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敕伏殃》鹤影寒

4、千针锁日藏妖鬼，宋陈涉险探云杉 四阶武士三

　　“先生，你的……头发呢？”
　　湘灵打量着一身现代装的宋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怎么样？帅吧？我亲自挑的。”陈道生得意洋洋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得意与邀功的傲娇。
　　原来，昨日宋煐深感自己的长发在现代社会不仅打理费时，更招来无数探究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心念一动，索性剪了个短发。陈道生见状，更是一不做二不休，拽着他一头扎进商场，挑挑拣拣，硬是将这位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三爷，拾掇成了个俊朗挺拔的富家公子哥。
　　这身行头确实轻便，只是那裤子紧裹着双腿，走动间颇不自在。但陈道生却说这是为了显身材，当代年轻人都这么穿，宋煐也就默然接受了。
　　“火龙呢？”
　　“可能去北坡地里摘菜了吧，他总是闲不住。”湘灵说道。
　　“他一向独来独往？”
　　湘灵笑了笑。
　　“嗯，毕竟家里以前一直比较紧，他总是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性子就格外独立。”
　　宋煐点了点头，转身便欲往西屋走去。
　　“先生！”湘灵忙唤住他，目光飞快地瞥向陈道生，带着无声的催促。
　　陈道生立刻会意，虽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进了屋。
　　湘灵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宋煐面前，“这是用您庙里那些东西换的钱。”
　　早在几天前，宋煐几人又上了烬墟山，将庙中能变现的物件尽数取出，换成钱财。除去分给火龙、湘灵和陈道生的那份，余下的都算作宋煐在这人间的安身之本。
　　提起这事，宋煐自己都觉得啼笑皆非。昔日最是痛恨盗墓贼的勾当，如今倒好，自己摇身一变，成了掘自己墓的“贼”。

　　时近正午，宋煐简单嘱咐了湘灵几句，便与陈道生一同坐上了那辆饱经风霜的破旧面包车。
　　车子一驶上高速公路，陈道生那张嘴就仿佛解开了封印，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
　　“这么多年了，北岭市的发展还是比不上熵渊市，也就云杉林出名。哎，这次任务也不知道有多凶险，之前游玩的人还挺多，现在直接不开放了。你说那几人干啥不好，非得去禁区，现在好了，被吃的尸骨无存还得把我们拉进去陪葬……”
　　他自顾自地念叨了半天，却无人回应。透过后视镜一看，只见宋煐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虚弱地倚靠在车窗上，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陈道生慌忙降下后车窗，让新鲜空气涌入。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焦急地在车门储物格里摸索。
　　坏了！晕车药上次就用完了！
　　“先生，你先忍一忍，应该快到服务区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前方毫无预兆地堵起了长龙。疾驰的车流都缓缓停滞下来。一辆张扬的粉色跑车恰好停在面包车旁。
　　副驾驶座上，一个染着耀眼金发的女人，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宋煐。那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如同芒刺，让宋煐即便闭着眼也感到不适。他倏地睁开眼，眸光冰冷，毫不客气地回视过去。
　　女人勾起自己的红唇。
　　“帅哥，晕车很难受吧？我这儿有药，要不要？”
　　宋煐没有回应她，女人也不觉尴尬，转而和陈道生攀谈起来，言笑晏晏，仿佛老友重逢。
　　大约僵持了十几分钟，前方的车流终于开始蠕动。女人朝宋煐和陈道生挥了挥手，娇声催促驾驶座上的男人，那辆粉色超跑发出一声低吼，瞬间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眨眼间就将破旧的面包车远远甩在身后。

　　女人透过后视镜，看着那辆渺小的面包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红唇边的笑意渐渐冷却，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今非昔比，物是人非，什么都没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孤傲。也是，几百年过去了，天地都变了，何况他们呢？车窗外，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拉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带，恍惚间，就好像穿越时空，再次回到了那个黑暗，迷茫，被恐惧所支配的朝代。

　　抵达服务区稍作休整，呼吸了几口带着山林气息的新鲜空气后，宋煐才感觉翻江倒海的胃平息下来。
　　此地四面环山，一汪碧绿的湖水点缀其间，人流熙攘，烟火气十足。他难得放松，随手拍了几张风景照，又给自己买了一串鲜红晶亮的糖葫芦，倚着栏杆，慢条斯理地小口啃着。
　　唯一扰人的是，不时有人偷拍自己，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拍，像小偷一样。
　　两分钟后，上完厕所的陈道生终于在人堆里找到了宋煐。两人寻了张长椅坐下。
　　“先生，那个美女是谁啊？那么自来熟。”
　　“不认识。”
　　宋煐现在连自己真正叫什么都记不清，怎么会记得其他人，往事更是零零碎碎。残存的记忆里，唯有烙印在骨血里的武技术法还算清晰，可惜体内盘踞的寒毒如同枷锁，将他的术式死死压制，如今能动用的，寥寥无几。
　　自己应对几只小鬼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还要保护陈道生，如若鬼的数量的太多，自己可能力有不逮，这就有点麻烦了……
　　“你会什么？”
　　陈道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楞了，支支吾吾道：
　　“我……会一点弓，所以只能呆在后排放放冷箭，打打辅助……”
　　原来现在的杀鬼已非单打独斗，讲究的是团体协作。想来那些所谓冲锋在前的“前排”，必是团队中的精锐骨干了。

　　夏日的云杉林，绿意浓得化不开，深沉如墨。
　　树还是那么密，近处看，一棵紧挨着一棵，粗壮的树干挤得几乎没有缝隙，直挺挺地戳向被枝叶割裂的天空。
　　远处看，密匝匝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在远离云杉林旅游区的一片偏僻空地上，几辆越野车正杂乱无章地停放着。

　　“唉！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打死我也要选后勤组或者驻守组啊！这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过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毫无形象地摊成个“大”字，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对着身旁的同伴哀嚎，清秀的小脸皱成一团，写满了生无可恋。
　　坐在她身边的长发姑娘放下手机，调皮的掐了掐她的手。
　　“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吗？赵令晞，你那一手芦叶枪出神入化，还怕那些小妖小鬼不成？”
　　赵令晞猛地坐起身，双手抓住长发姑娘的肩膀，一脸郑重其事：
　　“稚舒！我爷爷说过，那些东西邪门得很！道行高的，鬼精鬼精的，还会使法术！而且……”她声音陡然拔高。
　　“我平时练枪都是对着木头桩子、假人靶子！这次可是要吃人的真鬼啊！我好害怕，我要回家！”

　　“哎呀！吵死了！”
　　坐在旁边越野车引擎盖上、正对镜补妆的女孩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红唇吐出刻薄的话语。
　　“要回就赶紧滚，叽叽喳喳的，碍眼！”
　　赵令晞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毫不示弱地回敬：“怎么就你屁事多？穿成这样，不知道还以为你来这度假来了？”
　　那姑娘利落地跳下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紧身的超短裙，又撩了撩新烫的波浪卷，扬起下巴，语气既骄纵又蛮横：
　　“土鳖！这叫时尚懂不懂？姐这一身行头，够你吃穿用度一个月！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某些装模作样的货色，学学我们家玄岫，那才叫沉稳大气有内涵！哪像你，聒噪得跟个三岁小孩似的！”
　　赵令晞气急了，抬脚抄起地上的芦叶枪，执意要和她决斗一番。
　　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队员也坐不住了，连忙上前劝架。

　　“都给我闭嘴！”
　　一声威严的断喝骤然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过争执的两人。吵闹的场面顿时鸦雀无声，两位当事人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悻悻地偃旗息鼓。
　　此人正是本班的班长，四阶武士——乔聿川。

　　斩魄使的选拔极为严苛，需从千余名候选者中层层筛选，最终只取两百余人。这两百余人再根据职责分为作战组、后勤组、驻守组。
　　其中，作战组的门槛最高，仅选取综合排名前二十的精英，组成一个独立作战单元，并由其魁首担任班长。
　　在制度改革之前，各门各派的弟子无不削尖了脑袋想挤进作战组。
　　原因有三：其一，报酬丰厚，远超同侪；其二，这是为数不多能接触到仙家、甚至获得其指点的宝贵机会；其三，积累足够的任务功勋，便有望叩开仙门，飞升成仙。
　　“那你也挺厉害，能进入作战组，想必也不是件易事。”
　　两人将车停在了一块露营地，向前方走去。
　　陈道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
　　“其实我根本没进前二十，只是其中有人放弃了名额，龙叔又给我托了关系，我便进了。”
　　宋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真的没想到会有人把走后门说得这么坦荡。
　　“看来，那个人权力还挺广。”
　　“那是，当时这个空位很多人觊觎，龙叔就给办成了，我当时高兴死了，但现在我是真后悔了……”
　　就在这时，宋煐猛地停住了脚步，细眉微蹙，若有所思道：
　　“你不觉得我这次能加入作战组很蹊跷吗？”
　　陈道生眨了眨眼，表示不解。
　　“没有进行任何能力测试，更没有入组前的质询盘查，仅仅签了一份合同，便草草了事，这流程，未免太过儿戏。你们当初加入，绝非如此吧？”
　　陈道生恍然大悟，连忙说道：
　　“对啊？！连最基本的体检都没有，太不正常了，就我当时来来回回各项检测不下五个，提前审核都得半个月，签个合同都得跑两天。”
　　陈道生咽了口唾沫，猜测道：
　　“是不是已经有人发现先生你的身份了？故意让你加入作战组，让你陷入危险。我靠，不会是仇人之类的吧，先生你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啊？啧啧，这个人不好揪啊，应该是个权比较大的管理层，也就是说……”
　　陈道生捂住嘴巴，环顾一下四周，凑近宋煐，小声说道：
　　“他很可能是一个法力高深的妖神！先生，咱们好像摊上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