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8、宴会 他想逃跑，

　　罗德镇将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为勇者伊莎娜再次踏上冒险之旅送上欢呼的礼炮，如同百年前那样。

　　外来的冒险者们别扭地站在人潮中格格不入，他们想说些什么，又被热情的本地居民拉去准备宴会的行列。

　　盛大的宴会需要全体动员。

　　要有最烈的酒。

　　要有最鲜嫩的肉。

　　要有丰富的菜肴。

　　还要有欢快的歌谣。

　　让快乐传遍罗德镇，手拉着手围着烽火舞蹈，在星空下大醉，陷入软绵绵的梦乡，明天还要看见太阳。

　　宴会的主角却在最开始就打起退堂鼓。

　　莉娅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她站在高处，身边是喋喋不休的镇长，下面是满脸崇敬的居民，精灵混迹在人群中，兜售不知道从哪里捣鼓来的精致小玩意。

　　莫桑搀扶着妻子，欣慰地注视高歌的人群，比修斯亦步亦趋跟在老师身后，时不时扫过盛放在桌上的佳肴。

　　难得的免费大餐，饶是平时一直窝在店里研究法术的阿薇丝也漫步在餐桌旁，左手端着浅草色的果汁，右手拎着外酥里嫩的烤羊腿。

　　只有莉娅，嘴角的笑容几乎快要僵住，趁宴会的气氛达到高潮，众人无暇顾及勇者的踪迹，她偷偷溜了出去。

　　远离人群的空气是那样清新，莉娅深吸一口气，感觉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她不习惯被太多人簇拥。

　　从来只有她和赛斯，孤独待在断海崖，崖下是翻涌的云海，被风压得弯了腰的无尽夏，海水的咸湿味裹着花香窜进鼻腔，她凝望蓝天，想要展翅翱翔。

　　赛斯……

　　莉娅想起赛斯，脑袋猛地一疼，好像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每每回想起来就觉得过于痛苦。

　　让白鸽带去龙岛的信仍未收到回复，强压下内心那点不安，莉娅朝柯拉森林走去，她不曾注意，一条尾巴跟了出来。

　　卡尔很纠结。

　　原则上，他仍旧不相信莉娅就是勇者伊莎娜，可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奇迹发生了，那的确是勇者伊莎娜无疑。

　　他打开阁楼的门，从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之中翻翻找找，最终找到那副画，玛西亚病时，神志不清，画了很多张勇者伊莎娜的图像，可留下的仅剩这一张。

　　其他的都成了陪葬品。

　　是卡尔藏起来的，他小心翼翼展开保存完好的画像，纵使玛西亚的画功算不上多么厉害，渺渺几笔，却将勇者的特征画得十分传神。

　　每一笔都饱含思念，于是热烈阳光的勇者就这样跃然纸上。

　　可卡尔拿着勇者伊莎娜的画与莉娅的外貌对比，毫无疑问，外貌是完全一样的，只是他的眉间染上怀疑。

　　她分明在笑，分明站在人群之中亲切地同他们交谈，嘴角扯开的弧度与画上笑着的勇者伊莎娜几乎毫无差别。

　　但卡尔确信自己从她的笑颜下看出几分无法摆脱的冷寂，看出她动作之间的僵硬，想来是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到极为不自在。

　　卡尔鬼鬼祟祟跟在莉娅后面。

　　自她从盛大的宴会逃离，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准确来说，是宴会一开始，卡尔就被繁杂的思绪包裹，像是沉浸在密不透风的海里。

　　他在寻找一个答案。

　　莉娅走进柯拉森林，愈发深入，步子就愈发沉重，脸上的笑早在逃出宴会后就彻底消失。

　　她面无表情，揉着酸痛的脖子，皱眉拍拍沾染上灰尘的衣服，眸光微闪，朝着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密不透风的大树遮掩了月光，卡尔小心谨慎避开脚边的树枝，避免发出任何响动引起莉娅的注意。

　　然后，莉娅不再前行，停在一处矮矮的坟堆面前。

　　卡尔眯起眼睛，罗德镇的人不怎么来柯拉森林，这里面危险异常，只有冒险家们会组团进来。

　　他倒是想来，又怕死，好不容易搭上一个冒险团队，还没进入森林，就遇到羊头怪，身形似山，那是他第二次直面死亡，方知自己的渺小。

　　卡尔眼前一花，失去意识，等他醒来时，羊头怪已经被消灭，眼罩掉在地上，而冒险团队皆满脸震惊看着他，仿佛他才是那个羊头怪。

　　无论他怎么追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肯回答，并且迅速地把他“请”回罗德镇，卡尔摸不着头脑，低头一看，那把从未被拔出来的剑居然沾了血迹。

　　显然是使用过的痕迹，种种迹象表明消灭羊头怪的人就是他，可他根本没有任何记忆，卡尔头皮发麻，认为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偷偷摸摸找了牧师驱邪。

　　自此就打消了探索罗德镇周边的想法，这太吓人，太危险。

　　他看着莉娅半蹲下来，弯腰伸手抚摸那块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写下的碑文，他费力去看，也看不懂。

　　而后在卡尔猛然瞪大的瞳孔中，莉娅捏碎了那块石碑，幽蓝色光芒从破碎的石块中飘出，渐渐汇聚成一个透明的水晶球。

　　里面似乎蜷缩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同莉娅有几分相似。

　　卡尔想看得更加仔细，却听见一声轻笑，覆着极致的冷意，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还要躲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黑暗中，卡尔僵了僵，不由得臊红了脸，跟踪这事绝非君子行径。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又不是君子，于是变得理直气壮。

　　“一开始。”莉娅掀了掀眼皮，“怎么，改变主意了？”

　　卡尔罕见地没有立马反驳，犹豫问她：“罗德镇外的世界是怎样的……我就随口问问。”

　　在玛西亚的描述中，是那样多姿多彩，伟大的冒险之旅，充满勇气与激情，沿途湍急的河流，头顶灼热的烈阳，微风送来温柔的抚触。

　　他心向往之。

　　可老爷子年纪大了，纱婆婆身体不好，卡尔奔跑的脚步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下，回头看向朝他微笑的“家人”，他开始迟疑。

　　莉娅珍惜地捧着水晶球，只用了三个字回答他。

　　“是自由。”

　　她望向黑得如墨般的夜空，点点星子缀于其间，圆如玉盘的月亮散发圣洁的光芒，前路充满冒险与未知，而不是日复一日的枯燥乏味。

　　“等我打败魔王，就带你去看看这世界！”

　　莉娅胸腔猛地刺痛，她皱眉揉了揉额头，把思绪从旧日的记忆里抽离出来，根本就不可能忘记，根本就无法接受……

　　卡尔的肩膀颤抖一下，晃了晃脑袋，像是被“自由”二字烫及灵魂，有一瞬间，莉娅在他的脸上看见挣扎的痛苦。

　　她又注意到卡尔的眼罩，不知为何，那股被观察的感觉愈发明显。

　　莉娅渐渐萌生出一个猜测，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她将手向后一伸，冰蓝色的法阵在她身后展开，卡尔身体一僵，感到刺骨的寒冷。

　　在他震惊的眼神中，莉娅从法阵中抽出一把寒冰铸成的短刃，似有似无的杀意倾泻而出。

　　卡尔反手握住背上重剑的剑柄，警惕开口：“你想干什么？”

　　“出来。”莉娅眼尾上挑，淡声道。

　　“你在说什么？不至于杀我灭口吧，我什么都没发现。”卡尔咬了咬牙，该死，她果然不是勇者。

　　勇者哪会一言不合就动刀子！

　　“我再说一遍，滚出来，不然……”

　　莉娅举起冰刃，寒冰反射出她暴戾嗜血的表情，尤其吓人，至少卡尔成功被她震慑。

　　卡尔明白她是认真的，她和玛西亚口中的那个勇者除了皮囊完全不一样，或许是历经百年性格发生变化，这变化有点太大，他暂时没法说服自己。

　　他想逃跑，快逃吧，会死的，不能死。

　　但身体僵在原地，莉娅的冰刃距离他的瞳孔仅仅只有一厘米时，卡尔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冰刃与剑身相撞，发出清脆的颤音。

　　莉娅后退一步，却没有再攻击，饶有趣味地打量垂首的冷冽红发青年。

　　那把自玛西亚走后再没出鞘的誓约与勇气之剑，如今显露出它真正的姿态，剑身反射出银光，锋芒毕露。

　　“卡尔”捂着左眼缓缓抬起头来，左手顺势放下，手中的眼罩利落地扔在了一旁。

　　莉娅勾了勾唇，注视气势完全大变的青年：“果然……你不是卡尔，你是谁，你和卡尔是什么关系？”

　　栖息在卡尔的左眼，拔出了誓约与勇气之剑，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藏在卡尔的眼中。

　　如果……莉娅不介意替玛西亚为他的孩子消除隐患。

　　“卡尔”漠然地握着剑，一直藏在眼罩下的左眼此刻也完全暴露出来，不同于右眼的黑色瞳孔，左眼是同头发一样的赤红色。

　　“你可以叫我尤里，我……从血缘上来讲是卡尔的哥哥。”

　　他没有隐瞒。

　　莉娅收起冰刃，她有太多疑问，面前的青年死气沉沉，张口说是卡尔的哥哥，之前她就想问，如果卡尔是玛西亚的孩子，是不是年龄有点对不上。

　　除非卡尔不是人类。

　　可卡尔确确实实又是人类。

　　“你躲在他的眼睛里有多久了？”

　　“一年？”

　　莉娅猜测，应该没有太长，否则卡尔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右眼的异常。

　　尤里摇了摇头：“不，大概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这可真是漫长，比莉娅预想的要长太多。

　　“他知道你的存在？”

　　两人都知道莉娅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尤里再次摇头：“我藏得很好，若非卡尔遇到生命危险，不然我不会现身。”

　　莉娅敏锐地抓住重点：“你可以随时出来？”

　　尤里当然不是第一次认识莉娅，他比卡尔看得更加清楚，这位自称勇者的少女，本质上是多么冷漠无情。

　　刹那的杀意是真的，不是为了吓卡尔装出来的，随时都可以释放出如此纯粹的杀意，她绝非善类。

　　尤里实话实说：“以前不能，现在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出来，但我不愿意出来，理由很多，最重要的一点，我不想让卡尔知道我的存在。”

　　“若是卡尔踏上冒险之旅，他不可能不知道你的存在，毕竟以卡尔的实力，以后会随时处于危险之中，到那时你不得不出来。”

　　莉娅直言。

　　“所以我一直反对卡尔去冒险，我很庆幸他没办法拔出誓约与勇气之剑，因此莫桑他们不会同意卡尔去冒险，可你出现了。”尤里带着点无奈。

　　“……”莉娅从中品出一点埋怨，她忍不住反问，“难道你要把卡尔一辈子拘在罗德镇？”

　　“你知道那不是他所期望的。”

　　“有何不可，至少那样他会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尤里皱眉。

　　“卡尔得跟我去消灭魔王。”莉娅又说。

　　“我不去。”

　　他表示拒绝。

　　莉娅：“你又不是卡尔。”

　　“……”尤里闭了闭眼，“我倒是很疑惑，为什么你会改变主意，卡尔对你的旅程毫无用处，甚至会是拖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