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1、勇者与龙 “请雇佣我

　　【死亡注视着你。】

　　【死亡劝你学会接受。】

　　【死亡叹息你的固执。】

　　……

　　“呐，莉娅，天气真好啊，和我去冒险吧，我保证有你的旅程一定会非常……精彩！”

　　“抱歉，莉娅……答应你的事情我要失约了……为什么哭呢，你的眼泪不该为我而落。”

　　“但我果然还是想再活一天……就一天，我多想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大海，无边无际，像你的眼睛。”

　　“莉娅……莉娅……我骗你的……不想死……为什么偏偏是我……好想回家……我好害怕。”

　　“再见，莉娅，还有……”

　　“对不起。”

　　……

　　雪，入目所及仍是雪。

　　寒冰冻结了一切，却又让一切保持生前的模样，这座百年前被誉为春之歌的柯拉森林，如今已然变成冰天雪地。

　　迷路的金翅雀跌跌撞撞穿过坚冰覆盖的大树。

　　大树下有一个无名的坟墓，草草立了块碑，碑上只有短短几个字，是用精灵语写的，路过的行人自然看不懂。

　　“勇者与龙。”

　　雪渐停。

　　金翅雀哆哆嗦嗦落在碑顶，抖着翅膀上的雪花，眺望逐渐放晴的天空。

　　它心惊胆战，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意外发生时，差点栽倒在地。

　　一只纤长惨白的手猛地从土壤里伸出，青筋暴起，死死抓住石碑，大地颤动，石碑差点被那只手捏碎。

　　金翅雀一惊，转头对上蔚蓝的眼瞳，宛如大海般神秘，银色长发及腰，左耳的海贝壳耳坠若隐若现，头顶还有两只角，散发着淡淡柔光，似星辰般夺目。

　　它不由自主被那对美丽的角吸引，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那是龙角。

　　恐怖的威压席卷而来，金翅雀颤抖着跌下石碑，摔在坟前的一束鲜花上，刚采摘的，还带着露珠，晶莹剔透。

　　“我……是……谁……哪里？”

　　痛……剧痛……谁……在哪里……我……我是谁……在哪里……头好疼……

　　几乎是从坟里爬出来的瞬间，她就抱住脑袋，紧紧咬住下唇，面目狰狞地垂下头去，无数记忆碎片冲撞理智，下意识低喃。

　　“伊——伊莎娜？”

　　顷刻，记忆织成波涛，让她脸色骤然变得空白，茫茫然睁大眼睛，接收沉甸甸的绝望与不甘。

　　“我是……”

　　手背青筋暴起，指缝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她能够闻到自己身上灰败的气息，就像生命走到终点，即将随风散去。

　　“我……”

　　她跪倒在地，承受撕心裂肺的痛，就像有无数根银针刺入大脑，这让她无法思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忆起自己的旧名。

　　莉——娅。

　　“莉娅……莉娅？原来你叫莉娅，好听！我喜欢这个名字，诶，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当然知道是你的名字，没人规定不能喜欢别人的名字！”

　　谁……谁在说话……

　　“莉娅莉娅，你不问问我的名字吗？在我的家乡，成为朋友前是要互相交换名字的，什么！我已经告诉你了？不算不算，你再重新问一次，问嘛问嘛，求你了！”

　　朋友……朋友……名字？

　　“好吧，既然你都诚心诚意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伊莎娜是也，呼……为什么要用这副表情看着我？”

　　伊莎娜？伊莎娜！伊莎娜。

　　狂风暴雨的思绪忽然平静下来，在她轻声低喃“伊莎娜”时，莉娅回想起一切，或许可以用一切来形容，至少是伊莎娜的一切。

　　她揉了揉脑袋，懒散抬眸，分心观察周遭的事物，瞥了眼蜷缩一团的金色小鸟，收敛周身的气息。

　　“飞吧。”

　　凛冽的风拖起羽翼，金翅雀扇动翅膀腾飞离地，稳稳向着无边无际的蓝天越飞越高，直至消失。

　　莉娅抬头，看向那蓝天白云，脸上浮现怀念之色，她张开双臂，感受自然万物的气息，寒风拂面，雪覆大地。

　　一百年。

　　整整一百年。

　　她终于再次拥抱世界。

　　莉娅捡起地上的花束，抚摸碑上的文字，自百年前她在这里死去，不知何人埋葬她，为她立碑。

　　“伊莎娜……”她的心脏刺痛，无法遏制地愤怒，哪怕历经百年，仍旧因此哀伤。

　　时间带不走遗憾，抚不平悲伤，甚至还衍生了不甘和恨意。

　　莉娅抱着花束向林中走去。

　　柯拉森林大得惊人，而在森林的最深处，有一汪冻结的清泉。

　　莉娅蹲下来，一拳砸碎冰面，借着冰冷刺骨的水清洗指间泥垢，水中倒映她苍白的脸，眉间常驻阴郁，眼底幽幽寒光，毫无复活后的喜悦之意。

　　反倒是散不去的哀切，糅杂几分迷茫，执念点缀其间，莉娅厌烦了这张脸，永远不甘，永远无能为力。

　　她抬手遮住。

　　一本冰蓝色的魔导书悬浮在半空，猛地被风掀开，翻至第一页，那是莉娅曾经学会的第一个魔法——模仿。

　　随后五芒星的图案在她脚底显现，金光迸发而出。

　　她伸出食指，轻盈舞动，带出阵阵涟漪，似辰星颔首，最终停于额心。

　　白光裹住莉娅，一切落下帷幕之时，水波荡漾，影影绰绰显出黑发少女坚毅的面容，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含着复杂的怀念之色。

　　“从此刻起，我就是你，伊莎娜。”莉娅抚摸眼角那道伤疤，表情克制不住柔了下来，她尽量让自己更符合记忆中的那个人。

　　“我会去讨伐魔王，改变所有已经发生的事，哪怕……”

　　哪怕为之付出性命，那也无所谓。

　　她将花束放入水中，任由水流将它卷走，留下淡淡芬芳。

　　耳坠轻轻晃动，莉娅抚摸它，海浪挟着风声传入她的耳中，紧接着是活泼雀跃的高音。

　　“蓝天白云，我喜欢，海浪声，莉娅喜欢。”

　　她仿佛回到断海崖，蓝紫色的无尽夏跟随云海舞动，头顶樱花树飘飘洒洒落下花瓣，扑鼻香气萦绕左右，莉娅却无暇欣赏，背靠粗壮树干，单手撑着下巴，为赛斯的事情烦忧。

　　比黑暗更先袭来的是熟悉无比的气息，那人捂住她的双眼，故意掐着嗓子问猜猜她是谁？

　　莉娅很平静地抓住她捣乱的手，说：“伊莎娜，我认得你的气味。”

　　“好久不见，莉娅。”

　　“我为你亲手做了一件礼物，看，喜欢吗？”

　　伊莎娜拿出那枚耳坠，海蓝色的贝壳，下面的水滴摇晃，清透澄净。

　　“其实就是对讲机结合录音机的原理啦，轻轻点一下，就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棒，我做了好久呢，快夸我！”

　　她弯了弯眉，露出略显自豪的神情。

　　莉娅不知道她口中的东西是何物，来自异世界的勇者，知道很多新奇的东西，从小被禁锢在龙岛的莉娅，向往伊莎娜口中的世界。

　　代表自由的世界。

　　伊莎娜亲手为她戴上耳坠，扬起笑脸说很漂亮。

　　莉娅想念伊莎娜的笑容，无论何时，她的笑总能让莉娅鼓起勇气，一往无前。

　　“伊莎娜，伊莎娜……”

　　莉娅痛苦地捂住脑袋，强压着不去回想那天的记忆，她的挚友、世上最好的伊莎娜，在她面前化为泡影，永远消失，无处寻觅，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熟悉的疼痛卷土重来，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莉娅头疼得厉害，撕裂般的疼。

　　暴戾的气息再也压制不住，瞬间倾泻而出，宛如无形的滔天巨浪，掀起一阵狂风，席卷整个柯拉森林。

　　等莉娅回过神来，柯拉森林的中央已经形成了巨大的风暴眼，周遭冰封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卷入风暴之中，飘出零碎的冰花。

　　黑压压的乌云立即聚集过来，电闪雷鸣，暴雨将至。

　　她站起身，收起足以引发大灾难的威压，幸好风暴眼仍在柯拉森林里，她还有机会补救自己的过失。

　　莉娅展开自身的感知力，集中于风暴眼，探寻活物的痕迹，如果是伊莎娜，她也会这么做的吧。

　　鲜少有人踏足柯拉大森林，这里看似平静，实则危险重重，魔物藏匿暗处，猎人布下数不清的陷阱，随时都有可能中招，何况温度奇低，不适宜人类生存。

　　最为关键的是，有传闻说柯拉森林住着一头恶龙，常有不甘的怒吼自其中传来，它会吃掉所有踏入柯拉森林的倒霉蛋。

　　立志猎龙的勇士前仆后继，然后再也没有归来，自此便坐实传闻，柯拉森林成了人人避开的危险之地。

　　莉娅不知道这些，在强大的感知力展开后，她的视线掠过森林每一寸土地，直至定格在风暴眼的中心。

　　暴怒的狂风形成足以将人割成一片片的风刃，没有人能在风暴眼中活下来，除非他不是人，而是一个精灵。

　　莉娅挑眉，没想到能在柯拉森林里看见精灵族。

　　他们通常群居在精灵之森，与自认为完美生物的龙族有着相似之处，精灵族鲜少与外界来往。

　　精通治愈之力的精灵被兽人觊觎，更有甚者专门守在精灵之森外围，暗中窥探因为贪玩踏出安全范围的小精灵。

　　若是不幸被兽人抓捕，便会被转卖到擅长贸易往来的地精族手里，而后折断羽翼，沦为奴隶出售，对自诩高贵血脉的精灵族来说是灭顶的羞辱。

　　因此，精灵族与兽人的矛盾不可调和，两族积怨已久，互相争斗，死伤无数，仍不停地诅咒对方下地狱。

　　莉娅对精灵的了解不深，多是从族长口中听闻，精灵王与龙族族长是旧交，她曾在龙岛惊鸿一瞥。

　　对于精灵族的美貌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但莉娅还是最为在意精灵的治愈之力，那是连最高阶的治愈法术都无法相谈并论的，至纯至善的，柔和的力量。

　　让疗伤变成一种享受。

　　这就是那力量的恐怖之处。

　　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莉娅都会选择救下精灵，她闯入风暴眼中，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做法，人类的皮肤承受不了风刃的快速切割。

　　龙就不一样了。

　　龙皮糙肉厚。

　　他说他叫西亚诺斯，莉娅抓住他的胳膊时，精灵露出颇为惊讶的表情，又隐隐带些躁动。

　　灿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她。

　　莉娅的注意力放在愈演愈烈的风暴上，没发现精灵的异常，用力一甩，凭借自身的蛮力，将精灵扔了出去。

　　确定对方的视线无法透过风层看见里面。

　　她才鼓起脸颊，对着风暴眼，吐出一口龙息。

　　顷刻间，风暴散尽，只剩下幽幽白雾，朦朦胧胧，飘向整个柯拉森林。

　　莉娅平稳落于地面。

　　她同精灵对视，发现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风刃割出了一条条血痕，似鎏金瀑布的长发染上点点血红，看起来狼狈不堪。

　　血色的红衬得皎白如月般的容颜更加耀眼。

　　明明是深谙治愈系法术的精灵，仍把自己弄得浑身鲜血淋漓的，恐怕也只有西亚诺斯了。

　　他抬起手，指尖白光溢出，伤口瞬间愈合，西亚诺斯不介意在莉娅面前展示一下精灵族强大的能力。

　　他叹息，颔首，压抑心底的困惑，与悸动一同埋葬在深处。

　　莉娅观察着精灵，精灵也在观察莉娅。

　　他确信某种奇迹发生了，他也确信这一瞬间他会停留于此，不为珍宝，不为钱财，只为……

　　一片融化在他眼底的雪花。

　　精灵迅速调整好表情，彬彬有礼道谢，非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不必。”莉娅礼貌婉拒，认为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西亚诺斯沉思片刻，表情认真：“钱？权？亦或是其他，作为我的救命恩人，您需要任何东西都可以提出来，我会竭尽全力去为您谋取。”

　　莉娅摆了摆手，说：“不……”

　　她拒绝的话还未说完，精灵却是恍然大悟，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半是犹豫道：“我曾听过人族的报恩方式……”

　　他说话的语速变得极慢，稍稍垂眸，莉娅竟然从中看出些许羞怯之意，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懊悔自己没能阻止精灵将那话说出来。

　　“如果您想要我以身相许，那也不是不……”

　　“不用。”莉娅扶额，“我想我们可以暂时终止这个话题……”

　　她并不擅长应付狡诈的精灵。

　　可精灵的口才实在好得过分，立马垂眸伤感反问：“抱歉，是我的话让您感到不适了吗，请允许我为此道歉。”

　　“没事，我知道精灵族对于恩情看得很重。”

　　莉娅眉心微动，话锋一转。

　　“若你非要报答这份恩情——”

　　“那么，请做我的伙伴吧，我是勇者……伊莎娜，我将要去讨伐魔王。”

　　莉娅道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为了打败魔王，她需要一位擅长治愈的精灵。

　　精灵收起漫不经心的神色，此刻才终于带了几分正经，掀起眼皮，精致的眉眼流转着算计，问道：“我需要一个理由，为什么选择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勇者从来不会单打独斗，勇者会集齐伙伴向魔王发出挑战，勇者必须保证伙伴的安全。

　　莉娅深刻记得伊莎娜的勇者三定义。

　　她生疏地模仿伊莎娜，并不打算说谎，挤出一个别扭的微笑，坦诚道：“理由只有一个……”

　　“我需要你的力量。”

　　这话并非糊弄之词，莉娅生来便具备一项天赋，某些时刻，她的直觉总是能让她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触发概率极低，但莉娅一般不会违抗自己的直觉，也唯有那一次……

　　显然这个答案让西亚诺斯不怎么满意，他移开眼，垂眸淡声拒绝。

　　“很遗憾，我平生只为钱服务，没有报酬的买卖从来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哪怕是救命之恩，也并不值得让我搭上性命，魔王可比风暴更加残忍，我认为您知道两者并不对等。”

　　莉娅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

　　能以身相许不能成为伙伴吗，她想知道精灵心中的天平究竟是怎么衡量的。

　　“讨伐魔王的过家家，我就不陪你玩了，毕竟，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精灵失了兴趣，很轻易地转过身，就要离去，莉娅叫住他，看着他灿金色的眼眸，罕见出声挽留：“不是过家家，我很认真。”

　　“我可以付给你报酬。”

　　作为龙，她最不缺的就是钱。

　　龙对亮晶晶的东西完全没有办法抵抗，何况赛斯为了让她开心，总是将大堆珍奇宝石搬到她的山洞，长此以往，莉娅的山洞堆积着难以想象的财富。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遵循直觉用钱留住眼前这位金发金眸的贪财精灵。

　　莉娅说：“我会打败魔王，赌上我的所有，所以，相信我吧。”

　　她的神情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精灵恍惚间愣了神，下意识开口：“我知道，我……”说得极为轻声，被风裹挟，传入莉娅耳中。

　　“我们认识？”莉娅微妙地品出其他意味，皱眉开口。

　　她这才仔细打量西亚诺斯，对于这张俊美异常的脸，见过的人应该都不会遗忘，那双犹如宝石般美丽的双眼，她的直觉让她想要留住他。

　　可她确实没有关于西亚诺斯的记忆。

　　莉娅肯定自己不认识他。

　　“不，我们不认识。”西亚诺斯摇了摇头，矢口否认。

　　而后粲然一笑，轻巧揭过此事，若无其事道：“我答应你的邀请，让我成为你的伙伴，让我来见证，究竟你能否做到……”

　　接着单膝俯首跪在莉娅面前，无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又是以怎样的姿态执起莉娅的手。

　　像一个优雅的骑士，展露微笑。

　　“请雇佣我，原则上，我不接受无偿。”

　　“想要得到我的忠诚，那就用金币来交换吧。”

　　莉娅也承诺：“打败魔王后，我会一次性付清全部报酬。”

　　就此，勇者收获了她的第一个伙伴，隶属精灵族，拥有强大的治愈能力，精于算计，格外爱财。

　　与其说是伙伴，不如用交易来定义更为准确，两人当即立下契约，鲜红的血液滴入水波荡漾的法阵中，魔法卷轴在空中燃烧殆尽，只留下手腕内侧淡色红痕，代表契约成立的标志。

　　精灵极其谨慎，莉娅也能理解。

　　他们谈论那场风暴，西亚诺斯倾向于风暴是人为的，他为自己的猜测提出诸多论点，认定罪魁祸首实力强大，应尽快离开柯拉森林。

　　精灵分析得有理有据，很自然地转换角色，称呼莉娅为队长。

　　而莉娅……莉娅有些心虚地偏开头，不说话。

　　如果她转过来，就会发现精灵脸上挂着狡猾的微笑，他是故意提起那场风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