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敕伏殃》鹤影寒

3、应诺提锋诛魍魉，烬温长护世间尘 守诺赴险

　　痛！
　　无尽的痛苦！
　　看不见一切，亦不知身在何处。
　　耳边模糊的絮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哽咽抽泣，如细针般刺痛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渴望睁开眼，看看所爱之人的模样；更想动动手指，回握那双颤抖的手……
　　挣扎！
　　在水与火中挣扎！
　　灼烧感自脊椎窜上后颈，仿佛千万只蚂蚁啃噬着每一寸神经。喉间腥甜翻涌，欲呼喊却发不出一丝声响，窒息的藤蔓越缠越紧。
　　“求你……别离开我……” 模糊的哀求混着泪水滴落手背，冰凉的触感却如烙铁般滚烫。回应的念头化作更深的绝望，眼皮似坠着铅块，连最微小的颤动也成了奢望。
　　如同废人般苟延残喘，活下去的意义何在？
　　离开吧……
　　再让我好好听听他们的声音……他们是谁？竟让我如此留恋。

　　窗帘缝隙漏进灰白的光，混沌不明，亦不刺眼，是天地初开的颜色。
　　晨光渐起，睡意渐消。
　　宋煐眼皮先是微微颤动，似在抗拒，终于缓缓睁开。
　　他坐起身，又是这毫无头绪的梦。
　　近十日过去，记忆仍是一片空白，只依稀记得自己是个不讨喜的神仙，名煐，被寒冰炼狱封印多年。如今寄居宋伟民家，替他照料留下的六个徒弟。
　　说起宋伟民，自宋煐神魂凝聚、初具意识时，他便在了。那时他不过是个随父上香的孱弱孩童，体虚易招邪祟，加之命格缺火，便认了宋煐作干爹，以保后世平安。
　　此子天资聪颖，尤爱习剑，每年七月十五上香，必虚心求教，宋煐亦倾囊相授。
　　后来，伟民进境神速，被酆都镇魂司发掘，擢升为一阶武士斩魄使，只待功德圆满，便可羽化成仙。
　　然而，当那登仙契机降临之际，宋伟民竟以“使命未完”为由断然放弃。宋煐也是又气又恼，本可脱离人间苦海，从此逍遥三界，却被他这一意孤行的执拗给糟蹋了。
　　这一守，便是三十年人间沧桑。直至伟民拖着被九婴毒火侵蚀的残躯，拼尽最后气力，解开了他这位“干爹”的封印……
　　他不懂。
　　他宋煐不过是个被天庭定罪、遭寒狱镇压的落魄罪仙，神力仅余不足一成，记忆更是支离破碎，甚至连此间天地规则亦懵懂无知。救他，值得赔上一条本可登仙的性命吗？
　　沉重的责任感，如同无形的枷锁，套牢了他这习惯了清闲自在的神仙骨头。护他徒弟周全……六个徒弟，性情各异，麻烦亦各异。
　　而他，也最厌恶麻烦。

　　窗外，鸡鸣声起，芩营村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西房内。
　　宋煐正板着脸，随意斜倚沙发，翻着一本五年级英语课本。宋月湛与宋星潋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写作业。
　　这人间真是奇异，规则繁复。
　　那薄薄一册、印满密密麻麻符号的“课本”，竟比天书还难啃！想他堂堂三爷，昔日挥手间可焚山煮海，如今却像个蒙童般，对着“苹果”、“香蕉”蹙眉。
　　本想循序渐进，假以时日习得这“英语”也算一项成就，可目光触及扉页上密匝匝的字母，额角便隐隐作痛。
　　哼，蛮夷之文，不学也罢！至少“苹果”、“香蕉”已不在话下。

　　“真是的，家里老鼠怎么变这么多了？”
　　陈道生正拿着笤帚在院里四处拍打，衣兜里的手机蓦然一震。
　　是一条短信：

　　“四阶武士三班：明晚戌时，北岭市云杉林集合。预估难度：两颗星。限时：120h。任务要求：目标全数斩杀，远离人群，严守组织机密。愿诸位圆满成功。注：本次任务由镇魂司作战组提供战术指导及成员评估，望诸位全力表现。”

　　这是任务？为何会发给我？
　　此时，火龙与湘灵恰好赶回，面色却异常沉重。
　　火龙灌下一大口凉水，抹了把脸，声音低沉道：“鬼节那日从酆都来人间探亲的鬼魂，有近半未归。而前往三重界的一阶、二阶术士武士，却有八成折在了里面。上面决定，所有术士武士，皆须接令斩妖除鬼。”
　　“什么？！”陈道生最担忧的事终究发生了。身为最低阶的四阶武士，他毫无斩杀鬼物的能力。当初入行，只图报酬稍高，想着不必如高阶斩魄使般刀头舔血，搞搞后勤便好。如今轮到自己接任务，岂非送死？
　　“怎么？任务已发给你了？”湘灵看他面色惨白，心中已猜出七八分。
　　“我顶替道生去！”
　　“不行！”湘灵断然否决。
　　“火叔，若被社君发现，就不止是罚钱的问题了……”湘灵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忧虑。
　　“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
　　“你难道忘了之前顶替者的下场吗？至今还押在九霄塔里，生死未卜，谁知道是不是被里面关押的妖魔鬼怪吃干净了。家里已经少了一个人，不能再少了！我比谁都盼着大家能好好活着……”
　　她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火龙默然，别过脸去，眼底情绪翻涌。
　　陈道生见气氛僵冷，急忙起身：“好叔叔，好姐姐，千万别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你要是本事稍微多那么一点，我们至于这样吗？”火龙看着他，恨铁不成钢，语气冲了起来。
　　陈道生被噎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我陪他去。只需加入他们班即可，是么？”
　　宋煐的声音不高，却似一块巨石砸入凝滞的水面，瞬间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三人齐刷刷回头，目光聚焦在西屋门框处。宋煐倚在那里，那双清亮如寒潭的桃花眼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令陈道生到嘴边的推辞生生咽了回去。
　　湘灵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宋先生，这……这太危险了！您不知那些东西何等凶险！况且您体内寒毒未解……”
　　宋煐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我既应承宋伟民护你们周全，岂能坐视你们孤身赴险？”他视线转向火龙，“加入你们那‘班’，有何规矩？”
　　“规矩……”火龙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镇魂司任务，非登记在册的术士武士不得参与。外人加入，需有班内成员担保引荐，并向组织签订生死协议。而且……”
　　他眼神锐利起来，“任务凶险，刀剑无眼，妖鬼无情。宋先生，您当真要趟这浑水？一旦加入，生死自负，镇魂司概不担责。”
　　“无妨。引荐担保之事，我与道生下午去办。你们二人，这几日负责看顾好家里。”
　　“火叔，湘姐……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这是命令，躲不过的。有宋先生在旁边，我……我心里也踏实些！”陈道生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自我安慰。与其孤身赴死，身边有个“神仙”傍身，总归是份指望。
　　火龙与湘灵也别无他法，只好应允了。

　　午后的阳光慷慨地倾泻在穿城而过的泠浔河上，河面波光粼粼，如流动的碎金。就在河流最壮阔的拐弯处，河岸陡然拔起一片冷峻恢弘的建筑群——那便是“ALC集团”总部。
　　这片建筑宛如钢铁、玻璃与混凝土铸就的现代巨兽，以不容置疑的姿态，盘踞于城市最核心的黄金地段。
　　主塔傲然耸立，两侧延伸出的副楼，彼此由空中连廊紧密勾连，浑然一体。深色石材铺就的宽阔基座广场上，点缀着精心修剪的银杏树与线条简洁的几何雕塑喷泉。泉水汩汩，汇入浅池，其宁静与不远处泠浔河的奔流形成反差。
　　集团入口处，巨大的企业LOGO——一个对称、多层的莲花符号赫然在目。其下方悬浮的字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无声的威权宣告。
　　而衣着考究的白领步履匆匆，正进出旋转门，神情带着此地特有的节奏与自信。偶有黑色豪华轿车无声滑入地下车库入口，带来一丝低调的威仪。

　　宋煐垂眸，看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纸质合同。方才，他正是在这栋庞然巨物之内，与陈道生完成了担保协议。谁能想到，这光鲜的现代建筑之下，竟深埋着一座地下城。
　　宋煐原以为此处便是酆都，陈道生却说此地乃人、神、鬼三界的交接点，唯有特定时辰，持仙家信物方可进入，真正的管理层便深藏其中。
　　而集团地下城，仅为后勤部，多由因伤无法出任务的高阶术士、武士担任。其主要职责，便是发布通知、管理物资区、情报区、医疗区的登记，以及统筹任务区的事务。

　　“先生，今天的办理手续真的好快啊，像平时最快也得一天。”陈道生一边坐在泠浔河岸边的大石头上喟叹，一边肆意的感受着吹来的晚风。
　　几个小孩蹲在浅滩边，小手专注地垒砌沙堡、挖掘水渠，细沙在他们指间流淌；身旁的大人偶尔指点一二，或静静望着水面，身影在长长的斜影里透出陪伴的安宁。
　　“你不害怕吗？” 宋煐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夕阳的金辉在他的侧影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陈道生思索了一会儿。
　　“害怕。但我又能怎样呢？为了大家，我也必须直面恐惧。先生，对不起，因为我的弱小，将你扯进这危险之中。” 陈道生脸上的惬意淡去，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石头边缘。
　　宋煐缓缓侧过身。
　　“直面恐惧，本就是人的勇气。你既已有此心，便不算弱小。”
　　宋煐唇角微扬，眼含暖光，一个沉静的微笑漾开，如阳光穿过薄云：“路还长，道生。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成为足以守护你想守护一切的人。”
　　陈道生怔住了，呆呆地望着那双盛满了夕阳暖金的眼眸。
　　那眼神里的温柔和理解，像无声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心防，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意猛地涌上眼眶。
　　这就是神吗？
　　道生的声音在这此刻有着磐石般的笃定。
　　“嗯！先生，我……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