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4、第一个伙伴 “你果然不

　　春风衔浪，微草扶腰，牛羊悠闲地埋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动。

　　卡尔脚底抹油，不知跑了多远，看不见身后狂追的男人，才虚虚擦了擦额头的汗。

　　吓死个人，长那么大块头不知道吃了多少米。

　　不过回想起自己的英勇行为，他又洋洋得意，论逃跑罗德镇没人能跟他一较高下。

　　卡尔双手插兜，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绕进小路，慢悠悠往农场的方向走去，他特意将克洛引到离农场很远的地方，不担心对方会在路上埋伏他。

　　断不能再回红心酒馆，只能改日再去找吉布鲁大叔结一下工钱，现在回去就是找死。

　　他可是惜命得很。

　　快到家门口，他才恍然想起一件事，要是被老爷子知道他又在外面惹祸，指不定会怎么唠叨，最难搞的还是纱婆婆，绝对会家法伺候，卡尔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寒颤。

　　所以他当即暗下决心，就算不拿工钱也得堵住吉布鲁大叔的嘴。

　　事实证明，卡尔低估了克洛的迷路能力，他怎么都想不通明明应该追着他朝东跑的家伙，是怎么跑到了完全在反方向的莫桑农场。

　　导致他刚进门就败露个彻底。

　　怎么想都是克洛那家伙的错！

　　他气得牙痒痒。

　　莫桑给妻子泡茶，扫了眼老实跪在地上的红发青年，淡淡开口：“卡尔，若是你能少给我惹点麻烦，我就能早点把农场交给你打理。”

　　“老爷子，我又不是你的孩子，都说了我只想去冒险，你别拦我。”

　　“卡尔，我什么时候拦过你。”莫桑不为所动，“说到底，你还是个胆小的孩子。”

　　卡尔假装没听见前半句，不服气反问：“我成年了，哪里小了，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莫桑试探茶杯的温度，确定不会烫手才端到妻子面前，他叹了口气：“我亲爱的卡尔，勇气不是说说就能冒出来，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今天为何将外人引回家，觉得我会替你教训他一顿？”

　　卡尔瞪大眼睛，连忙摇头：“老爷子，我还没有混蛋到这种地步！”

　　“是那家伙跑反了，他不应该跑到农场来！”

　　安纱皱着眉头，亦如从前的每一次，表情严肃：“你长大了，卡尔，可心智尚未成熟，我们不会永远替你兜底，你得明白面对什么事该退让，自己惹出来的祸自己处理……”

　　她说得缓慢，要让卡尔永远记住她今天的话：“做事要考虑后果，如果你有足够的底气和相应的能力，你当然什么都可以做，若是你什么都没有，鲁莽只会给身边人带来伤害。”

　　“对不起，纱婆婆，我不想让他们侮辱勇者，所以才……”

　　“在玛西亚的口中，她是一位大英雄，为了王国，她不曾退缩，怎么会是懦弱的逃兵，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

　　莫桑打断卡尔的话，在妻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沉之前。

　　“卡尔，我们并不想指责你的作为，你说的当然是对的，伊莎娜是英雄，是实至名归的勇者，但我们希望你做事稍微考虑一下后果。”

　　“那些人是王城里来的冒险家，自然是对勇者恨之入骨，他们更加在乎的是王国尊严，而不是事情的真相，跟他们争吵没有意义。”

　　“作为背负真相的人，我们得活下去，见证真相被揭露在世人面前的那一刻。”

　　安纱补充道：“卡尔，勇气，智慧，实力，三者是挂钩的，缺一不可，今天你拥有的不是勇气，而是莽撞，既然你背着剑，为何不拔剑呢，心中迷茫便拔不出剑，继承了玛西亚的剑，你是否做好准备直面这把剑的重量，我想你应该心中早有答案。”

　　人族战士玛西亚是位战士，她的剑名为誓约与勇气之剑，拥有斩灭恶龙的力量。

　　卡尔紧紧握住剑柄。

　　他无法反驳安纱的话，如果他有远行的勇气，现在也不会在农场混吃等死，他有绝对不能死的理由，也有绝对要去冒险的理由。

　　现在他没法两者兼得。

　　就在他头埋得越来越低，不知作何回答之时，门外忽然响起规律的敲门声。

　　莫桑脸色一变，以为是憎恨勇者的冒险家又折返回来，朝着卡尔打了个手势，让他赶紧躲起来。

　　卡尔却摇了摇头，他可以肯定敲门的人绝不是克洛，那家伙可不会这么有耐心地敲门。

　　不过他还是挪了挪位置，窝窝囊囊跪到角落去。

　　“勇者伊莎娜？小姐，请别开这种玩笑，我想你应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莫桑头疼似地闭了闭眼，屋内妻子还在问是谁来了。

　　然而面前只是一个黑发黑眸的人族小姑娘，看起来年龄不大，眼角带疤，圆圆的大眼睛紧盯着他，说自己来拜访玛西亚。

　　“我不擅长开玩笑。”

　　莉娅皱起眉头，但很快又抚平，温温柔柔地笑：“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请给我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定不会令你们失望。”

　　“莫桑，是谁来了。”

　　妻子急切地问，她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啊，安纱，她说她是伊莎娜……”莫桑不知道怎么开口，涉及伊莎娜的事情，妻子比谁都在意。

　　角落的卡尔耷拉着眉眼，没把莫桑的话放在心上，或许是同名同姓，或许是谁冒充勇者招摇撞骗。

　　总之绝对不可能是勇者伊莎娜。

　　因为她早已死亡，化作尘土，归于大地，却连死后都不得安宁，为之而战的王国上下充满了辱骂她的人。

　　除了罗德镇。

　　人族战士玛西亚的故乡。

　　“伊莎娜，你说你是勇者伊莎娜……”安纱颤颤巍巍起身，大步向前，抓住莉娅的手臂，恬静的表情变得躁怒。

　　“你怎么能冒充勇者大人？你怎么敢！”

　　卡尔抬起头，从未看见纱婆婆如此慌张的步态，抬头站了起来，瞧见一张陌生的脸，没有印象。

　　听见安纱由于激动咳嗽了起来，卡尔忙伸手挡在她的面前，厉声质问闯入者：“你究竟是谁？来这里有什么意图！为什么要冒充勇者？”

　　莫桑轻轻拍着妻子的背给她顺气，然后将放在床边早已熬好的药端到妻子面前，他同样冷漠地注视莉娅。

　　毫无疑问，肯定没人会相信她的身份，因为人族的寿命很短，对于莉娅来说，百年不过生命的十分之一。

　　而对于人类来说，百年是他们的一生，人类是如此脆弱，莉娅望着一脸病容的安纱，想到她是玛西亚的家人，表情温和少许。

　　“请不要激动，您的身体看起来不是很健康。”莉娅说，“也许玛西亚跟你讲过我和她的初遇，也是在罗德镇，当时她还只是个胆小的女孩，我很怀念……”

　　“胆小？胡说，玛西亚是最勇敢的人族战士！”卡尔忍不住反驳。

　　安纱却愣了愣，仔细端详莉娅的模样，越看越震惊，沉声道。

　　“卡尔，你先出去。”

　　她拉着莉娅的手，卡尔被赶了出去，他郁闷地望着紧紧关闭的木门，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百无聊赖坐到栅栏外的大石头上，看牛羊悠然自得地吃草，又低头抚摸坚硬的剑身。

　　试探性地握住剑柄往外拔，自然是纹丝不动，卡尔有些挫败。

　　玛西亚口中的勇气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将这把剑交给自己？

　　即使得到誓约与勇气之剑，纱婆婆也不准他离开农场去冒险，哪怕卡尔拍着胸脯说会照顾好自己，她也是满脸不信。

　　“想都别想，卡尔，如果你能拔出剑，那我就相信你的决心。”

　　剑呐，你存心跟我作对吗？

　　卡尔叹气。

　　他弯下腰，有一搭没一搭地拔着地上的杂草。

　　屋内，随着莉娅露出手背，低声低喃，某个印记渐渐显现，那是勇者伊莎娜才会拥有的印记，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拥有相同的印记。

　　无法伪造，只要注视便会知道印记的真假，这是最强有力的证明。

　　安纱不可置信，热泪盈眶，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真的是您，勇者伊莎娜，您还活着，多么不可思议。”

　　“也许您不认识我，玛西亚是我母亲的妹妹，小时候，我经常听她提起您。”

　　安纱眼中带着尊敬。

　　莫桑站在妻子的一侧，保持沉默。

　　莉娅眨了眨眼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她好像看见了毛茸茸的耳朵？就在安纱头顶，花白的头发中间。

　　察觉到莉娅的注视，莫桑的视线挪到妻子头顶，见怪不怪地微笑解释：“她是兽人族。”

　　“我的父亲是狼人，我继承了他的血脉。”安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年轻时一不留神跌落山谷，幸运地捡回了条命，却落下病根，心情稍一激动，就会露出兽人的标志，让您见笑了。”

　　莉娅摆摆手，开门见山道：“玛西亚她……安纱，我想知道，为何世人称我为逃兵？”

　　玛西亚。

　　安纱激动的心冷却了下来，她的嘴唇嗫嚅着，隐忍地偏过头去，是莫桑替她回答的。

　　“勇者大人，十年前，玛西亚走时还在念着您的名字，她说，她不相信加里克的言语，尽管她未曾见证过那场大战的结局。”

　　“请告诉我们，百年前那场大战，您没有当逃兵，对吧？”

　　“莫桑！”安纱厉声警告道，“对勇者大人要尊敬！”

　　莉娅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没关系，我可以理解，抱歉，是我来晚了。”

　　玛西亚，人族的寿命太过短暂。

　　她实话实说：“作为勇者，我坚持到了最后，可魔王实在强大，玛西亚伤得太重昏了过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倒在那里，只能先将她送走，那是我对她的承诺。”

　　“然后再与其他勇者施展封印魔法……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

　　“果然和玛西亚预想的一样。”安纱松了口气。

　　“那场大战，来自奥赛尔王国的您失去踪迹，坎特拉王国的洛瑞昂因为叛变被王国处决，羲和之土的兰春君战后不久病逝，而魔王……”

　　安纱迟疑开口：“抱歉，我不得不将残酷的真相告知您，封印失败了，危急关头，是法比安出现重创了魔王，此后多年，魔王受其牵制，因此，他也被人们称为不死不朽的英雄。”

　　“他说，人族不再依靠勇者，不再需要勇者，世人所知的真相便是这样。”

　　法比安？这名字莉娅很陌生，她不怎么关心，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封印失败了，可为什么我却成了逃兵，我不记得自己有做过逃兵。”

　　封印居然失败了，其实莉娅有所预料，哪怕伊莎娜以生命为代价，也没办法封住那个魔头，祂的实力深不可测。

　　“是您的伙伴加里克站出来解释，您由于封印失败害怕面对王国的大家，从而逃离了永夜。”

　　“加里克？”莉娅眼神暗沉。

　　百年前的大战，她赶到的时候，整颗心皆在伊莎娜身上，倒是没注意其他人的死活。

　　既然是伊莎娜的伙伴，加里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背叛了伊莎娜？

　　莉娅微微皱起眉头：“加里克在哪？”

　　她要杀了那个混蛋。

　　安纱摇了摇头，表示她不知道。

　　“加里克是光精灵，行踪向来神秘，传闻他在帮英雄法比安做事。”

　　莉娅陷入了沉思，没再说话，空气一下子陷入了凝固。

　　莫桑突然开口问道：“勇者大人，不知您此行是为了什么？”

　　“魔王尚未被消灭，我正在寻找同伴，再次踏上讨伐魔王的旅程，这是我作为勇者的责任。”莉娅说得并不是那么真心。

　　可伊莎娜绝对会这样说。

　　“请告诉我玛西亚这些年的情况，我很遗憾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

　　卡尔是被惊醒的，莫桑的拳头仅仅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厘米，他迅速侧身，躲过了那硕大的拳头。

　　“你看看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卡尔！”

　　他揉着脑袋坐了起来，才发现牛羊打了起来，栅栏变成了可怜的碎片。

　　“该死的，这群家伙怎么又打了起来，谁把红布条挂羊角上的！”

　　“那是你的外衣，卡尔，我有让你不要把衣服挂在树上，风一吹就会掉下来，牛见不得那东西晃来晃去。”

　　莫桑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看见安纱对他招手：“卡尔，带勇者大人去看看玛西亚。”

　　“勇者大人？”卡尔怪叫道。

　　“纱婆婆，您老糊涂了，她是哪门子的勇者大人，你们怎么能相信骗子？”

　　话音刚落，他敏锐地察觉到莫桑的拳头从背后袭来，连忙蹲下身。

　　“老爷子，你今天干嘛老是打我，拳头很疼的！”他抱怨道。

　　莫桑瞥了眼妻子的脸色，淡淡道：“卡尔，她是勇者大人，我们很清楚，另外，你不是一直想离开罗德镇去冒险吗？”

　　卡尔眼神一亮：“你们同意了？”

　　“对，我们同意了，只不过……”

　　“太好了，我可以去自由自在地冒险了，我要像玛西亚讲的故事里那样，去猎龙！”

　　红发青年犹如脱缰的野马，高兴地蹦起来欢呼。

　　只是没过一会儿，他的面色就变得有些迟疑，看见安纱带着病容的脸，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他的兴奋只有一瞬，理智快速回笼。

　　嘴唇抽搐了一下，开口道：“老爷子，纱婆婆，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猎龙，要不我还是再留几年……”

　　“猎什么？”黑发女孩问他。

　　“恶龙！”

　　“为什么要猎龙？”

　　“笨蛋，因为他们恶啊。”

　　卡尔反应过来问他的人是谁，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小骗子，不管你是怎么迷惑老爷子和纱婆婆，我是不会中招的，你的骗术太低级了。”

　　“从这里离开，否则我会做出你难以想象的事情。”卡尔不容许有人欺骗他的家人。

　　莉娅微笑：“你太弱了，打不过龙，反倒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你说什么？”卡尔张牙舞爪地反驳，“我们第一次见吧，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安纱拉住他的胳膊。

　　“卡尔，听你爷爷说完。”

　　莫桑接着说：“只不过，你得跟着勇者大人去讨伐魔王，这是唯一的条件。”

　　“什么？”

　　“老爷子，你疯了？”卡尔惊声道。

　　莉娅没兴趣听别人的家事，在爷孙俩爆发更激烈的争吵前默不作声地离开，寻着风的指引，她找到了玛西亚的坟。

　　在后山悬崖的大树边，从这里可以看见罗德镇的全貌。

　　那块石碑上极为简单地刻着一句话。

　　“勇者的伙伴——人族战士玛西亚。”

　　她蹲下来，抚摸石碑，莉娅见过玛西亚，可玛西亚却没见过莉娅，她们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

　　一个是勇者来到异世界的第一个朋友。

　　一个是勇者讨伐魔王的第一个伙伴。

　　勇者从不吝啬向她们夸赞对方的存在。

　　“她一直在等您，勇者大人，一百年啊，这一百年，您究竟在哪里？”安纱流着泪。

　　回到罗德镇后，玛西亚再也无法拿起自己的剑，只有在提起勇者伊莎娜时，冷硬的脸上才会浮现一丝笑容。

　　这么多年，玛西亚伤病缠身，仍旧顽强地活着，为的就是与勇者重逢，只是人族的寿命终究有限。

　　莉娅开口：“我替她来看你了，玛西亚，原谅我来晚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玛西亚是伊莎娜的第一个伙伴，她们自罗德镇相遇，一拍即合，踏上了讨伐魔王的道路。

　　玛西亚并没有讨伐魔王的伟大志向，她仅仅想成为勇敢的战士，那时她向往罗德镇外的一切，却又担心遇到危险，她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她的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和幼小的妹妹。

　　尽管父母支持她的冒险，妹妹也劝她不要留下遗憾，他们唯一的请求是希望她能承诺不会陷于危险，但冒险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她不能给出家人想要的答复。

　　行李收拾千万回，最终还是扔在阁楼。

　　直到伊莎娜的到来，她才拾起上路的勇气，此行九死一生，伊莎娜向她承诺，若是遇到生命危险，会将她第一时间送走。

　　但那一天真的来临时，玛西亚却是无比后悔，为何当初会与伊莎娜定下这个约定。

　　而伊莎娜向来是一个绝对守约的人。

　　自此以后，她无法再拔出代表勇气与誓约的剑，因为玛西亚已经失去坚信誓约的勇气，她的一生都在为那个约定后悔。

　　如果她没有离开永夜，是否结局会变得不一样？

　　“我会改变这一切。”莉娅说得缓慢，坚定的声音吹散在风里。

　　卡尔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莉娅坐在悬崖边，发丝随风飘扬，仰起头看天，脸上神情难以令人看懂。

　　夕阳为天边留下缕缕余晖，青年走到莉娅身边，冷哼一声：“我不知道你用什么花言巧语骗了纱婆婆他们，可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那最好不过，我也不需要拖后腿的伙伴。”

　　莉娅目不转睛地盯着白云，对青年的话不为所动。

　　“既然你也不想与我同行，为什么还要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卡尔稍微缓和脸色。

　　但对于莉娅口中的拖后腿颇为不赞同：“玛西亚是勇敢的人族战士，从小我就跟着她训练，小瞧我是会栽跟头的。”

　　莉娅低下头，风掀起她耳边的一缕发丝。

　　“玛西亚是玛西亚，你是你，在我看来，你很弱，莽撞，遇事逃避，不肯直面真相，这样的人，对于我讨伐魔王是没有帮助的。”

　　“你果然不是勇者伊莎娜。”

　　红发青年突兀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