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6、光 为玛西亚口

　　卡尔拔不出来剑，只好就着剑鞘使剑，状似抡锤。

　　“哐当”一声。

　　某个冒险家被他砸中脑袋，愤怒回头：“你能不能别躲在我的后面！我是什么盾牌吗？魔物在那边！”

　　“抱歉抱歉，没注意。”卡尔讪讪一笑。

　　他吞了吞口水，双腿止不住发颤，眼前的魔物重重叠叠，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个。

　　皆外形恐怖，面目狰狞，恍若恶鬼。

　　卡尔浑身哆嗦，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脑中疯狂蹦出“逃命”两个字，他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若是以前，大概放完狠话他就偷摸溜走了，天大地大自己的小命最大，何必逞能。

　　但如今他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为玛西亚口中的勇气，为莉娅脸上的轻蔑。

　　鲜血迸溅在脸上，不知是谁的，镇长被魔物掀翻在地，法杖上的宝石也碎裂开来，变得暗淡无比。

　　护卫队长挡在他的面前，高喊让人带镇长撤退，他自己倒是如同打了鸡血似的，说什么也要为镇长报仇。

　　卡尔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有两股不同的意志在控制着身体，一股意志让他赶紧撤退，别馋和这掉脑袋的事情。

　　另一股意志怒斥他的懦弱，此时逃跑怎么担得起战士二字？

　　两股意志交织，在脑中打架，使得卡尔的脑袋剧痛无比，不堪回首的往事浮现在脑海深处，鲜血，死亡，拯救，谁牺牲了，谁又活下来了。

　　“卡尔！你发什么愣呢？快拔剑！这可不是过家家！”护卫队长远远朝他大吼。

　　卡尔此刻已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以至于尖牙利齿的魔物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时，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眼前一花，强烈的眩晕感袭击大脑，促使他抬起右手，下意识去抓脸上的眼罩，左手已经按住剑柄，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但他不甘心，右手青筋暴起，悬在面前。

　　猩红着眼的魔物们踏平新修的道路，路边的野花，镇口的引导标，连带着细小的石子，通通都被碾碎成渣，化为扬尘，模糊众人的视线。

　　要命的打不赢不要命的，何况不要命的源源不断。

　　这并不是魔物第一次入侵罗德镇，百年来魔物对沧月的侵扰从未停过。

　　任何可以让魔气依附的地方，都能滋生魔物，起初是没有理智只知道吞噬周围物体的低等魔物，经历过残酷的竞争获得力量，漫长的时间让它们生出自我意识。

　　知道趋利避害，弱肉强食，慢慢变得与正常生物无异。

　　只是无论它们身在何方，依旧会受魔王情绪波动的影响，等级越低越是不能承受，发狂自爆亦或者吞噬其他生物，它们需要抒发难以承受的情绪。

　　但这跟人族有什么关系，他们唯一的错误就是没能彻底消灭魔王，导致祂的“孩子们”四处作乱。

　　“大法师还没有来吗？”

　　有人绝望尖叫。

　　护卫队长劈开拦在身前的魔物，大步向卡尔跑去，他甚至没力气拽一拽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披风，喘着粗气，只觉脚步沉重异常。

　　不能停下……他是罗德镇的护卫队长，如果他倒下了，谁来保护身后手无寸铁的居民，他开始怨恨平时的训练过于倦怠，才会在这种危机情况无法爆发潜能。

　　“我收回之前的话，卡尔，作为玛西亚的后代，继承誓约与勇气之剑的你，不应该如此狼狈。”

　　有人比他更快，魔物被一脚踹飞，只听见轰的一声，魔物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这让护卫队长呆滞片刻，魔物能是被一脚踹死的吗？

　　或许只是意外。

　　卡尔抓眼罩的动作一滞，费力睁开眼睛，瞳孔震颤，他看见一抹光，自天空倾泻而下，打在少女的侧脸，冷淡的神色刺入他的瞳孔，分明他什么都没做，却感到无比羞愧。

　　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能做，才感到羞愧。

　　莉娅弯腰朝他伸手，而后直接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松松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一直困扰卡尔的逃跑意志，此刻也老实本分下来。

　　像是在害怕面前出现的勇者。

　　勇者。

　　卡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如同玛西亚口中描述的勇者，从天而降，回应所有人的期待，伊莎娜出现了。

　　他未曾见过勇者，对勇者的所有认知，全都来源于身为勇者第一个伙伴的玛西亚。

　　他记得玛西亚那样说过。

　　“你看见她，便觉得她在发光，没有人比她更耀眼，那样耀眼的光邀请你与她同行，谁能拒绝呢？”

　　就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莉娅眉眼认真地朝他说了什么，卡尔的大脑嗡嗡个不停，他错过了回答的最佳时机。

　　比修斯也紧跟着赶来，护卫队长没在他的身后看见自己期待的人，焦急询问：“阿薇丝小姐呢?”

　　“她在忙，魔物由我消灭。”

　　护卫队长回头看向出声的少女，眼角带疤，看起来年龄不大，面容陌生，不曾见过，应当是外来旅者。

　　他忍不住质疑：“就凭你？”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莉娅眯起眼：“对，就凭我。”

　　“伊莎娜，你怎么在这？”卡尔跌跌撞撞来到她的面前。

　　他的头仍旧剧痛，可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出来他的异样，包括打斗中受的伤，他也偷偷藏了起来。

　　“你认识她，卡尔？”护卫队长眼神锐利。

　　“算是认识吧，她，呃……”卡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莉娅的身份。

　　自称勇者的骗子？可……他第一次产生迟疑，为何自己能如此笃定她不是勇者呢？

　　“别耽误时间，老师认为她能做到，你不相信她，也不相信老师吗？”比修斯颇为强硬地为莉娅正名。

　　护卫队长一时语塞。

　　“不想被波及就赶紧后退。”

　　莉娅懒得搭理他们，只凭借外表就来评判一个人的实力，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面对这样的情况，勇者伊莎娜会怎样做，莉娅很清楚。

　　她会那样做的。

　　莉娅向前一步，伸出双手，连法杖都用不上，护卫队长也没有听见她吟唱，幽蓝色的火焰自地面升腾而起，照亮所有人的眼瞳。

　　卡尔率先按照她的指令后退，他的直觉使他快速做出反应。

　　那火焰沾染上魔物，它们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烧成灰，被风一吹，消散在空中。

　　火焰所过之处，无论是树还是魔物，一切存在于地面的东西，皆被灼伤殆尽，消失不见。

　　众人一惊，全场死寂，连忙后退，就像面前有鬼在撵似的，无人敢开口，惊惧怀疑的目光交相流转。

　　莉娅站在幽蓝色的火海之中，有一刹那做回自己，她享受这种感觉，不如说龙都享受这样感觉，不是拯救，而是破坏，毫无顾忌地破坏。

　　卡尔确信自己看清了少女那一瞬间的表情，冷漠，暴戾，很快又换成仁慈，温和。

　　他的眼神极好，又站在最适合观察的角度，这是勇者最擅长的火焰术，他曾经听玛西亚讲过。

　　可在玛西亚的描述里，勇者伊莎娜的火焰是赤红色的，犹如烈阳，面前冷得像冰似的火焰，偏偏威力如此强大。

　　少女就站在火海中，在众人惊愕的眼神里，缓缓转过身来，掀开遮住容颜的兜帽，举起手，亮出手背的印记，毫不畏惧地看向护卫队长，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我是勇者伊莎娜，魔王将由我消灭。”

　　很久以前，久到镇长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母亲带着他去红心酒馆和当时的店长叙旧，那时酒馆生意不好，很快就要倒闭，店长愁眉苦脸。

　　镇长眨巴眼睛，看见玛西亚姐姐揽着一个黑发黑眸的女孩走了进来。

　　“老板，上最烈的酒，伊莎娜，这里的酒可好喝了。”

　　“我还是个学生欸，算了吧，玛西亚。”

　　镇长不知道玛西亚是如何说服女孩的，她最终还是同意了，也许一开始就是她向玛西亚提出来锻炼酒量。

　　“喝酒就得配烤肉啊。”女孩嘟囔道。

　　“我家有肉，等我，伊莎娜。”玛西亚很快离开了，镇长不知道她为什么对那女孩有求必应。

　　当她回来时，女孩要借店长的厨房，这厨房只用做烹饪一些下酒的小菜。

　　女孩十分自信，扬言要让玛西亚尝尝她们那个世界的烤肉。

　　镇长也沾了玛西亚姐姐的光，他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烤肉，配上烈酒，更是绝佳。

　　母亲发现儿子偷喝他的酒时，镇长已经醉得不轻。

　　迷迷糊糊之中，他听见玛西亚姐姐和女孩笑得开心，打趣红心酒馆该换换菜单，店长若有所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孩就是勇者大人。

　　也是如此一个阴天，大批魔物自柯拉森林逃出，涌入罗德镇肆虐，母亲拍拍他的头，叮嘱他躲在家里不要出去。

　　望着母亲毅然反顾的背影，镇长心中惴惴不安，最终还是偷偷跟了上去。

　　那时的罗德镇，没有王国派遣的护卫小队，没有大法师，只是一个偏僻到无人在意的小地方。

　　说是镇，其实就比村大了没多少。

　　年幼的镇长气喘吁吁赶到时，眼睁睁看着母亲倒下，鲜血染红大地，他不顾周围的惊呼扑到母亲身边，抱住她的手臂，拼命想要将她带离危险之地。

　　魔物将他团团围住，镇长害怕得小声抽泣，无助地环顾四周，竟发现大家离他那样远，面目惊恐地撇开脸，似乎是不想亲眼目睹这血腥的场景。

　　紧要关头，是玛西亚挡在他的面前，挥出重剑，剑光掀翻一片蠢蠢欲动的魔物。

　　尚有反抗之力的居民纷纷主动上前，可魔物数量毕竟还是太多，实在让人招架不住，而向最近的白银城发出的支援信号久久未得到回复。

　　大家的心头都蒙上阴霾，罗德镇的历史或将在今天画上句号。

　　玛西亚让他找个地方躲起来。

　　镇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抽噎着喊玛西亚姐姐，问她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那黑压压的魔物仿佛没有止尽，一批倒下另一批又会很快补上，不知退却。

　　但他们会受伤，会流血，会倒下再也无法站起来，镇长费力捡起沾满鲜血的刀，沉得他举不起来，只能拖着刀移动。

　　他也想战斗，也想为保护罗德镇出一份力，然后，轰隆一声巨响，镇长被强大的冲击波击退，头撞在墙上眼冒金星，差点直接晕过去。

　　是支援终于到了吗？

　　镇长摇晃脑袋站起来，眯着眼睛看见阴沉沉的天空被赤红的火焰染上霞彩，那般耀眼，那般美丽。

　　从天而降的勇者叉着腰，掷地有声回应他们的呼唤。

　　“我是勇者伊莎娜，魔王将由我消灭！”

　　玛西亚与她并肩而站，两位年纪不大的女孩，成为拯救罗德镇的英雄，她们的英姿被做成了雕像，伫立在罗德镇入口，可惜……大战后奥赛尔王国视勇者为耻辱，下令毁掉勇者留下的一切痕迹。

　　因为人族需要的不再是勇者，而是不死不朽的英雄法比安。

　　她们在罗德镇停留很久，为罗德镇带来欢声笑语，红心酒馆最终也没有倒闭，并且在推出新菜单后，生意蒸蒸日上。

　　每当有勇者的最新消息。

　　欢快的声音就会传遍大街小巷，歌颂勇者伊莎娜的英勇事迹，居民为踏上旅途的玛西亚和伊莎娜祈福。

　　即使过去百年，可镇长从未忘记那天的记忆，勇者的面貌也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颤颤巍巍地坐起来，对莉娅伸出手。

　　“勇者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我一直相信着您，罗德镇的大家也等待着您。”

　　“勇者大人，罗德镇欢迎您！”

　　……

　　莉娅知道自己的第一站必须是罗德镇。

　　她要重新走一遍伊莎娜走过的道路，细细揣摩在面对突发状况时伊莎娜会怎样做，她扮演伊莎娜，让伊莎娜的名字重新回到众人眼中。

　　世人不该遗忘伊莎娜。

　　莉娅从屋内走了出来，她带来的卷轴让大法师陷入难题。

　　“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我从未见过这般复杂的魔法，可惜它破损了，请给我一些时间。”阿薇丝祈求，热切的眼神久久离不开那古老的卷轴。

　　何等恐怖的法术，她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门外传来异动。

　　阿薇丝探出头，又收了回来。

　　“怎么了？”莉娅问道。

　　“柯拉森林的魔物跑了出来，也许跟魔王的躁动有关。”大法师皱紧眉头，“他们应该会来找我，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吗？我马上解决然后赶回来……”

　　她的眼睛凝在卷轴上面，这是多少法师穷尽一生都无法遇到的法术，千年难遇，世间仅此一份的程度。

　　这种法术不该存在于世。

　　阿薇丝隐隐有个猜测，掠过少女平淡无波的眼，她将猜测咽了回去。

　　也许是禁术，还是世间最高等级的禁术，不仅仅是禁术，恐怕……

　　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一个热衷钻研法术的爱好者罢了，阿薇丝耸了耸肩，将所有想法抛之脑后。

　　“让我去吧。”莉娅微笑，“如果只是魔物，我也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