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9、哥哥 尤里

　　卡尔醒来时，莉娅正用树枝戳他的脑袋，他被戳得生疼，强忍住一把抢过的冲动，问她：“你在干什么？”

　　“让你快一点醒过来。”

　　莉娅回答他。

　　卡尔耷拉眼皮，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连忙低头，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罩还在，又看了一眼剑鞘，牢牢套在剑身上。

　　他松了口气，还好，这次没有碰见不干净的东西，驱邪可是很贵的。

　　“你不杀我了？”卡尔警惕地望着莉娅。

　　“我什么时候要杀你了。”莉娅不解。

　　卡尔无语：“那你刚才拔剑是想跟我玩游戏吗？”

　　莉娅：“如果你需要一个解释，那就只能是这个解释。”

　　毕竟尤里让她承诺绝不主动向卡尔袒露他的存在。

　　但不妨碍莉娅拐弯抹角地打听尤里。

　　“冒昧问一句，你有兄弟姐妹吗？”

　　这可有点太冒昧了，卡尔心想，他略有些低沉道：“当然，我有个很厉害的哥哥，他叫尤里。”

　　卡尔从不刻意隐瞒尤里的存在，甚至是乐于向其他人讲述尤里的故事，这会让他觉得尤里还活着。

　　“不过他已经死了，在我五岁的时候，我们被仇人追杀，不幸闯入恶龙与巨人的战斗，尤里为了保护我，死于恶龙的火焰之下，我曾经发誓，一定会为尤里报仇！”

　　他的眼中迸发出恨意。

　　莉娅太熟悉这股恨意，她不由得问：“所以这就是你想猎龙的理由？”

　　卡尔点点头：“是的，不过请不要误会我，我并非是恨龙，只是恨那头害死我哥哥的恶龙。”

　　玛西亚告诉他，不要因为个体去牵连种族，有恶龙，自然也存在好龙，当然，她不想轻易地给龙定好坏，她只是想告诉卡尔，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那时的卡尔恨毒恶龙，他本来性子就较为懦弱，从小活在哥哥尤里的庇佑之下，尤里向往冒险，胆子也大，仅有的一次冒险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卡尔仰头问玛西亚有没有遇见好龙。

　　玛西亚带着点遗憾摇摇头。

　　“没有，可伊莎娜遇到了。”

　　卡尔攥紧拳头，那是他无法忘记的仇恨，也是日日夜夜折磨他的噩梦，尽管那时他还小，但尤里死在他的面前，连尸骨都没有留下，他的左眼也是在那时瞎的。

　　莉娅沉默良久才开口：“我的提议仍旧有效，考虑清楚就来找我，明天日落之时，我将离开罗德镇，前往魔女的故乡。”

　　这一次卡尔没有立马拒绝，他捡起安静躺在地上的重剑，凝望莉娅离去的背影。

　　缓慢地，他勾起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像哭一样。

　　哥哥。

　　尤里。

　　卡尔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就像渺小的虫子，涕泗横流，没有谁在乎一只蚂蚁的死活，幸运的是，他捡回一条命，可尤里永远留在了那里。

　　后来一路流浪，竟再次遇到当初与恶龙战斗的巨人，还无意惹怒对方，怎么会这么倒霉，卡尔感叹命运的不公，仿佛非要致他于死地。

　　他闭上眼，打算迎接既定的命运。

　　然而玛西亚出现了，她孤身一人，一剑，便打败巨人，把无家可归的卡尔带回罗德镇，又在临死前将他托付给老爷子和纱婆婆。

　　他们无儿无女，待他如亲生孩子。

　　想到纱婆婆，卡尔的心情愈加沉重，他拍拍衣服，晃晃悠悠朝莫桑农场赶去。

　　莉娅回来的时候，众人都醉得差不多了，连精灵都小酌几口，拍了拍再次变得鼓囊囊的钱袋，笑得真心实意。

　　“队长，昨天花出去的钱我又赚回来了。”

　　他倚靠在门前，微微弯着腰，精灵高出莉娅许多，只能低下头哑声向她汇报：“放心，我跟他们说你不胜酒力睡下了，全都打发走了。”

　　怪不得他要守在此处。

　　莉娅推开木门，这是镇长为他们安排的临时居所，费了心思布置，床头还放着刚采摘的鲜花，桌上的红果诱人得紧，暖色调的灯光使得房间格外温馨。

　　她对西亚诺斯说：“明天日落的时候我们就离开罗德镇。”

　　“遵命，一切以队长的指令为先。”精灵颔首。

　　莉娅有些不适应，开口道：“西亚诺斯，我们是平等的，无论是从同伴的角度亦或是建立契约的交易，你可以有自己的意见。”

　　西亚诺斯眨了眨眼，灿金色的瞳孔流淌不灭的微光，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莉娅的话，半晌后还是给出相似的回答。

　　“我没有意见。”

　　他会完美执行每一个指令。

　　莉娅放弃继续纠正他的想法，她隐约察觉哪里不太对，自诩高傲的精灵会因为报恩而变得如此听话吗？

　　一场交易，精灵总是这样说。

　　那天的风暴，其实她不出手，精灵也能逃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她自认为那算不上救命之恩。

　　可精灵很笃定，说是极大的恩情，非要还恩才行，莉娅转念一想，讨伐魔王的团队若是有一个擅长治愈之术的精灵，想必旅途会顺利很多。

　　关键是她有点头痛的小毛病，不发作还好，一发作就失去理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这种时候精灵的存在就显得极为重要。

　　头痛不可怕，痛起来要命，虽然要的是周围人的命。

　　直到现在，莉娅都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试问，又会疗伤又会赚钱甚至饭都是他做的，唯一的缺点就是费钱。

　　反正她有的是钱，大不了去卖点龙鳞。

　　罗德镇许久没有举办过如此盛大的宴会，年迈的镇长在护卫队长的搀扶下拄着拐欣赏夜空的明月。

　　他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作为人类，镇长算是非常长寿，可他仍旧不满足，还想要活得更长一点。

　　“真是不甘心啊，至少也要亲眼见证勇者大人消灭魔王那一天，我始终坚信她能做到，亦如百年前她拯救罗德镇。”

　　护卫队长微不可察地叹气：“也不知道勇者复活对于沧月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毕竟勇者的名誉已经在百年前那场大战中跌入谷底，取而代之的是人族不死不朽的英雄法比安，不再依靠异世界勇者，而是人族自己的力量，这份宣言让沧月为之颤动。

　　法比安的雕像因此出现在沧月的各个王国。

　　“是好消息，无论怎样，罗德镇会永远支持勇者大人！”

　　镇长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坚定之色。

　　“可她真的是勇者大人吗……我的意思是……镇长，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自然法则。”

　　护卫队长问出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的疑问，他是一个擅长质疑的人。

　　镇长咳嗽几声，很激动地反驳：“神之骑士的印记不会骗人！勇者大人无所不能，复活……复活算什么，有人都快入土的年纪还容颜如初……”

　　他阴阳怪气道。

　　于是护卫队长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听说卡尔会跟着勇者大人一起前去，那个胆小的孩子，一直嚷嚷着冒险，我以为他会一直留在这里。”

　　他的语气充满纳闷。

　　“孩子大了留不住的，老爷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继承了玛西亚的誓约与勇气之剑，卡尔的一生注定会波澜壮阔，说不定他成名以后还能回来给红心酒馆招更多的客人……”

　　一人突兀出现，从背后勾住护卫队长的肩膀，插入他们的对话中。

　　护卫队长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拍那人的手，不客气道：“你真能吹，是谁天天跟我抱怨卡尔老是在酒馆惹麻烦？”

　　“有这事吗，记不清了，反正今晚你别想躲过去，不醉不归！”吉布鲁打着哈哈，迅速转移话题。

　　“我不能喝，明天还得巡逻……”护卫队长百般推辞，“我得在这里保护镇长。”

　　“嗯，镇长？”他一回头，发现镇长早已不知所踪，猖狂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哈哈，镇长我就借走了，想要就来酒馆拼酒，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干活，少干一天活又不会死，镇长真该给你颁个劳模奖。”

　　吉布鲁搀扶镇长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高声嘟囔，这使得护卫队长咬牙启齿。

　　“该死的家伙，今晚绝对把你喝趴下！”他追了上去，对老友放狠话。

　　莫桑农场。

　　卡尔拖着沉重的步子停在农场外，老爷子和纱婆婆还没有回来，索性他拿出誓约与勇气之剑，在月亮的注视下，又尝试拔出来。

　　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仍旧失败告终。

　　绿油油的草地秃了一块，他干脆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大脑乱糟糟的，各种思绪都冒了出来。

　　恐惧、犹豫、担忧、期待、好奇……

　　卡尔的胸腔中燃起一团火，这股火焰正灼烧他的心脏，恐惧试图让它熄灭，他的纠结和犹豫也化作一道流水，淋在这蠢蠢欲动的火焰之上。

　　随着脚步声响起，屋内亮起一盏灯光，卡尔小心翼翼地躲避从罗德镇回来的老爷子和纱婆婆，把自己的身躯藏在窗台之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然而此刻恩爱多年的老爷子和纱婆婆也在发生争执。

　　“安纱，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吗，卡尔是个胆小的孩子，即使他获得誓约与勇气之剑，却没办法拔出来，也许他应该做个平凡且普通的孩子，快乐过一生足矣。”

　　莫桑略显痛苦地捂住脸。

　　“玛西亚将他托付给我们的时候就说过，这孩子总有一天是要远去的，就像玛西亚一样，去冒险，那样广阔的天地才适合他。”

　　莫桑反驳：“玛西亚也说过，如果他没办法拔出誓约与勇气之剑，就别让他离开罗德镇。”

　　安纱不赞同他的观点：“可勇者大人来了，一切都在发生改变，我相信卡尔迟早会拔出誓约与勇气之剑，危险才能孕育勇气，莫桑，我注意到……他总是偷偷看我，那孩子……他担心我的身体。”

　　“诶，他会顾及我们而停下脚步，我不希望成为他的累赘，真的，那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悲。”

　　原来纱婆婆竟然是这样想的吗……卡尔想站出来反驳，不对，纱婆婆，我从未觉得你可悲，但他确实一瞬间哑然了。

　　是啊，他为什么要让纱婆婆感到自己可悲，是他的行为使得纱婆婆产生那样的感受，是他想当然地为纱婆婆停下脚步。

　　而纱婆婆绝不希望他因为她停下前进的脚步，他究竟在做些什么啊……

　　卡尔慢慢蹲下来，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他跟玛西亚很像，莫桑，我从不怀疑他会成为勇敢的战士，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子，我了解他，至少，我想要他毫无负担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安纱轻声咳嗽，软了语气。

　　“亲爱的，你有没有法子，让他跟上勇者大人的步伐。”

　　莫桑叹了口气：“倒是有一个法子，只是你别拦着我就成……”

　　“我开会儿窗，有点闷。”

　　卡尔悄悄顺着墙根迅速挪到隔壁屋，然后翻了进去，连灯都没开，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眼睛一翻，模仿熟睡的姿态。

　　果不其然。

　　随着轻微的开门声响起，一道身影潜进他的房间，卡尔无需睁眼，他很清楚那是谁。

　　绝对是老爷子无疑。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莫桑久久没有离开他的房间，卡尔彻夜难眠。

　　纱婆婆的话让他刺痛不已。

　　玛西亚离世那一晚，他哭得很惨，那时他还小，只知道哥哥尤里离开了，玛西亚也离开了，以后就剩下自己一个人。

　　还没等他躲起来偷偷哭，纱婆婆踹开仓库的大门，强势地把缩在角落的他拎出来，告诉他，以后莫桑农场就是他的家，他们就是他的家人。

　　他并不是一个人。

　　那时的安纱眼里充满担忧。

　　彼时的卡尔被仇恨和梦想占据全部心神，未曾注意。

　　“但我必须这样做，我没办法接受自己永远待在小小的罗德镇里，你知道吗，我有自己的梦想，我不能放弃梦想，那会使我活得浑浑噩噩。”

　　玛西亚拍拍他的脑袋，这就是她下定决心踏上冒险之旅的理由，她向往更广阔的天地。

　　后面怎么说的，其实卡尔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他还太小，沉沦在玛西亚眼里迸发出的炽热光芒，对“梦想”二字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

　　梦想……

　　梦想真的能够让一个人闪闪发光吗，他觉得那样的玛西亚好酷，孤注一掷追寻自己的梦想，身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辉，让卡尔久久回不神来。

　　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毫无疑问，他也想成为玛西亚那样勇敢的人族战士，他讨厌懦弱胆小的自己，他希望自己变得更加勇敢。

　　陷入头脑爆炸的卡尔忽略了一个事实，一向唯妻子命令至上的莫桑怎么可能与安纱发生争执，这显然是个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