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傲娇第一要义》格兰桃

18、八爪章鱼错乱中（五） 可，她似乎

　　飘摇的雨点落在小臂上，任含章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凝望着不远处正面对面交谈的两人，只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从心上滑过。

　　从她的这个方位，她只能看见面朝自己的甘寻真，与背对着自己的……宋时林。

　　甘寻真几乎从不与宋时林来往，哪怕在她追求宋时林正兴头时，也是如此。两人为数不多的交集，都是建立在任含章在身边的基础上……至少，在她眼中，一直是这样。

　　而现在……
　　他们之间的距离，说不上近，却也谈不上远。

　　仅凭双眼，任含章无从得知他们的谈话内容，却可以将甘寻真的神情一览无余——
　　大多时候，甘寻真都是平静的、面不改色的，就像她对自己说话时那样，总是条理清晰、情绪稳定地娓娓道来；但也有小部分时候，甘寻真看着宋时林，竟露出了几分无奈的轻笑。

　　甘寻真一笑，任含章就心上一紧。
　　那陌生的感觉，伴随着难言的酸涩，如潮水一般，正缓缓扼住她的咽喉，让她难以呼吸。

　　宋时林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她忽然很想看看，甘寻真笑着的时候，他也在跟着笑吗？

　　任含章屏息打量了下周遭的环境，刚想好策略，决定混在其他同学身后靠近，一丝冰凉便猝不及防贴上耳根，阻断了她的行动——
　　她被冻得一激灵，没忍住惊叫出声：“哎哟，我的老天奶！”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却一眼对上了始作俑者得逞的坏笑。

　　卢飞扬有着一张骨相、五官都极为优越的好皮囊。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那些长辈们夸长得好看帅气的小孩儿。在宋时林转学前，他一度蝉联三中的校草，甚至在宋时林出现后，也因为两人截然不同的个性与风格，始终有着一批□□的受众。

　　可这张把学姐学妹们忽悠得七荤八素的笑容，任含章常觉碍眼，现在更是。
　　她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便愤然开口：“卢飞扬，你要干嘛啊！”

　　一向窝窝囊囊的任含章，突然生气。
　　这副模样，看得卢飞扬神情一怔，“嘘——别、别这么大声啊，大家都看过来了。”

　　“……我只是想你请你喝可乐哩。”他讨好地将汽水塞到她手心，故作委屈地笑说：“你不是喜欢这个吗？我特意冒雨下楼买的，你看我头发都湿了。”

　　任含章见状，心一软，“……可是我和你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你老是恶作剧。”
　　他想也没想，连连应道：“好好好，我一定改。大热天的，你火气别这么大，会上火的。”

　　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哪里像是听进去了。
　　火气又腾地窜了上来，任含章攥着冰冷的瓶身，开始挑刺，“大暴雨啊，哥，哪儿来的大热天？？”
　　“三十六度的暴雨天，这和蒸桑拿也没什么区别了，姐。”卢飞扬有样学样地顶嘴，他的目光在她四周扫了一圈，话锋一转，问：“你一个人在这儿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话音落下，任含章倏地想起了自己因这意外忘记的事。
　　她扭头看向走廊的那一端，只见方才还专注谈话的两人，此刻已经同时看向了她和卢飞扬。

　　她绝望闭眼，“……”完了。
　　卢飞扬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人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站得离任含章近了些，挑眉道：“哟，好少见的组合。”

　　被吓到的虚惊还残存，想偷听不仅没成还可能被抓包的羞耻感又一同溢了上来。任含章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混合的情绪就被卢飞扬那事不关己的调侃声放大了。

　　她白了卢飞扬一眼，刚想发作，却对上了宋时林的眼睛——
　　那是一种疏离到近乎嫌弃、又似是厌恶的眼神。
　　心似被重锤猛地砸了一下，任含章身形一颤，四肢冰凉得仿若血液倒流。

　　雨势瓢泼，雨幕黑沉沉地压在校园上方。
　　冰冷的雨珠四溅，在一阵起哄声中，徘徊在长廊上的不少同学都回到了教室。

　　人群渐稀，而宋时林的身影，却愈发明朗。

　　他快步朝着任含章走来，每靠近一步，她都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眼看他越来越近，任含章嗫嚅着双唇，想先打个招呼。

　　可她的唇角刚弯起，宋时林却一眼都没瞧她，冷漠地与她擦身而过。
　　他决绝步伐掀起的风，刮得她耳廓一阵生疼。

　　雨声、嬉笑声、脚步声，在霎那间归于虚无。
　　任含章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正变得沉重、粘滞，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撞得她不知所措。

　　她久久不能回神，只觉得身体更冷了，冷到连攥着卢飞扬买的那瓶可乐都难以承受。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时林，而现在……她被这样的他看着。

　　任含章僵在原地，直到甘寻真来到身前，与她四目相对。
　　她看向好友，却发觉自己心上一片荒芜，先前那所有、所有的好奇都消失了。

　　相较于她的沉默，卢飞扬则截然不同。
　　他眉梢一挑，笑盈盈地对甘寻真说：“哎哟，你怎么偷偷摸摸和宋时林见面呢？”
　　闻言，甘寻真平静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她瞥了卢飞扬一眼，冷声道：“我们正大光明地谈话，请你注意用词。”

　　“好好好。”卢飞扬收敛了笑意，却仍是执拗地问：“所以你们正大光明地说什么了？”
　　面对他的困惑，甘寻真却只是静静将目光投向从刚才起就异常沉默的好友，温声道：“含章，你想知道吗？”

　　“啊？有我什么事啊。”胸口闷堵得难以喘息，任含章摇头，强颜欢笑道：“我才不想知道咧，我又不是卢飞扬。”
　　“喂喂——”卢飞扬一听就不乐意，“什么叫你又不是卢飞扬啊。”
　　她回避他的目光，嘟囔着，“我本来就不是你啊……那么八卦……”

　　见状，甘寻真才看向卢飞扬。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生生咽下了继续逗弄任含章的调侃，别扭地开口：“这么看我做什么？”

　　甘寻真静默片刻，轻笑了一声，“只是想和你说，与其费尽力气去揣摩他人的想法，不如从一开始就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否则只会是一步晚，步步晚。”
　　卢飞扬怔愣一瞬，却还是扬起唇角，故作轻浮，“我问的好像不是这个吧？”

　　似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甘寻真无所谓地耸肩，“反正我话就说到这里，你真不懂也好，还是装傻也罢，都和我无关了。”

　　长廊一别，期末周过大的学习压力，让任含章开始做噩梦了。
　　哪怕是难得的周末双休，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拉进那混沌的梦中，在那里，她总是被迫回到那一天，重复体会那种让她陌生、难堪又恐慌的情绪。

　　往昔的宋时林，虽然总喜欢冷着脸，但他待人一向极有分寸。
　　在任含章看来，哪怕他特别不喜欢某些人、某些事，但也绝不会向其投去如此毫无保留的厌恶。
　　他的情绪总是收着、藏着、得体有礼的，而现在……

　　窗外蝉鸣正盛，从午睡中惊醒的任含章木然地坐在床上。
　　她眼眸低垂，恍惚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幼时的她，常讨同龄男孩的喜欢。
　　那段时间，她刚被神婆断言，只一心想打破神婆桎梏的任含章，也开始不再排斥那些人的接近与示好。

　　她并非朽木，自然也能感受到对方热忱的心意。相应的，她也会在这过程中拥有一些独属于少年时期的春心萌动。
　　可……当那些人接二连三地“因她”倒霉后，心怀歉疚的任含章还是坦言了神婆的诅咒，而她的诚意，换来的是对方毫不留情的怯意。

　　那些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人，转瞬就换了副嘴脸。
　　他们约她，却放她鸽子；他们见她，却故意躲着她；甚至……在学校里，他们会在她经过时，大声宣扬她是个瘟神。

　　……瘟神。

　　那些隐匿在人群后的指指点点似利箭一般，扎在了不谙世事的任含章身上，疼得她夜不能寐。

　　其实，他们这么想也很正常，毕竟是她口不择言先得罪了神婆，他们才会因她遭难，但她……还是有些难过。
　　时至今日，她仍旧记得那份失落、自怨与愤懑。

　　可慢慢的，这样的事经历多了，任含章就满不在乎了起来。
　　她将那些伤痛的过往尘封，让自己变得麻木，麻木到好像只要——“我可以”，那“你就不可以、也不应该在意”。

　　她用这样近乎强盗的逻辑对待了所有主动想要接近她的人。
　　她也是这么对待宋时林的。

　　……然后，他生气了。

　　任含章迟疑片刻，抬手抚上了自己在平缓跳动的心脏——可，她似乎不希望他生气。

　　那套逻辑无法再说服现在的她，她清楚明白地知晓，他不一样。
　　她的心跳在谴责她，在告诉她，她欠他一个真心实意的道歉。

　　任含章其实并不知道，知晓这一切真相的宋时林是否会像她童年遇见的那些人一样对待她，但她仍是觉得，自己不该如此轻率地去辜负一个真心将她当作朋友的人。

　　哪怕……只是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