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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纸短情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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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纸短情长不及言说
转眼间,四十九日期限已至,三人早早守在坟茔前,一力将浮土清除,棺盖打开。
赵灵夕静静躺在其中,面色红润,除了更加消瘦外,毫无变化。
等了几个时辰她仍未醒,几人心中不免打起鼓来,绿珠的俏脸上更是喜色全无。
太阳直挂中天,绿珠一言不发,跑回房中取伞,撑在赵灵夕的头上为她遮阳。
斩业掰着手指数日子,自南经武从沙漠中背出赵灵夕那日算,到今天正是七七四十九天,毫厘未差,按理说应该醒了。
正算着,绿珠惊呼一声:“姐姐!”
三人凑在坟坑边向里看。
赵灵夕已睁开眼睛,环顾几人,沉寂半晌,撑着胳膊坐起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几人早已备好水和吃食,绿珠端来清水,喂她喝下。
嗓子里温润起来,赵灵夕开口道:“我又假死了?”
几人惊喜万分,绿珠喜极而泣:“还以为姐姐又会失忆呢!”
斩业已作势跳入坑中抱她起来,却见她体力尚存,已经自己站起身了,还真是熟能生巧。
几人配合默契,各司其职,将木棺埋好,坟茔恢复,以免引人怀疑,也好留着下次再用。
她这次复生后精神尚可,三人放下心各忙各的,容她先回房换下旧衣。
闺房早已打扫干净,她关好门,手掌因长时间紧握,已酸疼难忍,摊开掌心,一枚骨哨正在其中。
这是南经武不惜一切也要换回的宝贝,她在铃音的密室昏迷,再醒来已经回到正心门,也不知他有没有全身而退。
他害她身陷险境,待下次见面,她可不会轻而易举把骨哨还给他。
门外正热闹,她推开门,便见斩业正为她煮粥,绿珠正替她洗衣,白从风拉着她滔滔不绝,将这丢失的四十九天讲给她听。
世间如此生机勃勃,她腹中渐渐生出一股热气,烘得周身暖意洋洋,她没动,却好像如春日的枝条般浑身舒展,胸中通透舒畅,自丹田生出源源不断的气力来。
似乎能感知到世间万物散发出的暖意,就连风都为她展开衣裙,柳条为她梳理发丝,鸟儿特意为她鸣唱。
就算命运无常又何妨?身患奇症又何妨?即使没了记忆,她依然可以抽丝剥茧,找到毒害父母、屠杀满门的凶手。
不仅如此,她还要快意地活着,绝不会被世间纷扰、名利争斗所困,要像父母一般光明磊落、侠肝义胆。
她这次假死虽仍失忆,却还记得灭门那日后的事。
她实在不是称职的女儿,世人比她更懂她的父母,他们刚正良善,对陌生人心存善意,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必然更疼爱有加。
父亲常怀狭义,不分出身境遇,广交豪杰,母亲乐善好施,心有清泉,滋养万物。灭门后,仍有人不顾危险前来敛尸,更有白从风、斩业、绿珠对她不离不弃。
父母的毕生心血不能就此被世人遗忘,赵家传承百年的拳法更不能就此消亡。正心门不能没,除非她真的死了。
她立下豪言壮语:“得三位挚友同行,我赵灵夕必将重振正心门荣光!”
白从风看在眼里,顿感欣慰,可惜赵正元已死,再看不到女儿的英姿。
十年风雨,弹指一挥,他不禁回忆起往事。
“当年我靠偷盗苟活,幸好遇到你父亲,他当时正任盟主,倒不嫌弃我,带我来到正心门,那时我可真是破衣烂衫,形销骨瘦。当时你才六七岁,常常生病有些胆小,我要抱你都不行。”
他呵呵笑着,当年时光,如今已恍如隔世。
“我从你父亲这处明白了何为侠义,一心做个侠盗,离开后也经常和他书信往来,信中总有你的踪迹,如果他能见到你今日的风采,一定要写信与我吹嘘了。
你身体羸弱,不愿习武,他十分担忧,还打算将你许配给最得意的弟子,好像是叫……赵奉章,你还记得吗?”
赵灵夕先是摇摇头,又有些犹豫,“虽然不记得,但总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白从风惊喜道:“你的记忆应该已经在慢慢恢复了。”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似乎有一根若因若无的线,顺着这线继续向前走,却发现线那头早就断了,一时难掩失落。
斩业道:“过往忘了便忘了,人要一直向前看。”
这话不错,赵灵夕不再难为自己,盘算着要在门中仔细找找秘籍。她失忆前就不曾习武,如今更是半点不通,想要重振门庭,光有嘴可不行。
她先到父母房中查看,自傍晚找到入夜,柜箱、桌床,就连老鼠洞就要翻一翻,就是不见秘籍。
眼见大业止于第一步,她不甘心,只得在心中默念着父亲母亲保佑。
“大晚上找什么呢?”
静谧的夜里突然传来人语声,她一哆嗦,灯油散了一地,拍着胸脯嗔怪道:“白叔,你可吓死我了。”
“呵呵,看来我还宝刀未老。”
赵灵夕继续翻找,口中说:“门中一定有拳法的秘籍,我要找找看。”
“找到了吗?”
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已是答案,白从风想了想,说道:“不如去赵奉章那里找找。”
“可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绿珠肯定知道,我去问问。”
顾不了太多,狠狠心把绿珠叫醒,绿珠揉揉眼,见她还穿着衣裳,便问:“姐姐怎么没睡?”
“你可知赵奉章住在哪间?”
绿珠瞪起双眼,惊喜道:“你想起来了?”
她的样子实在可爱,赵灵夕拍拍她的脑瓜,笑道:“我若记起又何必来问你。”
绿珠反应过来,“也是,原先你最讨厌的就是他,又怎么会主动问起他来。”
据白从风所言,赵奉章是父亲最得意的弟子,家中父母早亡,跟了赵姓,性格踏实稳重,是传人,更是女婿首选。
“我为何最讨厌他?”
“因为他总是管束你,特别是最近一年,你总是独自出去玩,许是他说过你两回,你就总躲着他,后来更是话都不说。”
“我独自出去?”
“也不是独自出去,有门中人跟着呢,只是你不肯带着我罢了。”
绿珠嘟起嘴,对于不肯带她一起出去耿耿于怀。
但她的闷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替赵灵夕解释道:“你应是跑去城里玩了,是怕我被原先的恩客认出来,才不肯带我。”
从正心门到州城快马半日可到,与山中苦修般的日子相比,城里实在繁华。
绿珠的母亲生前是城中青楼的头牌,她年纪小不曾接客,却常常在旁端茶送水,两年前青楼失火付之一炬,她母亲死在火灾中,她则趁乱逃走。
她心中清楚,短短两年,难保还有人认得出她,灵夕姐姐不带她是为了保护她,因此从不多事。
夜已深了,绿珠说:“他的房间就在西头的第一间,姐姐要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你快睡吧”
绿珠的困意来袭,等她走后就又睡下了。
西侧的厢房前摆放着练武的器具,多日不曾挪动,即使有习习清风打扫,还是落了一层灰。
推开第一间房门,房中陈设一目了然。
桌子上的墨汁早已干涸,纸上写写画画,像在琢磨拳法。纸张摆得正,笔迹却十分随意,停笔更是仓促,好像被人突然打断,墨汁晕开一滩。
如果真有秘籍,应该藏在哪里呢?
赵灵夕的目光先是落在床榻上,被褥叠放整齐,她上下左右找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不多,摆放得井然有序,只有桌子上的东西还算生动,显然是主人常在的地方。
她又坐回桌旁,仔细摸索起来。
桌子有些厚度,她轻轻敲击着,终于有一处声音有异,下面有夹层。
她挽起裙子,低头钻进桌下,用烛光一寸一寸地照,在一支桌腿的边缘,有一块不寻常的凸起。左右掰动,不知哪下触到了机关,桌下的一块板子翘起边,一本书滑落在地。
赵灵夕急忙捡起,本子上赫然是四个大字“六合拳法”。
找到了!
她迫不及待翻动起来,秘籍里面不仅有写有招式的歌诀,还配有图画,可见撰写之人十分用心。
没翻几页,一封信滑了出来。
信封的边缘已经磨出毛刺,上面没写字,不知是给谁的。
她心中默念着,“不知是谁,冒昧看信,还请不要怪罪。”
将信展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十分郑重。
“敬呈师父师母,承蒙器重,倾囊传授,每每夜深,感激涕零,如今奉章二十有六,虽未能扬名,倒也满腔赤诚、正直恭顺,自认君子侠客。
灵夕师妹自小纤弱,二老常常忧思,徒儿每记于心。师父酒酣之时曾言托付之事,虽未道明,奉章已知其中之意。
徒儿心愚嘴笨,恐有失言,信中却敢斗胆,愿以余生为誓,娶灵夕为妻。
奉章此举,不止报答养育教诲之恩。思及此惭愧至极,灵夕年少,容如皎月,徒儿痴长十岁,早有顾护之心。
若成白首之约,当重如山河,师妹体弱,奉章不求子嗣,惟愿共度春秋。”
这是一封没有送出的求妻书,虽然没有落下日期,却可推算应写于一年前。
他一定想了很久,反复下笔,也许还几经抄写修改,才如此情真意切。
可惜她尚且年少,不肯顺从父母和师兄的安排,频繁外出,还总是躲着他,才教他生出退意,不曾送出。
信封平整,精心保存,但可见磨损,应是常被人拿在手中,反复摩挲。
纸片薄薄一张,却如有千斤,压得她腿麻,她扶着桌沿钻出来,坐在椅子上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