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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

  •   那些人砸得更凶了。

      他们砸碎了琴案,祝衿那把跟了他十年的琴被一脚踩碎,琴弦崩断,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酒柜被推翻在地,那些陈年的花雕、竹叶青和女儿红淌了一地,酒香和灰尘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上气。楼梯的栏杆木屑飞溅,阿四抱着头缩在角落里,柳娘捂着流血的额角,红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二楼的走廊上,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够了。”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停了。祝衿转头,看见沈云鹤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走到张震天面前,看着他,目光平静。

      “张掌门,够了。”

      张震天看着沈云鹤,冷笑了一声:“沈庄主,你什么意思?”

      “我说够了。”沈云鹤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这样砸下去,就算他知道也不会说。”

      “那你说怎么办?”

      沈云鹤转过身,看着祝衿:“祝公子,我最后问你一次。账册在哪?”

      祝衿看着沈云鹤,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他想起了那天在竹林里,沈云鹤对他说,你娘曾经帮过我。他不知道沈云鹤说的是真是假,也弄不清楚他是什么立场,但他知道,沈云鹤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没有对他动手的人。

      “沈庄主,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平静,“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账册的事。我娘也没说过。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说不出来。”

      沈云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对张震天说:“他说的是真的。”

      “你说真的就是真的?”张震天冷笑,“沈云鹤,你今天是来帮他的,还是来帮我们的?”

      “我是来讲道理的。”

      “讲道理?”张震天指着满地的碎片,声音拔高了,“你看看这满地的碎片,你跟我说讲道理?道理要是能讲得通,我也不会带这么多人来!”

      祝衿看着满地狼藉,一字一顿道:“是谁先不讲道理的。”

      沈云鹤沉默了一瞬,然后对张震天说说:“那你想怎样?杀了他?杀了他,账册就更找不到了。”

      张震天没有说话。他盯着祝衿,目光里的怒火慢慢冷下来:“带回去。关起来。慢慢审。”

      他挥了挥手,两个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祝衿的胳膊。祝衿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用。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醉月阁最后一眼。

      门板碎了一半,窗户破了几扇,大堂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酒坛碎裂,字画撕毁。阿四缩在角落里,柳娘靠在墙上,红绡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发白。

      红绡碰到了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灼了一下,移开视线。

      祝衿朝她笑了笑。

      他其实想问问红绡,为什么不拦,为什么就这样看着他被带走。

      但他的红绡姐从来没有义务跟在他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啊。她替他挡了十年风雨,给了他一个安稳幸福地近乎飘渺的梦。

      现在梦醒了。

      再留恋就是他贪得无厌了。

      祝衿被拖着往前走。经过沈云鹤身边的时候,他盯着沈云鹤,试图从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沈庄主,您说我娘帮过您。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云鹤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柔软:“你娘是个好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祝衿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谢谢您。”

      祝衿被拖着走过半座城。他低着头,不看那些围观的百姓,不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剑,只看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已经偏西的日光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拴住的狗。

      他苦笑着自嘲,他这会可不就是个丧家之犬么。

      “让开!”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喝,不是张震天的声音,也不是沈云鹤的。祝衿抬起头,看见巷口涌出一群人,穿着黑衣,腰间没有令牌,只有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为首的是个瘦高的男人,脸上戴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冷得像蛇。

      张震天停下脚步,手按上了刀柄:“什么人?”

      瘦高男人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被架住的祝衿,又看了一眼张震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个人,我们要了。”

      “你们?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哪条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带不走他。”

      张震天脸色一沉,拔出了阔刀:“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谁敢从我手里抢人!”

      话音刚落,瘦高男人身后的黑衣人群齐刷刷地拔出了刀剑。日光下,那些刀刃闪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排野兽的牙齿。街上围观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铺子的门板砰砰砰地关上,整条街瞬间空了,只剩下两拨人对峙。

      “上。”

      瘦高男人只说了一个字,黑衣人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张震天挥刀迎上去,刀剑相击,火星四溅。他身后那几十个人也动了,和黑衣人混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惨叫声、喝骂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祝衿耳膜发疼。架着他的两个人松开了手,拔剑迎战。

      祝衿被推搡着跌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跑,但四面八方都是刀剑,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跑。

      在他踌躇之际,一个人倒在他面前,胸口插着一把剑,血溅了他一身。祝衿浑身僵硬,盯着那具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一个人倒在他脚边,手还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祝衿退了一步,踩到一摊血,脚下一滑,摔在地上。他的手按在血泊里,黏糊糊的,热得烫手。

      他硬撑着站起身来,在一片利刀快剑的残影中避开混战的人群,朝外跑去。

      早知道当时灰袍人要收他为弟子他就同意了。这前辈不是跟了他好多天么,怎么这会突然隐身见死不救了?

      张震天和瘦高男人打得难解难分。张震天的刀沉,每一刀都带着呼呼的风声。瘦高男人的剑快,剑尖像毒蛇一样刁钻。

      两人拆了十几招,不分胜负。张震天一刀劈空,瘦高男人趁机刺出一剑,直奔他咽喉。张震天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割下一缕头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张震天喘着气问。

      瘦高男人没有回答。他一剑刺向张震天的胸口,张震天举刀格挡,剑尖点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

      两人僵持了一瞬,张震天猛地发力,将瘦高男人震退三步。

      “凌霄阁的人听令!”张震天吼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凌霄阁的人士气大振,刀剑挥舞得更猛了。黑衣人虽然人数少,但个个身手矫健,一时半会也拿不下来。混战越来越惨烈,地上已经躺了十几个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祝衿边寻找脱身的机会边想,这群人到底是来抢他的还是单纯爱打?怎么他这个关键人物马上都要跑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毫无职业素养。

      “抓住他!他要跑了!”恰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凌霄阁弟子看见了他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一嗓子喊破了天。

      祝衿:“……”他要是能活着出去就去寺庙求一圣水给自己这嘴开开光。

      听见这话打架的也不打了切磋的也不切了,齐刷刷转头朝他扑过来。

      祝衿以为自己这回不残也伤在劫难逃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不是从巷口来的,是从屋顶上落下来的。那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衣裳,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他落地的瞬间,剑光一闪,离祝衿最近的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不是死了,是手腕中剑,剑脱手飞出,钉在地上。

      那人没有停留,剑尖点地,借力弹起,在空中旋身,剑光如匹练般横扫。三个凌霄阁弟子的剑被震飞,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张震天和瘦高男人同时停手,转向这个不速之客,大有握手言和一致对外之势。

      “你是谁?”张震天喝道。

      那人没有回答。他落在祝衿面前,背对着他,剑尖指地,衣袍猎猎作响。

      祝衿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人的身形修长,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松。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有几缕散落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走。”那人说。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嗓子,但祝衿还是听出了一丝熟悉。

      “拦住他!”张震天吼道。

      凌霄阁的人和黑衣人同时冲上来。那人没有退。他迎上去,剑光如瀑,在人群中炸开。他的剑很快,快到祝衿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看见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在日光下闪烁。他的剑法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致命但也绝不手软。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冲上来,举剑刺向那人的后心。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身拍在那人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衣人惨叫一声,剑落地,捂着断腕跪倒在地。

      又一个凌霄阁弟子举刀砍来。那人侧身避开,剑尖点在刀身上,借力一挑,刀飞了出去,钉在墙上。他顺势一脚踹在那人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个人。

      张震天和瘦高男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冲了上来。一左一右,刀剑合击。那人没有慌,他退了一步,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猛地跃起,从两人头顶翻过。落地时,剑光一闪,张震天的刀被挑飞,瘦高男人的剑被震脱手。

      两人愣了一瞬,那人已经抓住这个空隙,一把拉起祝衿,拖着他就跑。

      “追!”

      身后喊杀声震天。那人拉着祝衿在巷子里狂奔,七拐八绕,翻墙越脊。祝衿不会武功,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那人一把拽住。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暗器破空的声音。一枚飞镖擦着祝衿的耳朵飞过,钉在墙上,尾翼嗡嗡颤动。

      那人忽然停下来,把祝衿护在身后,转身面对追兵。剑光再起,最前面的三个人应声倒地。他没有恋战,击退追兵后,又拉着祝衿继续跑。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越过一道又一道矮墙。祝衿已经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力竭,忽然蹲下来,一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扛在肩上。
      “别动。”那人说。

      祝衿被他扛着,胃硌在他肩上,难受得想吐。但他不敢动,怕一动就摔下去。

      他累死累活,喘着粗气道:“少侠,您这是要抢亲吗?”

      那人明显一僵,祝衿赶紧道:“您随意,不要聘礼,您跑快点就成。”

      身后的追兵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夕阳的余烬里。

      不知跑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下来。他把祝衿放下,靠在一堵墙上。祝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汗,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人的。

      那人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月光。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衿一瞬间有些恍惚,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铺天盖地的闹剧和颠沛流离的逃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只剩下眼前这一片寂寥的月光,和这个安安静静的背影。

      祝衿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盯了一会,忽然笑了:“现在,轮到我以身相许了吗?”

      背影顿了顿,无奈道:“贫嘴什么。”

      祝衿弯起眼睛,冲着那背影吹了个七拐八绕的口哨:“好久不见啊,清昭。”

      那人沉默了很久,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黑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一片漆黑中明灭。

      然后他迎着祝衿好整以暇的目光,伸手拉下了黑布。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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