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2、刻骨铭心的背叛 我们还没熟

　　历经一场巨大的风暴，柯拉森林的寒冰被粉碎成沫，露出内里的植物，即使过去百年，它们的身躯仍旧如初。

　　却在接触到空气后，迅速枯死化为尘灰，随风远去，天空阴沉沉的，风雪渐大，逐渐覆盖所有。

　　一时间森林中央难免变得光秃秃，莉娅靠坐在坟前的石碑上，积雪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似乎她头顶的雪相较于其他地方格外大。

　　莉娅紧闭双眼，不过一夜时间，噩梦接连不断，让她反反复复睁眼又闭眼，不得安眠，直到天将亮。

　　她终于放弃继续入睡的打算，收起不太美妙的心情，叹了口气，抚摸石碑，而后将手伸进坟里，面无表情摸索，什么都没摸到。

　　莉娅沉思片刻，站了起来，呼唤精灵的名字。

　　没有得到回应，她才恍然想起精灵去寻找食物了，伸手摸了摸腹部，顿觉饥饿难耐，转头瞥了眼乱七八糟的坟，弯腰草草用泥土埋了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柯拉森林很大，温度极低，不适合人族生存，是魔物的家园，然而这只是在莉娅苏醒之前。

　　莉娅饿得没力气说话，拖着步伐在森林游荡，一百年没进食，她有些想念饱腹的滋味。

　　饥饿使她头痛欲裂，忘记遮掩自己的气息，或者说，她还没有将掩盖气息刻进骨子里。

　　躲在暗处的魔物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被当成恶龙的盘中餐，它们虽由魔气化形，智力奇低，却也遵守趋利避害的法则，本能地对比它们强大的物种感到畏惧。

　　可惜冰天雪地连个野果都难寻，莉娅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东西，更像是漫无目的地前进，若是铁了心寻找，应当展开翅膀，翱翔于天际才对。

　　那样视野才更加广阔。

　　不过她现在是勇者伊莎娜，龙岛的莉娅早已死去，所以她不能随心所欲，莉娅平复心情，反复练习收敛气息。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浮现点点绿意，大片生机盎然的树，鼻尖是熟悉的花香，柯拉森林竟只有最中央保持着风雪肆虐的模样。

　　后退一步是冬天，前进一步则是春天，与其说大自然如此奇妙，不如说百年前冰霜巨龙陨落对这座春天带来赞歌的柯拉森林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莉娅瞬间变得有些惭愧，这种惭愧在她看见树上的红果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西亚诺斯拖着猎来的鹿姗姗来迟，莉娅正一拳砸向挂满红果的大树，结果没控制好力气，大树连同果子一同倒地，弄出不小的声响。

　　趁着莉娅蹲在地上捡果子的间隙，精灵熟练地在一旁架锅生火，虽然不能百分百保证一定烹饪出美食。

　　但生食变熟食总归是没有问题。

　　幸好莉娅不挑食，只需量大管饱，她便什么话也不会说。

　　等她吃完，西亚诺斯才慢悠悠开口：“队长，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罗德镇。”莉娅头也不抬，斩钉截铁回答。

　　距离柯拉森林千米之外，有一个名为罗德的小镇，这里是冒险家们旅途的落脚点，位于奥赛尔王国的边缘，与东边的羲和之土接壤，畜牧业尤其发达。

　　是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镇。

　　却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为什么非得去那里呢……去见一个人，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以人类的寿命来说……”

　　莉娅抱着一堆红果，边走边吃，全当饭后甜点了，尽管这果子涩得过分。

　　她耐心地对精灵解释。

　　越往外走，遮天的树木愈发稀疏，前路豁然开朗，太阳气乎乎地将阳光撒在他们的头顶。

　　于是两人都感受到了暖意。

　　莉娅回头看了眼柯拉森林，停下咀嚼的动作，仿佛只是随口提起：“我想我们很快就能回来。”

　　精灵习惯性地摩挲手腕处的红痕，契约的成立让他感到安心，像一条锁链，带给他片刻的真实。

　　“是啊，我喜欢这片森林。”

　　西亚诺斯自发在前面带路，他说他也曾在罗德镇短暂停留过，那里不大不小，位置偏僻，贸易落后，好在居民足够和善，似乎格外崇敬勇者。

　　他刻意加重最后几个字，而莉娅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世人本该崇敬伊莎娜。

　　她垂眸裹紧脑袋上的银白色兜帽，不知道精灵从何处寻来，非要让她戴上，说是显得低调。

　　宽大的披风下缘在狂风的侵扰下簌簌作响，露出精灵藏在兜帽下的浅金色发丝，柔软地滑落肩头，莉娅不经意瞥见，手指发痒。

　　她很好地克制住这股冲动。

　　恰好这时上空传来细微的波动，她迅速抬头望去，只见一缕灿金色掠过，有些熟悉。

　　精灵闻声回头，好看的眉眼染上几分疑色:“怎么了？”

　　莉娅收回注视，勾了勾嘴角:“没什么，是只鸟儿，金色的羽毛很漂亮。”

　　西亚诺斯轻蹙眉头，转身过去不经意间却露出更多的发丝。

　　两人都不属于话多的类型，一路走来很是安静，各自心怀鬼胎地琢磨不可告人的秘密。

　　精灵想着如何在罗德镇大赚一笔。

　　莉娅想着怎么修复破损的魔法卷轴。

　　没错，她的魔法卷轴破损了，也许在得到它之前就已经破损了，破损的卷轴毫无作用，就像普通的纸张，平平无奇。

　　可莉娅花了足足百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法卷轴，她不甘心放弃，无论是为了伊莎娜，还是为了她自己，莉娅都将慢慢走下去。

　　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叮……”

　　清脆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半是褪色的金币被抛上天空，然后在莉娅的注视下，稳稳地落在西亚诺斯的手心。

　　莉娅眨了眨眼睛，听见精灵问她：“队长，来玩个游戏吧，猜猜是正面还是反面，谁猜对了金币就归谁。”

　　西亚诺斯嘴角含着狡黠的笑，像只揣着坏主意的狐狸。

　　“猜正反么……”莉娅有一百种魔法能够窥探藏在精灵手心里金币的正反面，但那样违反了游戏规则。

　　没有意义。

　　况且无论输赢自己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她漫不经心道：“反面。”

　　“真狡猾啊，我也想猜反面……”。

　　西亚诺斯一脸懊恼的模样，倒是让莉娅有些好笑，她挑了挑眉：“那我猜正面？”

　　精灵迫不及待张开手，顿时浮现失望的表情，惊诧般嘟囔：“分明感觉是反面，队长，你今天运气很好。”

　　他抛出一枚金币，稳稳落在莉娅手里，却不是他手中那枚半褪色的金币，对此西亚诺斯解释：“这个啊，它有名字的，叫刻骨铭心的背叛。”

　　“……”

　　莉娅没再追问，尽管精灵吊儿郎当，看起来十分期待她继续问下去。

　　但了解得越多，产生的羁绊就越深，对于背负伊莎娜遗愿的莉娅来说，她没有闲心也没有信心同他人结下羁绊。

　　可满心坏点子的西亚诺斯怎么会轻易放过她，竟然主动开口询问，是否曾经遭受过刻骨铭心的背叛。

　　相识不过两天，稍显冒昧的话让莉娅皱了皱眉，不假思索道：“西亚诺斯，我们还没熟到可以谈论这种话题。”

　　精灵立马道歉，对自己的过界做出补偿，然后莉娅就看着手心里的两枚金币发呆，她忽然发觉了精灵的美好品质。

　　或许是一个慷慨的精灵，在抵达罗德镇前莉娅如此想到。

　　伫立在镇外的雕像仅见一尊，另一尊草草用黑布掩盖，不见其形，但莉娅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她仰望着高大的雕像，眉头紧锁。

　　为什么？

　　没等她问出心中的疑惑，就被叽叽喳喳的童音吸引目光，侧目而望，见一红发打猎装的青年背对他们，高举一把大剑，被孩子们团团围住。

　　看不见青年的面庞，他张扬的声音倒是清晰地传入耳中。

　　“我这把剑，可是罗德镇的大英雄——人族战士玛西亚使用的剑，你们知道它的名字吗？”

　　他故意制造悬念，孩子们也很配合，迫不及待回答他。

　　“我知道，我知道，卡尔哥哥，是誓约与勇气之剑！”

　　名为卡尔的青年猛地一挥剑，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深沉道：“没错，玛西亚曾经就是凭借它与魔王对战，十年前，我从她的手里继承了这把剑。”

　　“五年前，我用这把剑斩灭可恶的羊头怪，保护了外来的冒险团队！”

　　孩子们顿时满脸崇拜，“哇”声一片，嚷嚷着：“卡尔哥哥好厉害啊，卡尔哥哥是大英雄！”

　　莉娅的注意力放在了青年的左眼上。

　　那里被黑色的眼罩覆盖，旁人一看只以为青年是瞎了左眼，莉娅皱了皱眉，目光久久没有挪开，她从那上面感应到了注视。

　　奇怪。

　　很奇怪的违和感。

　　卡尔还在继续侃侃而谈，自信地勾起一抹笑容，将重剑往地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声音。

　　“那么，想不想摸一摸这么厉害的剑，以后成为保护沧月的大英雄呢？”

　　“一枚铜币，卡尔哥哥就破例让你们都尽情地体验一下人族战士的剑，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此话一出，孩子们纷纷从兜里摸出钱来，争先恐后地挤到卡尔面前，去摸他手中的大剑。

　　莉娅眯了眯眼睛，没等她做些什么，西亚诺斯就大步上前，发出嗤笑。

　　“人要脸，树要皮，不要脸的骗小孩钱，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卡尔转身，瞅了眼用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镇定自若：“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这是污蔑，我怎么就骗人了，难道你没有看见我身后的雕像吗？”

　　“这把剑，和玛西亚手中的剑分明一模一样。”

　　那雕像双手握住重剑高高举起，神情坚毅，嘴唇微张，仿佛是在呐喊。

　　西亚诺斯扫了一眼雕像，随口说道：“怎么就一样了，她手中是出鞘的剑，你的倒是用剑鞘好生裹着，谁知道拔出来是不是同一把？”

　　这话孩子们可不爱听，挥舞手臂又蹦又跳为卡尔打抱不平：“肯定是同一把，卡尔哥哥可是……”

　　“停，孩子们，我们不理他，他是骗子。”就像是为了阻止孩子们继续说下去，卡尔强颜欢笑。

　　西亚诺斯挑了挑眉，这可让他发现了端倪，拦住卡尔：“想要证明是不是同一把剑，不是有很简单的办法吗，拔出来就知道了。”

　　青年的身形一僵，孩子们不懂他的为难，气势汹汹嚷道：“卡尔哥哥，拔给他看，我们都相信你！”

　　“就是，卡尔哥哥虽然是骗子又爱吹牛，但这件事他没必要骗我们！”

　　卡尔头皮发麻，明明是相信他的话，怎么听着那么伤人呢。

　　“听我说，孩子们，我们没必要为了向他人证明就改变自己的底线，哎呀，这天瞅着要下雨了，我忽然想起来家里的衣服忘了收，下次再玩，先走一步！”

　　青年装模作样看万里无云的天，在西亚诺斯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一溜烟就跑了，留下不知所措的孩子们。

　　“卡尔哥哥怎么走了，我还没有摸一摸誓约与勇气之剑呢，好可惜。”

　　“要下雨了，我们也回家吧，等会淋湿会被骂的！”

　　“都怪你大哥哥，要不是你我们就摸到了誓约与勇气之剑！”

　　孩子们七嘴八舌，发泄心中的不满，将矛头对准西亚诺斯，他们心思单纯，只觉得是精灵的出现让他们没摸着剑。

　　西亚诺斯不慌不忙：“怎么会呢，刚才他可是要骗你们的钱，这钱留着买糖吃不好吗……”

　　莉娅站在远处，注视一切，面上浮现几丝欣慰，没想到精灵如此热心肠。

　　然后就听见精灵话锋一转，笑眯眯道：“当然，如果你们不喜欢吃糖，要不要摸摸大哥哥的弓呢？”

　　散发着神圣气息的天空之弓出现在他手中，那优雅的外形，周身流转的风漩，让孩子们刹时发出惊呼。

　　“哇，这是什么，好漂亮！”

　　足足有精灵整个人高的弓，看起来神秘又强大，仅仅出现就勾走孩子们的全部注意力，西亚诺斯非常满意他制造的效果。

　　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想当年，大哥哥可是用这把弓单挑魔王……”

　　孩子们将信将疑：“大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比真金都真，假一赔十，大哥哥我可不会骗人。”精灵义正言辞保证。

　　“你们今天非常走运，只需要两枚铜币——注意，是两枚铜币，就可以摸到这把漂亮的，神秘的，揍过魔王的弓，悄悄告诉你们，其他人大哥哥都是收五枚铜币，看你们可爱又机灵，只要两枚哦！”

　　孩子们齐齐瞪大眼睛，对精灵的反复强调不为所动：“噫，好贵，都可以买好多好多糖了！”

　　在事态变得更糟糕之前，莉娅扶额，揪住精灵的后领，不理会他的抗议声，将他拖离现场。

　　“人要脸，树要皮，不要脸的骗小孩钱，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她一字未改，把这句话还给西亚诺斯。

　　精灵理直气壮为自己申诉。

　　“其一，我不是人。”

　　“其二，我没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