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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暗守一日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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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暗守一日辰光
南经武低着头,等待着来迟迟未落的审判。
良久,白从风叹道:“杀你剐你又有何用?我只有一事问你,还望如实回答——正心门的惨案是不是你们做的?”
南经武不假思索,摇了摇头。
“武林大会上,我的刀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直到仪式那天还没找到,没心情再凑热闹,就回了寨子。正心门灭门那天下午,南阳天正好返回,他那人满脑子酒色,又心气不顺,便叫来几个寨中女子陪他喝酒,昏睡到第二天才醒。”
他顿了顿,说道:“我能如此笃定,是因我见不惯他欺凌女人,早与她们商量好在酒中下了迷药,南阳天昏睡后,我带着她们偷偷离开,进进出出也不曾见有人走动。”
“所言属实?”
“已经害了赵姑娘性命,又怎会在这事上说谎。”
白从风背过身,半晌道:“害了她实属无心之失,你走吧。”
斩业为他打开门,请他离开。
南经武只觉双腿灌铅,沉重地难以,害了赵灵夕的性命却可安然离开,是不是因为她家中无人,连为她讨个公道的人都没有。
原来他们的情谊不过如此,他苦笑一声,说道:“我愿为赵姑娘守灵,以换一寸心安。”
“不必了。”
他二人决绝,南经武只好再看一眼赵灵夕,离开此处到老孙那取马。
老孙一见他来松了口气,庆幸道:“好几日不见你回来,还以为是死在沙漠里了呢。”
他指了指马厩中的几匹马,“在我这里存马的江湖人不少,昨天先后来了好几个,只是不知剩下这几匹还有没有机会被取走了。”
昨日从黄沙之中逃出不少人,其中发生的事自然也传了出来。
苗疆人的蛊虫厉害得很,死伤无数,好在有整片的黄沙做屏障,它们没能飞出来祸害百姓。
“多谢老伯关心,我没事。”
“听说那间客栈没了?往后到月城的江湖人越来越少,我这生意恐怕难办喽。”
南经武无心与他寒暄,连一丝笑都挤不出来,老孙只道是那晚在洗髓客栈里吓得失魂落魄,又叮嘱几句才放他离开。
客栈内,斩业关上窗户,免得绿珠的大嗓门传出去。
“你们怎么不叫醒我?他说什么你们都信,万一他撒谎呢?万一灵夕姐姐就是死了呢?”
她带着哭腔,坐在赵灵夕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发丝。
白从风道:“我看过了,灵夕此时与上次情况一样,又是假死。”
绿珠想起什么,情绪激动,“早就说了门主和夫人是中毒而死,你们不听,反倒纵容姐姐去铁幕寨,害她又要再死一回,我说的话不信,南经武说的倒是信了!”
斩业不敢说话,看向白从风,白从风轻咳一声,说道:“为今之计,还是先把她埋了吧。”
绿珠留下几个眼风,愤然回房,收拾随身衣物去了。
斩业关上门,喃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小丫头脾气大,那南经武也只是佯装疏狂。”
白从风用帕子沾了水,给赵灵夕擦脸,口中说:“我想起来了,他名号叫裁衣刀客,正是因为刀法高超,却从不伤人要害。”
斩业调侃道:“与我相比,他倒更应入空门。”
白从风专心给赵灵夕擦手。
斩业说:“你整晚没睡,歇歇吧,我来擦。”
“男女有别。”白从风拒绝道。
“都是江湖儿女,男女可磊落同游,更何况是照顾病人,穷讲究。”
虽如此说,斩业倒没再插手,去收拾随身细软。
赵灵夕的手紧攥着,白从风不舍得用力掰,只好擦了擦手背和手腕。
上次能够奇迹般死而复生,也不知与埋的地点有没有关系,事关人命,几人商量好后,收拾行囊,登上马车,日夜兼程往正心门赶。
一路不敢耽搁,风餐露宿,绿珠心中有气,只守着赵灵夕,不肯跟他们说话。
正心门后山的坟茔上已经长了草,原先埋过赵灵夕的坟坑早已填平。
“早知如此,当初不如把坑留着。”斩业向外扬着土,自言自语。
绿珠在成片的坟茔间拔草,闻言斜他一眼,斩业只好闭上嘴,继续做苦工。
不多时,白从风拖来一副棺材,仍是简陋的薄木板。
一切准备就绪,斩业抱来赵灵夕放入棺材之中,又与白从风合力盖上棺盖,草草埋好。
怕引人怀疑遭了破坏,便与这片坟茔一样,插了简陋的木板做墓碑,写上“正心门无名之墓”几字。
白从风安排道:“这地方戾气重,寻常人不来,别叫鸟兽破坏就行。”
斩业点头,这活计已干过一次,轻车熟路,坐在正心门的后院便可一览无余,不是什么苦差事。
绿珠还是气鼓鼓的,白从风便说:“回来路上我仔细想了想,圣女传言一出,正心门就遭了祸事,寻常帮派没有此等实力,最有可能的就是铁幕寨和金石庄,亦或是更厉害的那两个。”
绿珠嘟囔道:“都说了是中毒!”
“门主和夫人虽是中毒,门人却不是。”
绿珠仍不赞同,“哪个凶手会说实话,可别再白白跑路了,既然知道是中毒,便按照症状寻找毒源,一下就能锁凶。”
白从风夸奖道:“你说得更有道理,左右灵夕还要沉睡许久,你这几日好好回忆回忆,将那毒药的症状画出来,我好请江湖友人一起寻找。”
见事情总算回到正轨,绿珠急忙跑回屋中去了,中毒之症早已在她脑海中描绘了千万遍,根本不用回忆。
嘴唇乌黑,额间凸显淡淡的花纹,是浅浅的紫色,纹路弯曲,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她一口气画了十余张,通通交给白从风,白从风没有敷衍她,拿上画像出发。
江湖人自是有些联络的手段,各地均有惯常落脚的地方,通常在墙上记事,用以联络。
他做了多年侠盗,在江湖上还算有些名声,一连跑了数日,仍是没有收获。
寻常下毒都是害怕留下证据,毒药大多无色无味,更不能留下把柄,能在额间留下花纹的毒药还真是不多见。
白从风此时正与江湖上的小兄弟在一处用饭,小兄弟名叫丁尧,与正心门一样也是练拳的,只是门派不显,拳法也只在家族兄弟间传承。
丁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感叹道:“唉,真是世事难料。天下拳法都是从正心门的六合拳法衍生而来,我还想着有朝一日能拜访赵门主,瞻仰雄风呢。”
白从风填上酒,唏嘘道:“可惜了,原本门徒众多,如今却连个正统的传人都没了。”
丁尧也唏嘘不已:“外门应是还有些传人,但到底都只懂些皮毛。”
就着这物伤其类的酸楚,两人连饮几杯。
白从风拿出绿珠描的画,问道:“门主和夫人皆身中奇毒,这是毒症,我正找兄弟们帮我搜罗消息,还请小兄弟也帮帮忙。”
丁尧说道:“我族中有位姐姐嫁到凝香谷去了,等我给她去信,问问她是否知道那毒药的来处。”
“如此便多谢了。”
临别之际,丁尧又说:“白大哥东奔西走,恐怕还不知道,听闻各地出了好些个苗疆圣女,不知哪个真哪个假。”
他凑得近些,耳语道:“不过我猜,玉虚山那个才是真的。”
“你倒是挺关心这些事。”
“唉,我们射虎拳是外家拳,招式从不外传,正心门一事对族长触动颇深,外传总好过失传,既想掺和进江湖事,自是要多打探了。”
丁尧走后,白从风也赶往下一站,算算日子,再过二十余天就到四十九天,赵灵夕又要苏醒了。
正心门中,斩业在后院舞起棍子,自从被逐出师门,他不能再用见云禅院的棍法应敌,于是便打了这根乌铁棍来用。
棍子近百斤,抓在手中沉甸甸的,既能时时提醒他记着师门的教诲和抚养之恩,又能不讲求招式,随意挥动便击溃敌手。
无人在旁时,他才能耍耍棍法解馋。
棍子舞地虎虎生风,不出一刻就热出汗,他又到井旁去提水喝。
等重新坐回后院的藤椅之中时,他竟看见赵灵夕的墓前好像放了什么东西。
他揉揉眼,那东西看着像个食盒,也许是受恩惠的村民来祭拜留下的,但不论是什么,久放恐怕会招来鸟兽,需赶快收回。
在一片简陋的墓碑之中,食盒更显精美,里面是些女孩子爱吃的糕点。
他皱皱眉,四处看了看。
还真是怪事,哪个村民会特意买糕点祭拜,更不会舍得把食盒留在这里。
他不敢怠慢,往后几天更加细心,倒是再没发生什么怪事。
白从风回来时距离赵灵夕苏醒只剩不到十日。
苗疆圣女频出,除了洗髓客栈中死的那个外,还有三个。
传言,一个投奔玉虚山,一个藏匿在岭南重山之间,还有一个出没于海上的落虎岛。
如今武林盟主之位空悬,陨铁令牌失踪,江湖人心浮动。
反倒是众矢之的稳坐钓鱼台。
铁幕寨不堪其扰,好像已经退出争斗,金石庄低调行事,未曾流露任何言语,见云禅院和玉虚山则任由各门派相互攻讦。
传闻百年前陨铁自九天陨落至太白山,有胆大之人查探,竟见陨铁自中间裂开,中间孕育出一枚令牌,上面天生纹路,是个“武”字,自此武林人才辈出,各派武艺百花齐放。
百年间,有宵小盗走陨铁令牌,随后几年间豪杰陆续陨落,武林凋敝,人们这才知道,那陨铁令牌事关武林命脉,因此常年供养在太白山上。
如今陨铁令牌再度流落人间,仿佛真如传说的那样,陨铁令牌沾染尘世污浊后,江湖便有群魔乱舞的将崩之势。
“那现在怎么办?”绿珠挠头。
“左右还要再等几天呢,急不得。”
三人偏安于正心门,静等赵灵夕再次苏醒。
山腰间,南经武隐匿在树影中,气息越发沉重。
自从被那颗凭霄雀搅动内力以来,他体内的真气像挣脱束缚的野兽般不受控制。
所幸自从害死赵姑娘,他仿佛第一次抬起头,不再执着于练功习武,而是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到正心门看看。
坟墓太简陋了,与赵姑娘实在不配,墓碑上也未留姓名,至于祭品纸钱更是没有。
既然白从风几人囊中羞涩,他愿意代劳,他买了女儿家喜欢的吃食,刚刚放好就被斩业收走。
他们鸠占鹊巢,赖在正心门里不走,就连她死后的祭品都要私吞。南经武为赵姑娘心痛,但白、斩二人看得紧,教他无法现身。
丹田处气血翻涌,强撑几日已到极限,他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就算心中有万般无奈,只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