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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傅疑 “你说,一 ...

  •   五月初的风裹着槐花香穿过文华殿的雕花窗棂,容捻站在殿门外的阴影处,数着地上斑驳的光影。

      他今天穿了新浆洗过的靛青色官服,腰间挂着东宫的铜牌,手里捧着个锦缎包裹——太子要的《春秋繁露》就躺在里面。

      “这鬼天气,说热就热起来了。”

      身后的小太监抹了把汗,袖口蹭在廊柱上,留下一道水痕。

      容捻没搭话。

      他盯着自己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身形清瘦,看不出具体年龄,只能依稀分辨是少年至青年之间。

      殿内传来清朗的讲学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声音突然停了。

      容捻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直裰的男人站在门槛里,扇子抵着下巴。

      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新来的?”男人用扇尖指了指容捻腰间的铜牌,“东宫的人怎么跑到文华殿来了?”

      容捻立刻躬下身去:“回太傅的话,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来取书。”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视线却向上瞟。

      楼素太傅比他想象中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面皮白净得像玉雕般无瑕,唯独左眼角上有颗红痣,给这张书生脸添了几分妖艳。

      “《春秋繁露》?”楼素转身往殿内走,月白衣摆扫过门槛,“进来吧,书在里间。”

      文华殿比外头凉快许多。

      容捻踩着阴影走,闻到墨香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接着。”

      容捻慌忙伸手,接住楼素抛来的青布包。

      书比预想的沉,他手腕一抖,包裹散开,露出靛蓝封皮上烫金的《春秋繁露》四个字。

      “奴才该死。”他立刻跪下去捡,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闷响。

      “东宫的人骨头都这么软?”楼素忽然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抬头。”

      容捻抬眼,正对上对方探究的目光。

      楼素的眼珠在暗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琥珀色,像陈年的松烟墨。

      “你叫什么?”

      “回太傅,奴才容捻。”

      “容?”楼素的扇子一顿,“哪个容?”

      “容貌的容,捻花的捻。”容捻答得滴水不漏,心跳却加快了。

      他看见楼素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佛珠。

      楼素突然转身走向书案:“会研墨吗?”

      “奴才……”

      “过来。”

      容捻膝行到书案前,看见案上摊着份奏折。

      楼素往砚台里倒了点水,把墨锭递给他:“磨浓些。”

      这是试探。

      容捻接过墨锭,三指捏住上端,顺时针匀速打圈。

      水渐渐变黑,他的手却很稳,没有一滴溅出来。

      “手法挺熟。”楼素忽然按住他的手腕,“谁教你的?”

      容捻手腕一颤。

      他当然不能说这是七岁时父亲手把手教的,只好垂下眼睛:“奴才从前幸得齐总管教导。”

      “撒谎。”

      楼素的手指收紧,“司礼监的奴才磨墨都用握拳式。”

      楼素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巧了。”

      他松开手,随手取了个锦盒,“赏你的。”

      盒里是块羊脂玉佩,雕着缠枝莲。

      容捻刚要推辞,楼素已经弯腰给他系在腰带上。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味。

      “太傅!”殿外突然传来小太监的惊呼,“首辅大人到了前殿!”

      楼素直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滚吧。”

      容捻抱着书退出文华殿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摸了摸那块玉佩,触手生温,确实是上等货色。

      转过回廊拐角,他借着阳光细看,发现莲花蕊里刻着个极小的“念”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容念——这是他当世子时的名字。

      “容公公?”身后传来脚步声。

      容捻迅速把玉佩塞进袖袋,转身看见个小太监捧着冰鉴,“太子殿下找您呢。”

      “这就去。”容捻整了整衣领,突然摸到个硬物。

      从领口掏出来看,是颗佛珠,不知什么时候被楼素塞进去的。

      东宫的庭院里,石榴花开得正艳。

      容捻在进殿前看了眼天色,西南方已经堆起了雨云。

      春夏之交的暴雨,说来就来。

      太子萧岚正在批奏折,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书取来了?”

      “回殿下,取来了。”

      容捻跪下奉上书卷,借机观察太子的表情。

      萧岚眼下有青黑,显然又熬夜了。

      “楼素为难你了?”

      容捻心跳漏了半拍:“太傅只让奴婢研了墨。”

      “腰间的玉佩是他赏你的?”

      他下意识去遮,袖中的佛珠却滚了出来,滴溜溜转到太子靴边。

      萧岚捡起佛珠,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碰你了?”

      “太傅只是……”

      “听着。”萧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离楼素远点。那是个疯子。”

      说完竟把佛珠扔进了香炉,沉香木遇火立刻窜起青烟。

      容捻看着那缕烟,突然想起四年前容府的大火。

      也是这样青白的烟,混着血腥味,熏得人眼泪直流。

      暴雨是申时下来的。

      容捻站在廊下看雨帘,手里捏着那块莲花玉佩。

      “容公公。”身后有人唤他。转身看见个陌生小太监,递上个油纸包,“太傅让给的。”

      纸包里是几块梅花酥,底下压着张字条:“今夜子时,屏风后见。”

      容捻把字条凑到灯前,是御用的松烟墨。

      这种墨他太熟悉了——四年前弹劾容家的奏折,用的就是这种墨。

      雨越下越大。

      容捻站在窗前,看着水洼里破碎的倒影。

      倒影里的少年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个还魂的怪物。

      “阿念,活下去。”姐姐当时满嘴是血,声音却异常清晰,“容家三百条命,皆系于你一身……报……仇……”

      雷声炸响。

      容捻惊醒般收回手,发现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面无表情地舔掉血珠,把梅花酥一块块掰碎,扔进了雨里。

      东宫更漏指向亥时,雨停了。

      容捻换了身干净衣裳,悄悄溜出偏殿。

      夜风带着槐花香,混着泥土的腥气。

      他踩着水洼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文华殿侧门虚掩着。

      容捻推门进去,发现殿内只点了盏灯,屏风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幅褪色的画。

      屏风后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

      “来了?”楼素的声音带着笑意。

      容捻绕过屏风,看见楼素斜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捧着本《德熙政要》。

      榻边小几上摆着壶酒和两个杯子,酒液在月光下呈现出琥珀色。

      “坐。”楼素用书指了指对面。

      容捻没动:“太傅深夜召见,不合规矩。”

      容捻的声音比殿外的雨还要冷。

      楼素放下书卷,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

      “东宫的人,什么时候开始讲规矩了?”

      他轻笑,眼角的那颗红痣在烛火摇曳下更加艳丽,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

      “过来。”

      容捻没动。

      一滴水珠从他鬓角滑落,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殿内沉香缭绕,却掩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来自楼素腕间新换的佛珠,深褐色的珠子表面还带着未干透的血渍。

      “怕我?”楼素突然倾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还是恨我?”

      “奴婢不敢。”容捻垂下眼帘。

      他缓缓抬头,第一次直视楼素的眼睛:“太傅今日让奴婢研墨,可是奏折批不完?”

      “聪明。”楼素抚掌,腕间佛珠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首辅大人要查东宫的账,太子殿下急得火烧眉毛。”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一个阉人,该怎么帮主子分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太傅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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