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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茕茕伶俜 除了身边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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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墙头的豁口漏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像一层霜。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祝衿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屋顶上方,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命里犯煞?喝个酒能喝出追杀,逛个街能逛出绑架,连坐在家里都能被人把楼砸了。”
清昭没有接话。他把剑收回鞘里,在祝衿对面坐下来,背靠着另一面墙。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月光从中间穿过去。
“你受伤了吗?”清昭问。
祝衿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上全是血,红的发黑,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除了膝盖磕破了一块皮,手腕被架得有些红肿,好像没有别的伤。
“没死。”他说,“就是有点饿。”
清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他。祝衿接住,打开,是两块干粮,硬的像石头,但闻着挺香。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酸,含混不清地说:“你怎么还随身带着干粮。”
“习惯了。”清昭说。
祝衿没有追问“习惯什么”,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这个人说话费力死了,挤一下出一句,不挤就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另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清昭。清昭看了一眼,没接:“不饿。”
“你背着我跑了半个城,不饿才怪。”祝衿把那半块干粮塞进他手里,“吃。别客气。”
这不是他的干粮吗,祝衿在别客气什么。
清昭拿着那半块干粮,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咬了一口。
这会他倒不像一个杀伐果决的剑客了,只像一个普通人家的书生,看上去岁月静好。
“清昭。”祝衿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清昭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你替我挡过刀。”
“你还把我从酒楼赎出来了呢。”
清昭没有说话。
“上次是你连累我,这次可不是了。”祝衿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清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祝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双极淡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
“你话真多。”清昭叹了口气。
祝衿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我话多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不过呢我早就说了,我对美人一向宽容。你现在把我从狼窝里捞出来,我对你更宽容。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长满了草。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狗叫声,除此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些人大概还在城里搜他,一时半会儿追不到这里来。
“清昭,我们现在去哪?”
“不知道。”
祝衿转过身,看着月光下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玄衣青年。这个人就像月亮,冷冷的,远远的,但总是在那里。不管他走到哪,抬头就能看见。
“那就随便走。”他说,“走到哪算哪。反正我也没去过什么地方。江南?塞北?东海?西域?都行。我这个人很好养的,不挑食,不认床,给口吃的就能活。”
清昭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你想得挺开的。”
“想不开又能怎样?”祝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少侠,人要是想活得快活,就要切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没酒喝凉水。“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照得有些透明。
清昭谦谦君子的三观都快被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歪理毁完了。他摇摇头,道:“走吧。”
祝衿跟上去,走在他身后,也没问他去哪。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清昭。”
“嗯。”
“我们算朋友了吗?”
清昭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算吧。”
祝衿笑了笑。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清昭,就像清昭也一点都不了解他一样。他们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秘密遥遥相望,竟然也能生出一些惺惺相惜来。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和清昭并肩走在月光下。月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树,长在不同的土地上,根扎在不同的泥土里,枝叶却在风里交缠。
出了巷子,是一条小河。河不宽,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河上有一座石桥,桥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月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银。
两人下了桥,沿着河岸走。河水潺潺,月光沿途碎了一路。
祝衿忽然问:“清昭,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也想要账册?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怎么还打起来了?”
清昭沉默了一会儿:“凌霄阁要账册,是为了报仇。听涛书院要账册,是为了卖钱。云栖山庄要账册,是为了自保。还有一拨人——”他顿了顿,“不知道。但他们不是一伙的。他们只是都想找到你,都想抢在别人前面拿到账册。所以他们之间也会打。”
“所以他们今天在街上打起来,不是因为要抢我,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
“差不多。”
祝衿乐了:“那我岂不是成了他们打架的由头?我何德何能啊。”
“你爹的账册,就是他们的由头。”
祝衿的笑容淡了一些:“我爹到底藏了一本什么样的账册?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
清昭没有回答。
祝衿叹了口气:“又来了。你每次都是这样,问到你不想回答的就沉默。行,我不问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好奇。”
清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祝衿看不懂的东西。
祝衿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状似漫不经心道:“哎,那你救我,也是为了账册吗?”
清昭还没吭声,祝衿便笑着摆了摆手:“我实在是没有,不然的话就冲着你救我这么多回,你想要我的命我都给了,何况一本账册呢。”
如果清昭接近他救他也都是有目的的呢?
从上元节的偶遇,到今天的重逢,如果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的呢?
祝衿不敢再细想下去,也就没再想下去了。
不就是一本账册?从头到尾和他祝衿也没什么关系,他爹留下的东西,这些人谁抢到归谁先到先得,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想当什么盖世英雄,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掺和这些江湖上的破事,安安心心当个咸鱼也好死里逃生捡条命回来也罢,从头到尾他只想守护好自己在乎的东西。
只是现在恐怕连这点东西都守护不了了,祝家也被灭门了,醉月阁也被砸了,他又像十年前一样一无所有了。
除了身边这个沉默又安静的青年,还能让他觉得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清昭可能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们走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京城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了,远远的,只剩一团模糊的灯火。前面是一片旷野,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祝衿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天空。满天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仰着头看:“你看过这么多星星吗?”
“没有。”
祝衿看着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在京城住了十年,每天晚上都在屋顶上喝酒,从来没注意过天上有多少星星。今天才发现,原来星星这么多。”
“因为你以前不怎么看。”清昭余光瞥见他认真的样子,眉梢眼角都柔和下来。
“也许吧。”祝衿笑了笑,“以前总觉得,星星就在那里,什么时候看都行。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反而觉得好看了。”
清昭没有说话。他站在祝衿身边,也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亮晶晶的,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走吧。”清昭说。
“去哪?”
“不知道。”
祝衿笑了:“那就随便走。反正跟着你,总不至于把我卖了。”
他迈开步子,走在了清昭前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条路。清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红色的衣袍在夜风里飘着,像一团火,烧在旷野里,烧在月光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狗洞里爬出来的少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吗?一个人,在夜色里走,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那时候他没有回头。但现在他回头了。
“祝衿。”
祝衿停下来,转过身:“嗯?”
清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走吧。”
祝衿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行,走吧。”
他们并肩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是京城,是醉月阁,是那些砸碎的东西和回不去的日子。
前面是旷野,是星星,是不知道名字的路和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祝衿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也不知道清昭会陪他走多久。他只知道,此刻月光很好,星星很亮,身边有一个人,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