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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波一跌 原来人命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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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处歇脚的地方。
那是旷野里一间废弃的土地庙,不大,勉强能遮风挡雨。庙里的泥塑早已塌了大半,只剩半截身子歪在墙角,脸上的彩漆剥落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本来面目。
供桌还在,上面落满了灰。祝衿用手扫了扫,坐了上去,把腿伸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清昭没有坐。他把剑靠在墙上,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旷野很安静,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庄稼和露水的气味。没有火把,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追兵。
“他们没追上来。”他说。
“那当然。”祝衿从怀里掏出那块没吃完的干粮,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你跑得那么快,他们要是能追上,那得是猎犬投胎。”
清昭没有接话。他回到庙里,在祝衿对面坐下来,背靠着那半截泥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供桌,桌上有一盏不知哪年留下的油灯,没油了,点不着。月光从破了的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片银白。
祝衿嚼着干粮,含混不清地说:“清昭,你说咱们这一路上会不会再碰上那些人?”
“会。他们在找账册。你往哪,他们也往哪。”
祝衿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那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
清昭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准,但迟早。”
祝衿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月亮从那个洞里露出来,又圆又亮,像一只眼睛。
他看了很久,忽然促狭地笑了一声:“你说我爹要是知道,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现在被人追得满城跑,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清昭没有回答这个玩笑。他看着祝衿,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照得有些单薄。
“祝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祝衿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嗯?”
“你想知道账册的事吗?”
祝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清昭会主动提这个。之前他问了好几次,清昭都不肯说。现在这个人忽然问他想不想知道,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犹豫了片刻:“你…打算告诉我了?”
清昭点了点头。……
祝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柔和的脸,看着他那双极淡的眸子。他想说“不想”,想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想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好奇”。
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清昭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这个,提起了就是有原因的。他既然开口了,就是真的想说了。
不管他此刻想不想听,他以后都会知道,也都要知道。
“你说吧。”祝衿把腿收回来,坐直了身子,“我听着。”
清昭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有刀剑、任务、生和死。但他还是开口了。
“你爹手里有一本账册。那本账册里,记录了江湖上很多门派的秘密。谁杀过人,谁偷过东西,谁和邪道勾结,谁欺师灭祖。那些门派怕这些秘密被公开,所以想找到那本账册。有的是想毁掉它,有的是想利用它。”
祝衿没有插嘴。他安静地听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爹把那本账册藏起来了。那些人找不到,就来找你。你是他儿子,他们觉得你知道。”
“可我不知道。”祝衿说,这句话他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了,自己都觉得说出来苍白又无力。
“我知道。”清昭看着他,“但他们不信。”
祝衿沉默了。他想起了张震天的话,想起了那些砸碎的东西,想起了红绡站在二楼走廊上攥着帕子的手。就为了一本他从来没见过的账册,那些人砸了醉月阁,伤了阿四和柳娘,逼得他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京城。他不知道那本账册里有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那么重要。他只知道,他恨它。
“清昭,你呢?”他问,“你也想要那本账册吗?”
清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祝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只想找到它。”
“为什么?”
“因为找到它,那些人就不会再找你了。”
祝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清昭会这么说。他以为清昭也是为了账册才救他的,以为他和那些人一样,只是手段不同。但现在清昭说,找到账册,是为了让那些人不再找他。
“你是说……把账册交给他们?”
“不。”清昭说,“毁掉它。”
“毁掉?”
“账册不在了,他们就没什么好找的了。”
“清昭。”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清昭温柔地笑了笑:“也不完全是帮你。账册牵连了太多人,全天下趋之若鹜的东西总是危险的。我本来并不想将你也牵扯进来,只是所有事情都发生的太快了,我来不及打算。你完全可以怀疑我——因为这一切实在太巧合了,看起来就像是我安排的一样。”
祝衿没有对他这一番话表示什么,尽管他心里也是这样怀疑的。被清昭一番话点破后,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旷野。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远处的树近处的草,还有那条他们来时的路,都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幅画。
“清昭,你说要毁掉账册。你知道账册在哪吗?”他看着那一幅画道。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他可能知道。”
“谁?”
“沈云鹤。”
祝衿转过身,看着他:“云栖山庄的沈云鹤?”
清昭点了点头:云栖山庄似乎和账册渊源很深,他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祝衿想起了那天在竹林里,沈云鹤对他说的话——“你娘曾经帮过我。”他不知道沈云鹤说的是真是假。也许他可信,也许他不可信。但眼下,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你想去找他?”
“嗯。”
“去哪找?”
“江南。云栖山庄在江南。”
祝衿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清昭,打了个响指:“行。那就去江南。”
清昭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祝衿笑了,“怕沈云鹤害我?他要害我,那天在醉月阁就动手了,不用等到现在。怕路上再遇到那些人?反正已经遇到了,躲也躲不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至于怕你骗我?”
清昭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会骗你。”
祝衿盯着他那双极淡的眸子看了很久,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两口没有底的井,所有的情绪都沉在井底,浮不上来。
他忽然笑了:“我有什么好骗的?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还一无所知,想来不值得你绕这么大圈子去骗。哦,唯一有价值的就是还算有几分姿色,你又不好这一口,那就没办法了。”
清昭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是。”
玩笑过后,清昭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供桌上。月光照在上面,能勉强看清山川河流的轮廓。他的手指从京城的位置往下划,划过一条长长的线,停在一个点上。
“这里就是云栖山庄。在太湖边上,从京城过去,走水路最快。先到通州,然后坐船沿运河南下,到平江府上岸,再换马车。快的话,十来天能到。”
祝衿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地名他一个都看不懂。他干脆不看了,靠在墙上,懒洋洋地说:“你带路就行。我跟在后面,尽量不拖后腿。”
清昭看了他一眼:“你看着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祝衿理所当然道:“我是不会啊。但我跑得快。”
清昭:“……”
祝衿笑了:“别担心,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一流。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你的累赘。”
清昭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往外看了一眼。旷野依旧安静,月亮偏西了一些,星光暗了下去。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鸡叫,天快亮了。
“睡一会儿。”他说,“天亮出发。”
“你呢?你不睡?”
“我守夜。”
祝衿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今天跑了一天,又惊又吓,又累又饿,早就撑不住了。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张震天的刀,一会儿是醉月阁的碎片,一会儿是红绡站在二楼走廊上的身影。他睁开眼,看见清昭背对着他,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道屏障。
“清昭。”
“嗯。”声音很轻。
祝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说沈云鹤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
“如果他不帮我们呢?”
清昭道:“那就自己想别的办法。”
祝衿笑了。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火光,没有哭声,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只有月光,铺天盖地的月光,银白色的,亮如白昼。
他站在一片旷野里,身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袭白衣,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想叫那个人的名字,但张不开嘴。那个人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是清昭。
祝衿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了的窗户漏进来,在地上勾了一道金线。清昭还站在门口,姿势和昨夜差不多,像是没有动过。
“醒了?”清昭回过头。
“嗯。”祝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困不困?”
“还好。”
祝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没有说话。他从供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阳光很好,照在旷野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树、近处的草、还有那条延伸到天边的路,都沐浴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走吧。”他说。
清昭点了点头,拿起剑,临出门的时候对着掉漆的佛像拜了拜。
祝衿奇道:“你还信这个?”
清昭将剑插回腰间:“不算。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拜一拜总没有坏处,求一个保佑也好。”
祝衿点点头,回身也冲那泥塑拜了拜,权当感谢收留了。
他们沿着小路往东南方向走。太阳慢慢升起来,把影子从他们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
祝衿走在清昭旁边,走得很轻快,像是去踏青,而不是去逃命:“清昭,你知道江南是什么样的吗?”
清昭想了想:“江南就是江南的样子吧。”
“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祝衿笑了,“江南啊,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吃不完的鱼虾和喝不完的黄酒。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春天老下雨,秋天总刮风。”
清昭瞥见他如数家珍的样子,想起他以前就是生活在江南的。
祝衿的嘴就闲不住:“那你喜欢江南吗?”
清昭想了想:“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去过几次都是办事,没怎么逛。”
“那这次可以好好逛逛。”祝衿说,“反正也不着急。那些人追我们,又不是我们追他们。他们急,我们不急。”
清昭有些哭笑不得地嗯了一声。
他们走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前面有个村子。”清昭忽然指着一个方向道。
祝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几间茅屋的屋顶,在树丛后面若隐若现。
“去歇歇脚?”他问。
清昭点了点头。
他们往村子的方向走。走近了,看见一个老人在田里锄草,看见他们,直起身,擦了擦汗:“两位打哪儿来?”
“京城。”祝衿笑着拱了拱手,“路过贵地,想讨碗水喝。”
老人打量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指了指村口的一棵大树:“树下有井,自己打。那边的石头上能坐。”
祝衿道了谢,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先端给清昭。清昭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他。祝衿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凉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们在树下坐着,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味道。
那是和京城完全不同的气息,充满陌生的味道,让人恍惚。
原来人命天为,一切早已物非人非。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