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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绛烛残泪 那群伪君子 ...

  •   那天晚上,祝衿破天荒地没有下楼陪客人喝酒。他坐在窗边,胳膊搭在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杯冷酒,看着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灭掉。阿四上来送了一回点心,见他在发呆,没敢多嘴,把碟子放下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柳娘在楼下喊了一嗓子“再不下来饭就凉了”,他应了一声说“不饿”,柳娘又骂了两句,声音渐渐远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灰袍人来了。他没坐墙头,而是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在醉月阁后门口站定,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祝衿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前辈,您今天怎么不蹲墙头了?”

      灰袍人没接他的话:“今天来找你的那个人,叫张震天。凌霄阁的人。他不是最麻烦的。明天来的那些人,你连门都别开。”

      祝衿愣了一下:“明天还有?”

      “今天只是探路。明天才是正主。”灰袍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凌霄阁、云栖山庄、听涛书院,还有几个小门派,联合来的。他们可不会像张震天那样跟你废话。进门就砸,砸到你说为止。”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信。”灰袍人说了一句,再无他话。

      祝衿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惯常的笑脸照得有些发白:“前辈,您能不能告诉我,那本账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它?我爹为什么要藏它?”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你娘曾经说过一句话——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活着的人越多。”他顿了顿,“你爹藏起那本账册,不是为了保护秘密,是为了保护人。保护那些被秘密牵累的无辜的人。”

      “包括我?”

      灰袍人没有回答。他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祝衿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后巷,手里的酒已经凉透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叫声、哭声、刀剑碰撞的声音。他缩在狗洞里,浑身发抖,身后是母亲的手,推着他往前爬。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些黑衣人追上来。但他还是回头了。月光下,一个黑衣少年背对着他,剑尖上的血滴在地上,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那个少年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孤星。

      祝衿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他坐起来,出了一身的汗。

      那个梦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了。自从上元夜之后,那个黑衣少年的脸就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清昭的脸。他不知道这两张脸为什么会在梦里重叠,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今天还有很多事要操心,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洗漱换衣裳下楼。大堂里没什么客人,阿四在擦桌子,柳娘在厨房里剁肉,红绡不在。祝衿走到窗边坐下,推开窗户,让早晨的风吹进来。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一切如常。他忽然又开始侥幸起来,觉得灰袍人昨晚那些话也许只是夸张。什么进门就砸,什么联合来的,江湖人说大话的本事他见得多了。

      这种安心的错觉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巳时刚过,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几十个人。祝衿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街上站满了人,比昨天多了好几倍。他们穿着各色衣裳,但腰间都挂着同样的令牌——鎏金的,上面刻着不同的字样。祝衿不认识那些令牌,但他认得为首的那几个人。张震天站在最前面,还是那副满脸横肉的样子,阔刀挂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青灰色长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

      是沈云鹤。云栖山庄的人也在。沈云鹤身后站着沈青岚,还是那身青衫,腰佩长剑,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张震天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淡紫色衣裳,眉目清秀,但眼神很冷。祝衿不认识她,但从她腰间那块刻着“涛”令牌来看,应该是听涛书院的人。

      三伙人,三面旗帜,把醉月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祝衿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笑挂起来,迈步走出门去:“各位,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聚在门口了?是来喝酒的?”

      “少废话。”张震天打断他,声音像打雷一样,“祝衿,我们今天来,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账册在哪?说!”

      祝衿脸上的笑容不变:“这位大哥,我昨日说过了,我不知道什么账册。”

      “不知道?”张震天冷笑一声,“你爹当年把账册藏了起来。你是他儿子,你会不知道?你骗谁呢?”

      “我昨日也说过了,家父确实未曾提起过。您要是这样不讲道理,那我可没办法了。”

      张震天的脸色一沉,手从刀柄上移开,朝身后挥了一下。那几十个人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祝衿耳膜发疼。街上的行人早已跑光了,铺子也纷纷上了门板,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那些人的呼吸声。

      “祝衿,我最后问你一次。账册在哪?”

      祝衿站在那里,背靠着醉月阁的门框,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没了。他看着张震天,又看了看沈云鹤,又看了看那个穿淡紫色衣裳的女子。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张震天没有再说话。他拔出阔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寒光。身后那几十个人也齐刷刷地拔出了刀剑,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过瓷碗。

      “砸。”

      一个字落下来,那几十个人就动了,快得祝衿来不及反应。

      他们冲进醉月阁,刀剑劈向桌椅,踢翻酒坛,砸碎花瓶,撕毁墙上的字画。木头碎裂的声音,瓷器破碎的声音,酒液淌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疯狂的曲子。阿四从柜台后面跑出来,被一个人一脚踹翻在地,柳娘拿着擀面杖冲出来,被另一个人一把推开,撞在墙上,额角磕出了血。

      祝衿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这群疯子,手却在微微发抖。他想冲进去,想拦住那些人,想护住阿四和柳娘。

      但他不会武功,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他熟悉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毁掉。

      他不想卷进这些事,一直在刻意回避,为什么总有人无所不用其极地要将他扯进来?

      还是说有些事无关于你怎么做,只取决于你是谁。无论你怎么装聋作哑,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张震天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到了吗?你不说,我就把这里拆光。拆完这里,我拆下一家。你躲在哪儿,我就拆到哪儿。”

      祝衿抬起头,看着张震天,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说了,我、不、知、道。”

      张震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欣赏一只被困住的猎物:“祝衿,你知道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祝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爹祝明远,江南首富,家大业大。灭门那一夜,他跪在院子里,求那些人放过他的家人。你猜那些人怎么说的?”张震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们说,只要他交出账册,就饶你们一命。你爹说,他没有账册。那些人不信,就一刀一刀砍过去。先砍你娘,再砍你家的管家,再砍那些护院、丫鬟、厨子。一刀一刀,砍到你爹面前。你爹从头到尾,都说没有。”

      他粘腻的目光在祝衿身上转了两转,摇了摇头:“哦,我忘了。你怎么会知道呢?你逃了。你把他们扔在那场尸横遍野的大火里自己跑了。偷偷捡回来的一条命,你不明不白安安稳稳地活了十年,你对得起那些替你死的人吗?”

      祝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十年的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火光,哭声,刀剑碰撞的声音。他娘把他推进狗洞,用身体堵住了洞口。

      他爬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的裙角消失在火光里。然后他听见一声惨叫,是他娘的声音。

      他想回头,但他不敢。他只能拼命往前爬,爬出那个洞,爬进外面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也不知道爬到了哪里。他只记得自己浑身是血,跪在地上,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天亮。

      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想起那一场噩梦一样的大火,烧毁了一切,他的前半生付之一炬。

      原来就是因为这一本账册吗。

      毁了他家还不够,还要毁了他。也对,他本来就该成为那本东西的陪葬品,活到今天,就是无耻的侥幸。

      “别说了。”祝衿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爹死了,你娘死了,你们祝家三百多口人,全死了。就因为你爹不肯交出那本账册。”张震天弯下腰,凑近祝衿的脸,“你现在知道,那本账册有多重要了吗?你爹宁可全家死光,也不肯把它交出来。你说你不知道?你骗谁呢?”

      可笑,那群伪君子冠冕堂皇的名声居然比三百多条人命还重要。

      祝衿抬起头,看着张震天。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我说了,我不知道。”

      张震天直起身,笑了:“有骨气。跟你爹一样。”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继续砸。砸到他肯说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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