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3、她回来了 毕竟是龙啊

　　罗德镇不大，房屋拥挤地修建在一起，休闲娱乐设施较少，最为出名的当属镇上的红心酒馆。

　　说是酒馆，其实主打的烤肉料理。

　　配上紫浆果酿的烈酒，回头客自发宣传，由此酒馆便成了罗德镇的招牌景点，几乎每个旅客都要来品尝一杯红心酒馆的烈酒才能不留遗憾地离去。

　　莉娅低调坐在角落，在店长吉布鲁震惊的眼神里，点了足足八人份的食物，而后礼貌地询问镇上哪里有魔法卷轴售卖。

　　作为以魔法闻名的奥赛尔王国，自然是不缺魔法卷轴，可这里是最偏远的罗德镇，镇上居民不多，法师更是罕见。

　　“向西五百米左转，门口有只黑狼看守，那里售卖各种魔法卷轴和道具，仅此一家。”

　　莉娅是幸运的，吉布鲁擦拭着酒杯，向她介绍。

　　“可以修复破损的卷轴吗？”

　　“这我不能保证，老板是从王城来的大法师，想必您会有所收获。”

　　莉娅颔首道谢。

　　红心酒馆的烤肉确实不错，这里的食材都是现买现杀，肉质鲜嫩，肥而不腻，香气四溢，配菜清爽。

　　莉娅吃得很愉快。

　　吉布鲁在柜台拨弄算盘，实则眼睛一直往莉娅的方向瞥，他瞪大眼睛，看女孩吃着吃着竟原地怔愣。

　　心中一坠，不由得开口。

　　“客人，是这道菜不合口味吗？”

　　莉娅摇头：“只是太好吃了。”

　　她尝出值得怀恋的味道。

　　吉布鲁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不觉得稀齐，但这次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些许感慨的神情：“您是今天第一位夸赞这道菜的人。”

　　“虽然是同一道菜，可由不同的厨子做出来风味却大不一样。”吉布鲁瞥了眼后厨手忙脚乱的身影，“我想某位小伙子会因您的评价高兴。”

　　“不过最近沧月真是太乱了，总让我忧虑过完今天还有没有明天，但愿我那位老厨子能快点探完亲回来……”吉布鲁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莉娅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极其自然地搭话：“魔王的封印破了？”

　　这是很正常的联想，能在沧月掀起足够大的风浪，除了魔王她暂时想不出还有谁。

　　哪知吉布鲁惊诧地盯着她：“客人可真会开玩笑，魔王什么时候被封印过？”

　　“……”

　　莉娅停下咀嚼的动作，嘴里的食物渐渐变得辛辣，刺得她喉咙胀痛，面上却温和笑着：“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是伊莎娜以生命为代价启动的封印魔法，莉娅仍然记得那天自己心脏破裂的声音，以及漫天飞舞的落雪。

　　吉布鲁神色变得莫名，正当他想说点什么，一队人气势汹汹闯进酒馆，为首的男人骂骂咧咧抱怨。

　　“该死，难缠的家伙们，那群魔物变得过于疯狂了，我敢笃定，里面一定藏着某种宝物，先在这里休整一下……”

　　“老板呢？给我们上些热汤，分明是春天，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冷！”

　　莉娅皱了皱眉，对于忽然弥漫在店里的血腥味，她注意到那群人破破烂烂带血的衣裳，浑身散发低压，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激战。

　　吉布鲁抱歉地对莉娅笑了笑：“稍等。”

　　他转身迎了上去，为冒险家们介绍店里的招牌菜：“各位想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

　　男人大声打断他：“随便，有肉有酒就行！快点，我们已经饿得不行了，难道你看不见吗？真没眼力见。”

　　吉布鲁识趣地闭上嘴，他总是很厌烦招待并不礼貌的冒险家，然而他不会表露分毫自己的不满。

　　随着一道道丰盛的菜肴被端上桌，冒险家们僵冷的身体被烈酒点燃，讲几个粗鲁的笑话，举起手臂碰杯，发出豪爽的笑声。

　　男人的面色也缓和不少，伸手指了指店长，大大咧咧地问他：“喂，你在罗德镇待了很久吧，听说过柯拉森林的事吗？”

　　吉布鲁隐秘地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呵呵回答：“当然，那是一个危险的地方，镇上不会有人想要去冒险。”

　　他们都格外珍惜自己的生命，不会有比活着更美妙的事情。

　　男人轻嗤：“只有胆小鬼才会因为畏惧危险而对宝物视而不见，我要听的不是这些，老实说我们刚从那里回来，如你所见，我们差点被那群可憎的魔物当成晚餐撕咬入肚，它们简直疯了！”

　　它们什么时候理智过。

　　吉布鲁眯了眯眼睛，顺着男人的话说：“很久以前，我的父亲曾经告诉我，一头黑龙光顾柯拉森林，盘踞在森林中央足足七天七夜，龙吟不止，此后柯拉森林的魔物便多了起来。”

　　黑龙？

　　莉娅漫不经心的动作微顿，她的脑海中浮现一张阴鸷的脸来，再去细想，反而引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沉睡太久，记忆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那张脸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让她几乎脱口而出一个名字，而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恨的头痛！

　　莉娅闭了闭眼睛。

　　“那头恶龙一定在森林里埋藏了宝物！”男人亢奋地大笑，毫不避讳地告诉吉布鲁。

　　“我一定要得到那宝物，带回王城去，然后让冒险家协会宣布提高我们小队的级别……我们会得到更多的钱，更好的待遇！”

　　吉布鲁不语，只淡淡发笑，这种话他听得多了。

　　男人的队友则是十分配合地起哄：“克洛要猎龙？有骨气，我们精神上支持你！”

　　“混蛋，身体上也必须支持啊，你们难道要让我一个人去吗，太不讲义气了！”克洛挥舞硕大的拳头。

　　“毕竟是龙啊。”

　　“嗯嗯毕竟是龙嘛。”

　　“所以打不过逃跑是情有可原的。”

　　“神也会体谅我们的……”

　　队员们叽叽喳喳地嬉笑，没个正行，气得克洛冷哼一声，怒道：“一群没志气的家伙，我可不认识你们。”

　　他们哄笑闹做一团。

　　这是一个感情极好的冒险小队，共同经历过不少生死绝境，彼此间完全能够开些过分的玩笑。

　　吉布鲁稍稍松了口气，按照以往的惯例开始向他们推荐红心酒馆的招牌菜，即使擅长这道菜的老厨子已经回家探亲去了，留在后厨不过是临时叫来帮忙的孩子。

　　可他私心希望所有人都品尝一下这道菜。

　　那是百年前勇者亲手研发的菜。

　　岂料此话一出，克洛骤然黑脸，拍桌而起，大声驳斥：“勇者？如果你指的是百年前那位逃兵勇者，请恕我失礼，她根本不配称为勇者！”

　　同桌客人抱臂冷眼旁观，虽不附和，大抵也是相同的看法。

　　吉布鲁回过神来，暗暗后悔，一不小心就说了出来，当真是祸从口出，他并不想探讨那位勇者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勇者。

　　正如罗德镇所有人都对勇者闭口不谈。

　　与客人起冲突是很不明智的，从病逝的父亲手里接过这家酒馆，吉布鲁就决定夹起尾巴做人，秉承客人至上的理念。

　　幸而这样的事情处理过不少，他弯腰道歉，说自己失言，作为补偿，客人今日的消费不必记账。

　　“哼，并非我针对你，只是我们需要的不再是勇者，而是英雄，谁都知道，那位勇者为王国带来了多大的耻辱！”克洛咬牙启齿。

　　咔擦一声。

　　莉娅捏碎了杯子，表情阴沉，抬眼望去。

　　瞬间，克洛感觉后背发凉，有种想跪下的冲动，怎么可能？他拧住眉心，双手撑在桌上，觉得自己大约是醉了。

　　口齿不清摆摆手：”算了，只是气不过……如果她没有当逃兵，奥赛尔王国也不会因此蒙羞，沦为沧月的笑柄。”

　　“不对，还有个叛徒，所以才说那三位勇者当真是担不起责任——呸，算什么勇者？”他自顾自反驳。

　　“胡说八道！”

　　后厨忙得热火朝天的青年敏锐抓住某个字眼，飞速窜了出来，与克洛对峙，梗着脖子：“勇者伊莎娜不是逃兵！”

　　“她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莉娅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竟是在罗德镇外遇到的骗子卡尔，她有些意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克洛嗤笑：“英雄？什么时候可以用来形容逃兵了，真奇怪啊，人族的英雄是法比安，可不是那位逃兵勇者，你这个年纪懂什么，小屁孩一个！”

　　卡尔气得面红耳赤，气冲冲道：“百年前你也没出生，别仗着年龄大张嘴就来，一群听信谣言的蠢货！”

　　吉布鲁后背直冒冷汗，试图劝住青年：“卡尔，冷静，卡尔……”

　　卡尔还在输出：“伊莎娜是救世主你是什么？伊莎娜是神之骑士你又是什么？别逗我笑了大叔！”

　　吉布鲁拔高音量：“卡尔，你再这样我可跟莫桑老爷子告状了！”

　　克洛怒了，揪起青年的领子，拉近彼此的距离：“你说什么，敢不敢出去切磋一下？”

　　作为冒险家解决矛盾最常用的方法就是把对方揍服，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拍拍桌子，同桌的伙伴立马将他的武器递上，并贴心告诫。

　　“克洛，冷静一点，我们不能在罗德镇闹事，别节外生枝。”

　　“拔剑吧！”克洛大吼，全然没将伙伴的劝告听进去。

　　“谁怕谁！”卡尔也大吼，两人疑似在比谁的声音更大。

　　莉娅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一幕，她的眼神久久不能从卡尔身上离开，她观察着，在克洛拔出大刀的刹那，原本怒气冲冲的红发青年明显一愣，瞬间冷静下来。

　　吉布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预见了什么。

　　卡尔退缩了，莉娅看见他愤怒的眼神被惧意取代，迅速环顾一下四周，似乎才终于意识到地面前的男人体格十分壮硕，抡起大刀能砍十个他。

　　而他眨了眨眼睛，后背沉甸甸的大剑没能给他勇气。

　　卡尔咽了咽口水，双手颤抖着松开对方的衣服，后退一步，讪讪道：“等等，你先放开我，大叔，容我再说一句，就一句……”

　　克洛还真听他的话松开手，青年立马如敏捷的猫蹲下来，再一眨眼，人已经窜出酒馆，远远只听见嘲笑声：“谁要和你打，头大无脑的家伙，拜拜了您嘞！”

　　这一幕发生得猝不及防，克洛一脸呆滞，久久没能回过神。

　　紧接着就暴怒追了出去。

　　同行的伙伴笑做一团，向吉布鲁打听那狂妄青年的来历，莉娅低着头，安静地进食，实则侧耳倾听。

　　“他啊，别跟他一般计较，他不许别人诋毁勇者，因为他是玛西亚的孩子，而玛西亚是勇者的第一位伙伴。”

　　“天哪，是那位单挑巨人的战士玛西亚吗，听说大战后也销声匿迹了，原来隐居在此。”

　　客人们对这位传说中的人族战士还是十分钦佩，提起了许多玛西亚的英勇事迹，并且问道：“她的孩子也和她一样厉害吧，这可糟糕了，我们得去帮克洛，愿永恒光辉之主护佑他。”

　　吉布鲁哑然失笑，高深莫测地晃了晃脑袋：“不用担心，他的剑大多数时候只是个摆设，那孩子只是嘴皮子厉害。”

　　战士玛西亚，莉娅从伊莎娜的口中听过她的名字，也在永夜见过她，一位强大英勇的人族战士。

　　或许她能解开莉娅的疑惑。

　　那场大战中，为了封印魔王死去的伊莎娜，却被世人骂做懦弱的逃兵。

　　不该是这样。

　　是谁扭曲了真相？

　　莉娅急匆匆结束进食，站起身，恰好这时到镇上采购的精灵也弯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披了一件纯白色的斗篷，掩住精灵的标志性尖耳和金色长发，看见莉娅，西亚诺斯刚抬起手。

　　莉娅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脚步仓促。

　　“诶，还没付钱呢！”吉布鲁在后面嘟囔，见到精灵，又赶紧迎上去。

　　“欢迎光临红心酒馆，客人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请到这边入座……”

　　西亚诺斯指了指莉娅的位置，带了点无奈：“她的消费记在我的账上。”

　　“另外，请给我来一壶冰过的莓果酿。”

　　罗德小镇外的莫桑农场，这里的向春草长得正好，迎风飘扬，牛羊成群，挤在一起撅着屁股卖力进食，约摸七八十岁的老爷子正拿着长长的剪刀修门前花草。

　　农场的混小子不知道又野去了哪里。

　　妻子恬静地睡在躺椅上，身上搭了件毛毯，眼角悄悄爬满了细密的皱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阳光正好，一片安宁。

　　如果没有闯入者，这真是极棒的一天，莫桑差点咬碎仅剩不多的牙齿。

　　“红头发，瘦瘦高高，背了把大剑，抱歉，我不认识这个人，您找错地方了。”莫桑笑眯眯地望着客人。

　　克洛摸了摸脑袋，一脸纳闷：“分明看他朝这边来的，怪了，臭小子，等我逮住他，绝对要撕了他的嘴！”

　　男人摩擦拳头，眼底燃起熊熊怒火。

　　“冒昧问一下，他做了什么事让您如此生气？”

　　于是克洛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并再次强调：“就算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也该知道什么才是值得崇敬的英雄，父母没教吗？”

　　他等待莫桑附和他，却发现对方的笑脸垮了下来，躺椅上的老婆婆也坐起来，沉声问他：“你知道什么？凭着简单几句谣言，就要给为了王国与魔王交战的勇者定罪？”

　　“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克洛不屑摊手。

　　“我只是看不惯他维护一个逃兵，勇者的伙伴加里克亲口所言，还能有假不成，众所皆知的事情何必狡辩？”

　　莫桑拦住怒不可遏的妻子，严肃对克洛说：“请离开我的农场，现在，立刻，马上。”

　　“这里不欢迎你。”

　　克洛一头雾水，被夫妇俩齐齐驱赶，连吃草的牛羊都拱过来，他狼狈地逃到农场外的森林。

　　“什么啊，一群奇怪的家伙。”

　　他心烦意乱转身，却和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对上，那人靠在树干上，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能跟我说说……你认为勇者是逃兵的理由？”

　　克洛大脑蒙圈，接二连三遇到莫名其妙的人，他来了火气，酒劲上涌，大着嗓门吼道：“你谁啊你，我今天还非要说了，勇者就是逃兵，如何呢！”

　　哪怕只是酒鬼的胡言乱语，也足够点燃莉娅的怒火，她无法忍受任何人诋毁伊莎娜，没人比她更清楚伊莎娜的结局。

　　“为什么？”

　　莉娅压抑怒火，企图冷静询问。

　　“哈哈，太好笑了，这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连那场使得王国蒙羞的大战都不知道，嗝……反正她就是逃兵嗝……”

　　酒鬼大着舌头，连话都不说清，反复嘟囔“勇者是逃兵”诸如此类的话。

　　莉娅闭了闭眼睛，她想扬起拳头，或者来一个爆裂的魔法，这是她的一贯作风，可她现在是伊莎娜。

　　她只能采取最简单的办法，毫无顾忌地释放威压，酒鬼短暂清醒清醒，跪倒在地，汗流浃背，脸部肌肉颤动：“你，你是谁？”

　　莉娅扯开唇角：“你不是骂我骂得挺起劲嘛，怎么连我这张脸都不认识？看来过去百年，大家都把伊莎娜的名字忘记了，这可不行啊……”

　　她显得很是苦恼的样子。

　　“伊莎娜！”克洛瞪着眼睛，睚眦俱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他最为痛恨的逃兵勇者伊莎娜，为奥赛尔王国带来污点的存在，她有负勇者之名！

　　“不可能，她早就死了！”

　　“你到底是谁？”

　　克洛怒声质问。

　　莉娅慢慢走近，蹲了下来，歪了歪脑袋，露出伊莎娜标志性的微笑，眼神却极其冰冷。

　　“谁说我死了？魔王不灭，我死不瞑目。”

　　“我给你一个机会，去告诉散播谣言的人，勇者伊莎娜……”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