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14、为了白银城的明天 只是……自

　　莉娅也不曾想过，雪山之下竟然埋葬着一座城。

　　她谨慎穿过风墙，而后脚底踩空，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整个人笔直往下坠落。

　　周遭一片漆黑，莉娅不得不抓紧卡尔，在看见光亮之前，她克服了失重感，并且迅速画了个阵，使得身体宛如轻盈的水泡，随风飘浮在半空。

　　缓慢地下坠。

　　于冰天雪地之中，散发淡淡红光的城映入她的眼帘，被无数红花包裹的城，高高筑起的城墙，成为汪洋白雪中唯一的颜色。

　　风雪毫不留情地拍打莉娅的脸颊，似乎里面的风比外面要大得多，如果不是莉娅的视力足够灵敏，她是不可能在凛冽风雪合奏中看清城的模样。

　　那瞩目的绯红色花朵，想必就是小雪怪口中的赤霞花，它说整个雪山难寻一朵，然而这里却有数不清的赤霞花。

　　莉娅凑近卡尔，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尽管昏迷的卡尔什么也听不见。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通知，又自顾自地坠落，稳稳落在地面，脸色青紫的卡尔嘟囔着难受。

　　莉娅略显抱歉松开紧拽的手，她刚转过头，就对上八双震惊的眼瞳，其中不乏好奇、恐惧、惊讶、期待……

　　最多的情绪是恐惧。

　　两个小孩，两个青年人，两个中年人，两个老年人。

　　他们穿着白袍，虔诚地跪成一排，头低低贴着冰冷的地面，对着莉娅再三磕头，高声称颂。

　　“伟大的神明，您忠诚的信徒在此等候，只为将自己全身心献予您，请接受卑微信徒的侍奉……”

　　宛如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他们开始脱去外衫，接着是里衣，直到身体完全暴露在寒风中，强忍抖成筛子的冲动，再次叩拜。

　　年龄最小的两个孩子迟迟未动，青年人脱得缓慢，中年人神情庄重，老年人最先褪下衣衫。

　　冰冷的石头触及膝盖，让他们几乎晕厥。

　　“停！”

　　他们怯怯抬首望向暴怒的神明，惶恐自己做错何事，还是干瘪的老头子最先反应过来，死死摁住发抖的孩子，颤声道。

　　“请您息怒，他们不懂事，请您饶恕我们的罪孽。”

　　莉娅闭了闭眼睛：“先把衣服穿上。”

　　哪有人刚见面就先脱个精光？她心疼自己的眼睛，有时候视力太好也是种烦恼。

　　“谨遵您的意志。”他们乖顺地穿上衣衫，眼底的恐惧散了几分。

　　但老头子和老婆子对视一眼，几乎都从对方的脸上看见沉重，没有什么事能够瞒过神明，可……

　　万一呢。

　　莉娅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圆台之上，她又仰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云掩住一切。

　　沉闷，凄冷，怪异。

　　这是她对于白银城的初印象。

　　“阿嚏！”两个小孩揉着鼻子，不约而同打起喷嚏，他们悄悄捏了捏对方的手指，身体仍在发抖，面上却带着天真的好奇。

　　中年大叔捂住他们的嘴，老头子再次惊恐道歉，嘴里蹦出来的词让莉娅听着直皱眉头，只觉厌烦。

　　“闭嘴，我什么都不会做。”

　　她扯下形状不规则的亮眼红色披风，裹住两个发抖的毛孩子，这么低的温度，只穿着薄薄的一层白衣，里面是透明材质的纱，似露非露，隐约可见肌肤的颜色。

　　怎么可能不冷。

　　莉娅给披风加了火焰魔法，暖色的光芒顺着披风纹理流转，他们惊奇地瞪大眼睛，渐渐停止发抖。

　　“您是一个好心的神！”男孩大着胆子说。

　　“好暖和，谢谢您！”女孩扬起笑容。

　　小孩子的喜怒哀乐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相比中年人和老年人的思虑与崇敬，青年人的惆怅与恐惧，两个小孩倒是适应得很快。

　　仅凭这一件事，他们认为面前的神明是一个心软的神。

　　“我不是神。”莉娅掀了掀眼皮，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

　　“我是勇者。”

　　“那是什么？”两个小孩脸上浮现迷茫，显然在他们的认知里，并不清楚勇者是什么。

　　青年人也露出相似的迷茫。

　　唯有两个老年人瞳孔一缩，已经七老八十的他们曾经从父母的口中听过勇者的故事，只不过故事没有结局，正如悬在白银城头顶的明天。

　　永远没有结果。

　　“不可能，您刚刚从天而降，我们亲眼目睹，只有神明才能自由进出！”中年男人激动反驳。

　　什么啊。

　　莉娅越来越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就来到这个地方，莫名其妙被称为神明，还要面对莫名其妙的逻辑。

　　如果能够自由进出这里就是神，那沧月的神也太多了一点。

　　她到底还是没能够将这句话说出来，因为老头子和老婆子两人同时伸出右脚，把中年男人踹飞在地。

　　“你怎么能这么对神明大人说话，贾斯铂！”

　　“对不起，我罪该万死，请您息怒，神明大人！”贾斯铂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连滚带爬跪在莉娅面前。

　　他怎么敢冒犯神！

　　老头子阴狠地瞪了他一眼，该死的贾斯铂，要是把事情搞砸，城主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到那时……到那时一切都白费了！

　　“神明大人……不，勇者大人，请接受充满罪孽的卑弱信徒致歉，我等仅代表白银城向您送上最诚挚的祝福，请您取走我们的灵魂，让我们永远侍奉在您身侧！”

　　他心一横，干脆提前说出来。

　　无论是神明大人亦或是勇者大人，只要是出现在祭台之上，那么她今天就必须完成仪式，否则他们会成为罪人！

　　两个青年人弱弱看了眼惹祸的贾斯铂，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男人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女人，女人捧着一株枯死的草漠然地低下头去。

　　一切都是为了白银城的明天。

　　因此他们愿意献上自己的一切。

　　包括灵魂。

　　可神明要的从来都不是他们的灵魂，唯一知晓真相的老头子和老婆子等待着神明的旨意，他们太老了，老到走不动路，老到已经活够了。

　　战战兢兢等待了半辈子，终于等来这个时刻，作为被选中的信徒，他们早已做好觉悟。

　　搞什么。

　　莉娅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她发誓百年前的自己都会被现在的好脾气震惊，要做一个合格的勇者呀。

　　于是她挥了挥手：“我不要你们的灵魂，我只需要一株赤霞花，看见了吗？他得了寒症，我是为了治好他而来。”

　　“勇者大人，我带您去，我知道哪里开着最最最美丽的赤霞花！”两个小孩不懂大人们的弯弯绕绕，只想靠近莉娅。

　　“达芙妮，勇者大人……我的名字是达芙妮，我是药师，整个白银城没人比我更了解赤霞花，它是可以延缓寒症恶化，但想彻底治好寒症，得需要它的伴生灵草。”一直满脸忧郁的年轻女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自告奋勇站出来。

　　这让老头子恶狠狠瞪她。

　　“达芙妮，你不能那样做！难道你想连累我们所有人成为有罪之人吗？你太过自私！”

　　“我们早就是罪人了！”达芙妮满脸怒气，“神明大人根本没有降临不是吗？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明明很清楚……况且，对我们来说，神明大人没有降临才是一件好事吧？”

　　“毕竟，我们可是犯下了欺瞒之罪。”

　　达芙妮毫不留情戳穿了老头子苦苦隐藏的真相。

　　“你！你以为回去城主会放过你？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什么都不考虑，只为了你自己？你会后悔的！”老婆子拔高音量。

　　达芙妮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看来你们是忘了，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我的父母在我出生后就被选中作为信徒，与我一同长大的朋友背叛了我，我当然不想死……”

　　“你们活够了，我可没有！”达芙妮歇斯底里，撕开众人的遮羞布。

　　场面一时间变得难堪。

　　“勇者大人，我知道您，来自异世界的勇者，拥有足以对抗魔王的力量，我会为您治好那位身患寒症的年轻人，只求……您能够带我离开白银城。”

　　达芙妮长长地吐了口气，不再看向任何人。

　　贾斯铂不可置信：“达芙妮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要背叛白银城吗，如同莉莉安小姐那样，你疯了！”

　　“待在这样的地方很难不疯啊，贾斯铂，很抱歉，我没有你们那样崇高的理想，我不过是想活下去。”

　　“可你们所有人都想要我去死。”

　　她非常平静地自述。

　　“尽管说我自私吧，我不在乎，我怕死，我是个胆小鬼，我很想看看白银城外面的天地，广阔的、美丽的沧月，我多想拥抱太阳，如果能够拥有这样的机会，我会不顾一切争取。”

　　站在一旁的年轻男人几乎被愧疚冲垮心神，他伸出手，喃喃道：“达芙妮，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赫克托！”达芙妮烦躁地打断他。

　　“白银城的叛徒只有一种下场，为了白银城的明天，达芙妮，别怪我无情！”

　　一抹寒光闪过，佝偻的老头子爆发出完全不属于老年人的速度，谁都没有料到他会来这一手。

　　达芙妮甚至来不及露出震惊的表情，她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狠，旋即又有些自嘲，自己倒是天真得可怕。

　　分明最该清楚他们对待叛徒有多么无情。

　　到此为止了吗？

　　只是……自由啊。

　　达芙妮的眼底倒映出飘落雪花阴沉沉的天，永远都是灰蒙蒙的，永远都看不见太阳，实在是……太冷了。

　　匕首带着寒芒，刺痛众人的眼睛，谁也不想和昔日的同伴走到这一步。

　　两个小孩大喊着“达芙妮姐姐”扑了上来，其他人皆默不作声，轻轻挪开视线，不忍看见血色。

　　为了白银城的明天。

　　老头子目光沉沉，握住匕首猛地往下刺，然而惨烈的尖叫声却从他的嘴里发出。

　　“哐当”一声，匕首落地，老头子捂住手腕倒在地上翻滚，汩汩鲜血渗出，打湿白袍，血溅一地。

　　“我好像没说过你们可以伤害她？达芙妮，你的请求我收下了。”

　　没有人敢上前，只因莉娅踢开地上的匕首，拉起跌坐在地的达芙妮，漫不经心扫了其他人一眼。

　　“在实现达芙妮的愿望之前，谁也不能越过我去伤害她。”

　　众人注视插在老头子手腕上染血的冰刃，忙不迭地点头。

　　简直是在昭告“达芙妮是我的人，谁动谁死”。

　　达芙妮愣愣地看着莉娅，圆圆的眼瞳浮现雾气，她吸了下鼻子，假装揉眼睛低下头去。

　　太不争气了真是的，怎么这么想哭呢。

　　莉娅从后面探出头来，轻拍达芙妮的肩膀。

　　“快带我去找伴生灵草吧，达芙妮，我的伙伴等不及了。”

　　可怜的卡尔，脸色青红交加，简直跟中毒无异。

　　可怕的寒症……莉娅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