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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离开国公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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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裴玄旻带着乔笙返回京城。
马车里,乔笙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假寐,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
长公主的寿宴在后日。届时宾客满堂,裴玄旻应酬繁忙,是她动手的最好时机。
她需要让他喝下那包迷药,让他昏睡至少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足够她出城,与季白砚安排的人马会合,赶到望月台。
至于长公主……乔笙想起那夜的谈话。
“我会帮你,”长公主当时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走得干干净净,永远不要出现在大郎面前。”
“我答应您。”乔笙当时说。
她知道长公主不是真心帮她,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与其让一个不爱自己儿子的女人留在身边,日日折磨,不如放她离开,长痛不如短痛。
至于长公主会用什么方式帮她,乔笙没有细问。
她只需要知道,寿宴那日,定国公府的守卫会“恰好”出现一个缺口,足够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而季白砚的人,会在城外接应。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后日。
回到定国公府,乔笙像往常一样,为裴玄旻沏茶、布菜、陪他说话。
只是比平时更加温顺,更加体贴。
裴玄旻以为她是被山贼吓到了,需要更多的安全感,便更加寸步不离地陪着她。甚至推掉了几个公务,留在府中陪她。
乔笙心中焦急,面上却不露分毫。她不能表现出一丝急切,否则前功尽弃。
傍晚,长公主派人来请裴玄旻,说是寿宴的事宜需要商议。
裴玄旻犹豫了一下,看向乔笙。
“去吧,”乔笙温柔一笑,“我正好去看看烬儿,给他喂些米糊。”
裴玄旻点点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我很快回来。”
乔笙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回到房中,关上房门,从妆奁的暗格里取出那包药粉。
白色的粉末,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无色,无味。
季白砚说过,只需要放入茶水中,便可让人昏睡两个时辰。
乔笙将药粉重新包好,藏入袖中。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色渐深,天边挂着一轮弯月。
明日,她就要离开了。
乔笙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小乔烬的摇篮。
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乔笙俯身,轻轻握住他软软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烬儿,”她低声说,声音哽咽,“娘亲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听爹爹的话,听祖母的话。”
泪水滑落,滴在孩子粉嫩的手背上。
小乔烬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像是握住了她的手。乔笙泣不成声,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长长的一吻。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离开。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七月十五,长公主寿宴。
天光未亮,定国公府便已忙碌起来。
下人们穿梭往来,挂灯笼、铺红毯、摆桌椅,将整座府邸装点得喜气洋洋。厨房里热气蒸腾,厨子们挥汗如雨,煎炒烹炸,各色佳肴的香气飘满了整条街巷。
乔笙天不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喧闹声,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她在心中将所有的计划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起身梳洗。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芍药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轻声说道,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乔笙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露出破绽。
芍药咬了咬唇,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梳发。
乔笙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芍药花,金线勾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发髻梳成高髻,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畔垂着红宝石坠子,衬得她面若桃花,明艳不可方物。
这是裴玄旻特意让人为她定制的,说是要在长公主的寿宴上,让所有人看看他未过门的世子妃有多出色。
乔笙对着铜镜,仔细地描眉画唇,妆容精致却不浓艳,恰到好处。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那副精美的护甲。
护甲是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做工精巧,是前几日裴玄旻送她的礼物。她当时笑着说太贵重,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
没有人知道,她推辞,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她需要让裴玄旻相信,她是在他的坚持下才戴上这副护甲的。
这样,日后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怀疑护甲有问题。
在他送给她护甲时,一个下药的法子在她心头成型
终于在今日可以派上用场
乔笙将护甲戴好,轻轻转动手指,试了试灵活度。
护甲的中指那一枚,内侧被她动过手脚,她用极细的锉刀在指甲盖大小的暗格里磨出了一道缝隙,刚好能藏入些许药粉。
药粉是季白砚给她的那包,她只取了一小部分藏进护甲,剩下的仍然藏在妆奁暗格里,以备不时之需。这是她的保险。
因为她知道,裴玄旻不是那么容易中招的人。
这两个月来,她仔细观察过他的习惯,他在外应酬时,几乎不饮酒。即便饮,也只是浅尝辄止,从不贪杯。
这不是因为他酒量不好,而是因为他时刻保持着清醒和警惕。
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暗算?
所以,乔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酒里下药,太明显了。
酒是她的侍女斟的,若是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
而且,裴玄旻未必会喝。就算他喝了,以他的谨慎,也一定会察觉异样。
所以,乔笙想了另一个办法。不下在酒里,而下在他已经喝过的茶水里。
卯时三刻,裴玄旻来接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长身玉立,英气逼人。看到乔笙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露出温柔的笑意。
“笙笙,你今日真美。”
乔笙微微垂眸,脸颊泛红,做出一副羞涩的模样
裴玄旻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看到她指间的护甲,眼中笑意更深:“你戴上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你送的,我怎么会不喜欢?”乔笙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娇嗔,“只是太贵重了,我怕弄坏了。”
“坏了再打一副就是。”裴玄旻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只要你喜欢,多少副都行。”
乔笙心中微微一颤,面上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两人携手走出院子,前往前厅。
一路上,裴玄旻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似乎有意在享受这难得的亲密时光。乔笙乖顺地跟在他身侧,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依恋。
她知道,裴玄旻虽然在笑,但心里一定还在怀疑她。
那日她改道去清音寺的事,他虽然表面上没有再追问,但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就此放过。
他一定派了人去清音寺查探。
只是清音寺的虚空道长行踪不定,寺中僧人也只知道有个老道偶尔来挂单,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至于那个小沙弥……
乔笙想起那夜离开清音寺前,她特意去了一趟小沙弥的禅房,给了他一块碎银子,说是“感谢小师傅的招待”。
小沙弥收了银子,自然什么都不会说。
就算裴玄旻的人问到,他也只会说:“是有个女施主来问过虚空道长,但道长不在,她就走了。”
这是实话,只是省略了她后来见到虚空道长的那部分。
所以,裴玄旻查到的,只会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结果,她确实去了清音寺,也确实是为了求签问姻缘,只是因为没找到道长,便折返回了大相国寺。
一切都有合理解释,滴水不漏。
但裴玄旻不会因此就完全放下戒心。
寿宴设在正厅,摆了数十桌,京城权贵云集,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头戴凤钗,笑容得体,应对着前来道贺的宾客。她的目光偶尔扫过乔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乔笙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两人心照不宣。
宴席开始,裴玄旻带着乔笙向长公主敬酒。
“母亲,儿子携笙笙给您贺寿。”裴玄旻举杯,声音清朗,“愿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长公主笑着接过酒杯,目光在乔笙脸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起来吧。”
乔笙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祝长公主殿下福寿绵长。”
长公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乔笙直起身,退到裴玄旻身侧,乖顺地站着。
裴玄旻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满意。她今日的表现,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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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宾客们开始互相敬酒,气氛愈发热闹。
裴玄旻作为定国公府的世子,自然少不了应酬。一拨又一拨的宾客上前敬酒,他虽不贪杯,但也不好拂了众人的面子,只能一杯接一杯地饮。
乔笙跟在他身边,替他斟酒、递茶,举止得体,进退有度。
几位夫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这位乔姑娘,倒是比传闻中得体多了。”
“可不是嘛,你看她那举止,那谈吐,哪里像个商女?”
“裴世子调教得好呗。”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乔笙充耳不闻,她知道,裴玄旻虽然在应酬,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他在观察她,在审视她,在看她会露出什么破绽。所以她不能有任何异常。
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即将嫁入豪门的准世子妃,欢喜、期待、紧张、羞涩……所有情绪都要恰到好处。
巳时三刻,裴玄旻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他带着乔笙回到主桌,坐在长公主身侧,接过乔笙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累了吗?”乔笙轻声问,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裴玄旻握住她的手,摇摇头:“不累。你陪着我,怎么会累?”
乔笙微微一笑,没有抽回手。
长公主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朝对面的一位夫人遥遥举杯。
乔笙注意到,裴玄旻喝的那杯茶,已经见了底。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轻声说,“茶凉了,我让人再沏一壶来。”
裴玄旻点点头,松开她的手。
乔笙起身,对身后侍立的丫鬟吩咐了几句。丫鬟领命而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回来。
乔笙接过茶壶,亲自为裴玄旻斟了一杯。
茶水清澈,热气袅袅。裴玄旻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乔笙看着他喝下那口茶,心中微微一松。
第一步,成了。但那杯茶里,并没有药。
乔笙没有那么蠢。她知道裴玄旻警惕性高,若是在他眼皮底下下药,很容易被发现。而且,她需要让他相信,她没有任何异心。
所以,这第一杯茶,是无毒的。
她要让裴玄旻放下戒心,让他习惯喝她斟的茶,习惯她在他身边。
然后,等到他彻底放松警惕的时候……
乔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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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宴席进入高潮。
歌舞伎入场,丝竹之声悠扬,舞姬们长袖善舞,引得满堂喝彩。
裴玄旻被几位朝中同僚拉去喝酒,乔笙趁机回到房中,借口更衣。
芍药正在房中等着,见她进来,连忙关上门。
“姑娘,”芍药压低声音,“外面的守卫已经换了一批,长公主的人。”
乔笙点点头,走到妆奁前,打开暗格,取出药粉,将药粉小心地倒出一部分,藏进护甲的暗格里。
然后,她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妆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回到宴席上,裴玄旻已经喝了不少酒,脸上微微泛红,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见乔笙回来,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去哪里了?”他问,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更衣。”乔笙轻声回答,自然地靠在他肩上,“玄旻,你喝多了,要不要歇一歇?”
裴玄旻摇摇头,低头看她,眼中带着温柔:“不歇。今日是母亲的寿宴,我要陪着她。”
乔笙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注意到,裴玄旻面前的茶杯又空了。
时机到了。
“茶凉了,”她起身,端起茶杯,“我去给你换一杯。”
裴玄旻点点头,没有多想。
乔笙走到一旁的茶案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新茶。
她端着茶杯,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护甲,似乎是在整理。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轻轻按在中指的护甲上,极轻极快地在杯沿上抹了一下。
药粉无色无味,混入茶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乔笙端着茶杯,回到裴玄旻身边,将茶递给他。
“小心烫。”她轻声说。
裴玄旻接过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有点苦。”他皱了皱眉。
“可能是茶叶放多了,”乔笙自然地接过茶杯,自己抿了一口,“我觉得还好。”
她确实抿了一口,但巧妙的没有入喉,接着拭唇的片刻吐在了帕子上
裴玄旻看着她喝了一口,眼中的疑虑消散了些许。
“笙笙,”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下来,“等我们成亲后,我带你去江南住一段时间。你不是说喜欢江南的风景吗?我带你去看看。”
乔笙面上露出欢喜的笑容:“真的?”
“真的。”裴玄旻看着她眼中的欢喜,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乔笙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药效大概需要一刻钟才会发作。她只需要静待时机
果然一刻钟后,裴玄旻开始觉得头晕。他晃了晃脑袋,以为是酒喝多了,没有在意。
又过了片刻,头晕越来越严重,眼皮也开始发沉。
“笙笙……”他低声道,“我有点不舒服。”
乔笙立刻露出关切的神色,扶住他的手臂:“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我扶你去歇一歇。”
裴玄旻点点头,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
周围的宾客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看过来。
“世子醉了,”乔笙镇定地说,“我扶他去歇息片刻,失陪了。”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吧。”
乔笙扶着裴玄旻离开正厅,穿过回廊,往东跨院走去。
裴玄旻的身体越来越沉,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笙笙……”他含糊地说,“我……我好像……”
话未说完,他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一软,朝前栽去。
乔笙早有准备,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扶住,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来人!”她喊道,“世子醉了,扶他回房!”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将裴玄旻架起来,送往东跨院。乔笙跟在后面,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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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侍卫将裴玄旻放在床上,退了出去。
乔笙关上门,走到床边,看着昏睡的裴玄旻。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梦。
乔笙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这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他为了她,不惜忤逆母亲;他为了她,差点丢掉性命;他为了她,愿意放下身段,学着去爱一个人。
他也许是真的爱她。只是他的爱,太沉重,太窒息,太让人喘不过气。
他要的不是一个平等的爱人,而是一个可以被他掌控、被他保护的所有物。
他给她的,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而她要的,他永远也给不了。
“对不起。”乔笙轻声说,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可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她从头上取下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放在枕边。
又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
信上只有八个字:“此生无缘,各自珍重。”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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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月浓和雀珠已经准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姑娘,”月浓红着眼眶,“一路保重。”
乔笙点点头,没有多说,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出定国公府的后门。
按照长公主的安排,今夜后门的守卫“恰好”被调走了,只有一个老苍头在看门。
老苍头收了长公主的好处,对乔笙的马车视而不见,甚至还主动打开了角门。
马车顺利驶出,消失在夜色中。
乔笙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定国公府的灯火。
那里,有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也有与她纠缠不休的男人。
再见了。她在心中说。
然后,她放下车帘,头也不回地离去。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乔笙攥紧袖中的符纸,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