题了?
带着疑惑,宋昭瑾又吃了一颗,但还是觉得有些怪味,只好偷偷看向了一旁正盯着舞女流口水的宋昭翊:“老七,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汤圆味道怪怪的?”
“没有啊,香甜可口,挺好吃的啊。”
宋昭翊一动不动地盯着身前腰肢纤细的舞女,漫不经心又一脸认真地答道。
“我说的是汤圆,不是女人!”
被宋昭瑾的怒音吓了一跳,宋昭翊这才收住了视线,意犹未尽地转头,
“噗——哈哈哈!”
看清了宋昭瑾的样子,宋昭翊一下子大笑出声来,又因为对上自家二哥锐利的眼神赶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只见宋昭瑾不知道吃了什么,一口白牙变得漆黑如墨,顺带着唇边一周都染上了黑色,活脱脱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
“你笑什么?!”
“二哥,你的牙!”
宋昭翊的脸憋得通红,却还是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二人的动静倒是惹得周围人一片好奇。
对面的宋昭瑾看到他的反应,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再细细品味一次,舌尖残留模糊的芝麻味逐渐退去,只剩下了一股石墨的味道,目光再次看向碗中的汤圆,才发现那撑破了糯米外衣流出来的哪里是香浓的黑芝麻,明明就是被人特意出调制的墨粉!
宋昭瑾意识到自己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眼神中的怒意瞬间爆发,立马就要起身发火。但是理智告诉他,若是自己如今这副滑稽可笑的样子曝光于人前,那么就算是查出了谁动的手脚,也挡不住自己明天成为满宫的笑话。
对方既然没有直接下毒,而只是用了能染黑牙齿颜色的墨粉,那就应该不是仇敌,或许目的只是为了捉弄自己。那么这样看来,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宋!昭!宁!
李潇容此刻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刚才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太后母子两事先串通好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三言两语就像软刀子一样断了宋昭瑾协理朝政的念头。偏偏自己也没法冒头为他说话,若是自己真和太后对上了,那她要是真的彻查洛玉珠早产一事,自己可就完蛋了。不过现在好歹皇长孙是平安生下来了,宋昭临又远在边关,只要李家在前朝加把劲,宋昭瑾以太子身份参与祭天的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想定之后,李潇容欣慰地看向了自己的三个儿女,任凭她裴绾茵当初再怎么风华绝代母仪天下又如何?
人啊,还是逃不过一个命字。
当初你抢了我的皇后之位,可如今掌握后宫的不还是我李潇容?再看你的孩子们,空有个嫡出的壳子,一个个不是命比纸薄就是蠢钝不堪,惹人耻笑。如今你的儿子不得宠,我的儿子却已有扶摇直上之势,等到瑾儿成为天下之主的那一天,你的一双儿女落到我手里......
眼底的凶光随着仇恨的翻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视线流转之间却看见宋昭瑾此刻神情古怪,正不耐烦地夺过一旁宫侍的茶壶,大口大口地灌了起来。
“瑾儿,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在喝水?可是晚上的汤圆不合胃口?”
宋昭瑾含着一大口水正准备漱口就听见李潇容的问话,一时之间吐也不是吞也不是,情急之下茶水灌进气管,把他呛得一大口水全喷了出来。宋昭瑾本就坐的靠前,这一口喷下去不仅打湿了面前的桌案,黑乎乎的墨色茶水还喷黑了殿中舞女的衣服,引得舞女们一阵惊呼,还有此前瞥见端倪的宫女太监们也连连埋头下跪,生怕波及自身。
“这是怎么回事?!”
宋璟看着殿中的一片狼藉厉声发问。
宋昭柔还没反应过来前面发生了何事,就看见自家二哥被质问之后连招呼都没打,就捂着自己的脸慌不择路的离开仪和殿了,任凭自己和母妃如何呼喊也不曾回头。
这样失礼的二哥,她还是头一次见。
宸曜宮
“你知道就知道了,我只不过是下了一点墨粉在里面,想让他出出丑而已。”
宋昭宁越说越心虚,视线慢悠悠地从沈怀霜的脸上挪开,瞥向了自己的脚尖。
不过这样一来,她倒是也知道了沈怀霜今日为何打她。从认识沈怀霜的第一天起她就说过,她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阴谋诡计,背后使坏是小人行径,为君子所不齿。如今自己在背地里偷偷使坏,算是犯了她的忌讳,还真没什么可辩驳的。
“公主,你已不是幼儿了,二皇子也不再是当年在宫中与你一同上学的兄长。他现在是瑾王殿下,不仅立了府成了家,还生下了皇长孙,在前朝后宫颇为得脸。公主在此时招惹他,让他在众人面前蒙羞,无异于是在宫中树敌。”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再说了就算被发现,不是还有父皇和皇祖母嘛,二皇兄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皇上和太后是所有皇子公主的父皇、皇祖母,更是前朝后宫共同的皇上、太后。就算他们再有心,也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你一人。”
“那还有外祖父,他可是大虞品阶最高的大将军,他一定能护着我。”
“裴老将军年事已高,朝中威信已大不如前了。更不用说瑾王的外祖李丞相在朝中独领风骚,说一不二。”
“还有二舅舅和哥哥,他们都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可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战场凶险,谁也不能保证......”
说到这,沈怀霜停了下来,意识到了自己的话不合时宜,目光褪去了刚才严厉和苛责,略带着内疚与无奈地落在了对面的少女身上。哪怕是再冷僻的人,此刻也不难觉察到,随着沈怀霜刚才一顿极为直白的剖析,宋昭宁双眸中那些属于天真少女的闪闪微光逐渐暗淡了下来,脸上的神情也从一贯的张扬傲娇变得迷茫,嘴唇发白,眼眶中水汽萦绕却始终隐忍着不让眼泪滴下来。
就好像一头在旷野中独自迷失方向的小鹿,不知所措地张望鸣叫,却始终一无所获。
空气中的寂静伤感逐渐蔓延开来,沈怀霜没有继续说下去,宋昭宁也没做回应,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整理自己的情绪。
良久,等到宋昭宁再一次抬头时,通红的眼眶挡不住喷薄而出的情绪,两行清泪顺势落下,但眼神中却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倔强。
“你说的不对!你这个女魔头只是在吓唬我!好让我乖乖听你的话,我才不会上当!”
几分不可思议在沈怀霜的眼里闪过,她原本一直以为宋昭宁天真懵懂,看不清宫内局势,自己才想要趁机提醒她,让她不要在宫中任性胡闹。可是如今宋昭宁的眼神,那份倔强底下藏也藏不住的悲伤与无奈,分明是在说:
这一切她早就知道,她知道自己在宫中无依无靠,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也正因为不愿意相信,所以才想要用一次一次的任性和愚钝来证明,证明自己不管怎样有人护着,有人撑腰,以此来弥补那份缺失的安全感而已。
难怪,难怪她在自己面前总是这副顽劣不驯的样子,难怪她从不在意后宫众人说她愚钝粗俗。一个从小没有母亲保护的孩子,就算再怎么尊贵体面,心里面都是总有一处空缺的。那些旁观其他孩子在母亲呵护下的时刻,她不得不默默忍受。也只有父皇和皇祖母的偏爱能给她带来安慰和替代。
可是,
偏爱会一直存在吗?
父皇会一直一直保护我吗?
我不知道,
所以我只能一次一次地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