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剑下留情 剑下留情, ...

  •   “清昭,你晕船吗?”

      祝衿绕着清昭转了一圈,试图从他冥想的脸上找出一些与平日不同的迹象。

      清昭长叹一口气:“晕你——别转圈了,安生坐一会。”

      祝衿盘腿坐在他边上,百无聊赖道:“哦。”

      船是清昭在通州渡口找的。不是什么正经客船,是一艘运瓷器的货船,船主姓周,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他本来不肯捎人,清昭从怀里掏出半两碎银,他不知怎的又肯了。江湖人士处事想必一向如此灵活变通。

      “只能待货舱。”周老板把钱揣进怀里,指了指船尾一个低矮的舱口,“里面都是坛子,自己找个空处蹲着。别乱跑,别生火,别给我添麻烦。”

      祝衿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稻草的气味。他回头看了清昭一眼,清昭已经弯腰钻了进去。他叹了口气,也跟着钻了进去。

      货舱比他想象的大,但也比他想象的乱。大大小小的坛子堆了一路,用稻草塞着缝隙,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清昭在靠里的位置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把剑放在手边,坐了下来。祝衿在他旁边坐下,腿伸不直,只能屈着,后背靠着一个冰凉的大坛子。

      “这日子,”他感叹,“比我在醉月阁的杂物间还惨。”

      清昭没有接话。从货舱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河水,浑黄的,泛着粼粼的光。岸上的树影往后倒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拉一块巨大的幕布。

      船开得很慢。不是船慢,是水流慢。运河到了这一段,河道宽了,水也深了,货船又重,走起来像一头老牛,不急不躁。

      祝衿起初还觉得新鲜,趴在坛子上透过缝隙往外看,数岸上的树,看天上的云,给每一只飞过的鸟起名字。后来看累了,就靠着坛子打盹。

      货舱里很暗,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照在稻草上,金灿灿的。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和坛子里瓷器淡淡的泥土气,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祝衿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他睁开眼,看见清昭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个红薯,用火折子点了一小簇火,慢慢地烤着。红薯皮已经焦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金黄色的蜜汁,香气浓得往鼻子里钻。

      “哪弄的红薯?不是不让生火吗?”祝衿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那两只红薯。

      “嗯,是啊。”清昭答地很坦然。

      “那你还点火?”祝衿瞪着他,压低声音道,“姓周的把咱们赶下去怎么办?”

      “不会,火折子是他给的,烤红薯换的。再说这点火不会烧起来,放心。”清昭吹灭了那一小点火苗。

      祝衿叹服:“好的,你开心就好。”

      但并没有人会和吃的过不去,何况是两个金灿灿的烤红薯。他伸手要去拿,被清昭轻轻拍开了手:“烫。”

      清昭把其中一个红薯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等稍微凉了一些才递给他。

      祝衿接过来,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又不舍得放下,吹了好几口气,才掰开。红薯瓤金黄金黄的,热气腾腾,让人口舌生津。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手艺还不错。”

      吃了两口,他略一思索道:“诶,你说以后我们要是过不下去了就转行卖红薯吧。”

      清昭轻轻挑了一下眉:“可以。”

      船行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的傍晚到了一个叫清江镇的地方。

      周老板把船靠了码头,说要卸半船货,让他们在镇上等一晚。祝衿从货舱里爬出来,腿都麻了,扶着船舷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清昭比他利索,已经跳上了岸,站在那里等他。

      清江镇不大,但因为靠运河,码头热闹得很。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力气活儿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祝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灰蓝色的粗布短褐,清昭说他那一身红衣太过扎眼,像个移动的靶子。

      清昭也换了装束,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把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起来,看上去像个跑江湖的镖师。

      祝衿看了看他一身灰黑,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你怎么不穿那天的白衣了?”

      清昭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穿个白衣生怕别人眼睛不好使吗?”

      祝衿默默哦了一声。

      还是上元夜那天一身白衣长发飘飘的样子比较符合这人的气质。

      两人找了一家小客栈,要了一间房。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给了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临街,窗户推开能看见码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脸盆架。

      祝衿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倒在铺盖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和坛子相拥而眠了。”

      清昭把剑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会儿。

      “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他转身出去,带上了门,“我去打探一下消息,你先睡吧。”

      祝衿躺在床上,看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听着外面码头上的喧哗声,忽然觉得很陌生。几天前他还在醉月阁,有喝不完的酒,听不完的曲,还有阿四在门口喊“今安哥”。

      现在他在一个陌生的镇子,一间陌生的客栈,身边只有一把冷冰冰的剑和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

      幸好这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长得实在是赏心悦目,让他看了还觉得有些慰藉。

      这么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祝衿翻身睡了。

      半夜,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不是有人敲他的门,是隔壁。声音很急,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的喝骂。

      祝衿没睁眼,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正要把头蒙进被子里接着睡,听见隔壁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接着是一声惨叫。

      门被推开了。清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剑,衣冠整齐,像是没有睡过。

      “走。”

      祝衿二话没说,抓起包袱,跟着清昭从窗户翻了出去。两人沿着屋顶跑了一阵,跳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从镇子的另一头钻了出来。

      身后没有追兵。

      祝衿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怎么回事?什么人?”

      清昭收了剑,看着他:“不是追我们。”

      “哈?那我们跑什么?”

      “隔壁在打架。动静太大,会引来巡夜的。我们身份不清白,被盘问起来麻烦。”清昭替他顺气,解释道。

      祝衿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合着我们是被吓跑的?”

      清昭唇角浅浅地勾了一个笑:“嗯,算是吧。”

      祝衿一听差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搞什么啊,你不是打架很厉害吗,怕这个干什么啊。”

      两人趁着夜色,沿着河边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河面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远处码头上还有灯火,隐隐约约传来人声,近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河水拍岸的声音。

      清昭道:“那也不是什么都能用武力解决的。”要真是这样反而好过一些。

      但是生杀予夺,视人命如草芥的日子他过够了。有时候他真的要被祝衿说服了,买几亩地,种红薯,当个普通的农民或樵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问江湖,实在是令人向往。

      那个念头像一根羽毛,很轻,但偶尔会飘起来,落不下去。

      只是他还有事没有完成,还有责任没有承担。

      祝衿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清昭,你的剑有名字吗?剑不是都有很霸气的名字,什么紫电青霜之类,你的剑叫什么?”

      清昭抚了一下剑身,摇了摇头笑道:“它没有什么很霸气的名字,它叫留情。”

      “留情?”祝衿瞪大眼睛,“这么一把威严森森的剑叫留情?”

      清昭解下剑递给他。

      祝衿双手接过来,腕子一沉,差点没托住。

      这剑比看上去重得多。剑鞘是玄铁的,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鞘口处镶了一圈暗银色的细线。

      他把剑横在膝上,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剑身一寸一寸地亮出来,像一泓秋水从黑暗中浮起,冷意扑面而来。

      剑身窄而直,脊线分明,刃口泛着幽幽的青光。没有血槽,没有铭文,干净得像一片没有落过雪的夜空。剑柄裹着黑色的鲛皮,握感粗粝,尾端垂着一缕深青色的剑穗,已经有些褪色了。

      祝衿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剑刃映出他自己的眼睛,清冷冷的,不像他。

      “好剑。”他说,“就是有点冷冰冰的。”

      清昭伸出手,祝衿把剑还给他。他接过去,轻轻一送,剑身无声地滑入鞘中,严丝合缝。

      “它跟了我很多年。”清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把剑说话,“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带着它。”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更像是某种释然。

      “留情,”祝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为什么叫这个?是手下留情的意思吗?”

      清昭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清昭的手指摩挲着剑鞘上那道暗银色的细线,慢慢地开口:“这世上有很多人觉得,剑是杀人的东西。出鞘就要见血,不见血就不能回鞘。但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可以斩断不该割舍的东西,也可以护住不该失去的东西,全看握剑的人怎么用它。”

      他抬起头,看着河面上的月光:“这剑是我娘留给我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大概是为了提醒我不要忘了,剑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剑下留情,也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河面上的月亮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清昭的衣袍轻轻飘动。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人。祝衿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温润的轮廓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柔光。

      “你娘。”祝衿忽然说,“应该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吧。”

      清昭点头:“嗯。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娘这个名字取得也好。”祝衿指了指那剑,“留情。人也好,剑也好,都得留点余地。不然的话,早晚把自己逼上绝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清昭。”

      “嗯。”

      祝衿看了他一眼:“你这剑,杀过人吗?”

      清昭顿了一下,轻声道:“杀过。”

      “多吗?”

      “多。”

      祝衿点了点头,随手薅了根草,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那你还相信你娘说的话吗?天理昭昭,剑下留情。”

      清昭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薄薄的,亮亮的。

      “信。”清昭说,“正因为杀过,才更要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信,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

      如果不信,他就再难在一片刀光剑影里找到那一点残存的清明,他就要辜负他娘的期望,长成无面人手下的一剑利刃。

      那一瞬间,祝衿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背着的,不止是一把剑,还有很沉很重的东西。那些东西压着他,让他走不快,笑不出,不得自由。

      他想问他以前都经历了什么,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是现在该问的,有些伤也不是现在该碰的。

      他把手伸过去,在清昭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他说,“你信我也信。”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沉下去,月亮也淡了。码头那边传来第一声吆喝,有人在卸货,有人在喊号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昭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

      “走吧。”

      祝衿笑了,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喽,去江南。”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晨光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