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阿青的青

2、第2章 梁醒直勾勾

　　汪奶奶是在一个大雪天捡到梁醒的。

　　寒冬腊月的深夜，汪奶奶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吵醒，她披着破棉袄出门，在被大雪掩盖的菜地旁边，看到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老天爷，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汪奶奶满眼的心疼，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凛冽地呼啸。

　　汪奶奶抱着孩子走到马路边，大雪天，路上连一辆车都没有。

　　这天实在太冷了，包着婴儿的毯子完全不能够抵御严寒，孩子还在哇哇哭着，看样子还不足月，汪奶奶只好把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抱回自己家。

　　汪奶奶的日子过得简朴，家里唯一能够取暖的东西就是那个用了几十年的煤炉子。

　　在煤炉子旁边烤了有半个小时，孩子的身体才稍微有了点温度，但尖亮的哭声一直不停，慢慢的，身上开始出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在雪地里不知道待了多久，这一看就是发烧了，汪奶奶用棉袄把孩子裹紧，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隔壁的飞狮堂跑去。

　　飞狮堂的门房老赵被汪奶奶的拍门声吵醒了，汪奶奶急得说不清话，连说带比划着，老赵听明白后立马往正房跑。

　　天上飘着雪，老赵在台阶上摔了一跤，他顾不得疼，爬起来后接着跑，一秒也不敢耽搁。

　　他要去找飞狮堂的当家，严善弘。

　　严善弘是市里出了名的人，他人好心善，街坊邻居平时有个什么事，只要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他没有不伸手帮忙的。

　　他还是本市龙狮协会会长兼国际级舞龙舞狮裁判，是个颇具影响力的公共人物。

　　像这种凭空多出一个孩子，还发着高烧，旁人不敢管，也不知道怎么管，但严善弘一定能冷静下来想个妥善的办法。

　　寒冷的深夜，严善弘开着车，先把孩子送进了急诊，汪奶奶也一起来了，虽然非亲非故，但她是真的害怕这孩子出事。

　　她年纪大了，禁不住这么熬，严善弘让她回去休息，说自己在这看着，但她不肯，守在急诊室门口，非要等着孩子醒过来。

　　汪奶奶今年六十多岁了，老伴走得早，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她年轻时有过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因意外不幸去世，这么多年都是她一个老婆子独自生活，因和飞狮堂离得近，严善弘平时没少接济她。

　　天蒙蒙亮，何曼文也来了，她裹着厚睡衣，眼下有些乌青，显然是严善弘半夜起来后，她就没睡好。

　　“大冷的天你怎么来了？”严善弘关切地问她。

　　“我有点不放心，”何曼文焦急地往急诊室望：“谁家把孩子丢了啊，真是丧尽天良！”

　　坐在一旁的汪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应该是想到了自己早逝的孩子，一脸沉重哀伤的表情，浑浊的眼睛里还有泪水在打转。

　　“大娘，”何曼文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布满皱纹的手：“是男孩女孩啊？”

　　“女孩，”汪奶奶说：“长得可水灵了，这丫头不知道有没有满月，这可真是遭了大罪啊。”

　　汪奶奶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何曼文顺着汪奶奶的背，和严善弘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从急诊出来，进了病房，护士喂了药，小姑娘已经睡了过去，没什么大碍了。

　　“就只有这个吗？”在病房门口，严善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梁”字。

　　“对，都看遍了就只有这个，”汪奶奶又抹了一把眼泪：“这张纸原先在她手里攥着，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她不识字，严善弘告诉她：“她姓梁，应该是被家里遗弃了，我联系警察。”

　　警察来了之后，先询问情况，接着开始寻找孩子的亲生父母，在没找到之前，暂时要送到福利院。

　　小姑娘醒来后任谁抱着都哭，只有看见汪奶奶时才会咧开嘴笑，这下汪奶奶哪还舍得把这个小可爱送走。

　　三个月后，孩子的亲生父母仍未找到，严善弘忙前忙后帮汪奶奶处理收养的一系列手续，从此小可爱就在汪奶奶身边留了下来，汪奶奶请严善弘给孩子取个名字。

　　严善弘给她取名叫“梁醒”，醒狮的醒。

　　梁醒在汪奶奶身边逐渐长大，汪奶奶每天听得最多的，就是梁醒咯咯咯的笑声，爱笑的小家伙给汪奶奶平平淡淡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乐趣。

　　梁醒也是在飞狮堂长大的，飞狮堂面积大，又是那种传统中式建筑，到处都很新奇，汪奶奶的家就在飞狮堂的角门旁边，梁醒平时没事的时候一蹦一跳地就过去了。

　　汪奶奶在何曼文的狮头店里扎狮头，何曼文的店里有很多老年人，他们年纪大了，别的又都干不了，能扎狮头的扎狮头，能干别的就干别的，也是为了给他们老人提供一个就业机会。

　　店铺规模不大，时而忙碌，时而清闲，何曼文本身就富裕，这样的生活节奏刚刚好。

　　汪奶奶工作的时候会把梁醒带着，但有时梁醒不愿意去，她喜欢去飞狮堂看哥哥姐姐们在桩子上舞狮子，和哥哥姐姐们玩。

　　这天吃过午饭，汪奶奶照常去扎狮头，正是炎热的夏天，梁醒穿着小裙子，一个人来到飞狮堂。

　　她就是在这一天遇见陈铎的，七岁那年平平无奇的一天，也没有发生什么刻骨铭心的事，但这天就这样在最遥远最遥远的记忆里留了下来。

　　那时陈铎坐在飞狮堂正门的门槛上，仰着脸看天，也是七八岁的年纪，小男孩身上穿的衣服破旧，裤子还短了半截，很不合身。

　　梁醒好奇地走到他旁边，也仰起脸朝天上望，今天太阳那么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你看什么呢？”梁醒奶声奶气地问他。

　　那男孩没答话，也没动弹，仿佛旁边没人一样，依旧是抬头望着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喂？”梁醒叫他。

　　男孩看了她一眼，往一旁坐了坐，和门框贴在一起，尽量不让自己挡到别人，缩小自己的寻在感。

　　“小铎？”身后有人叫，梁醒扭头看，是何曼文：“呦，醒宝来啦，吃过了吗？”

　　“吃过啦何婶儿，”梁醒指着那男孩问：“他是谁啊，怎么坐在你家门口。”

　　何曼文走过来，蹲下身揉了揉陈铎的头发，说：“这是小铎，我外甥，从今天起他就住我们家啦，你们两个小朋友在一起要好好相处哦。”

　　梁醒直勾勾地盯着陈铎看。

　　陈铎小时候很瘦，跟同龄人比起来个子还矮了一截，身上有种营养不良的虚弱，像是缺了很多爱似的，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丁点儿童该有的阳光笑容。

　　“走吧，我们进去，”何曼文牵着陈铎的手，温柔地说：“舅舅在找你。”

　　梁醒是个小话唠，小嘴巴一天能叨叨不停：“何婶儿，他舅舅是谁啊？”

　　何曼文说：“他舅舅是你严叔，小铎你是严叔妹妹的孩子。”

　　梁醒哦了一声，屁大点的孩子不明白亲戚之间的关系，但她知道，她有新朋友了，长这么大，陈铎是第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朋友……

　　尽管这是她单方面认为的。

　　梁醒坐在正院门前的台阶上，在这里隐隐约约能听见后院传来醒狮训练时的锣鼓声，她没像往常那样去后院玩，而是坐在这里等陈铎。

　　陈铎上楼去了，刚刚严善弘在找他，估计是要交代什么事情。

　　梁醒等了好长时间，她热得头发粘到了一起，鼻子上冒出一层细小的汗珠，爱臭美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太阳会把人晒黑，就那样傻不愣的坐着等。

　　也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陈铎沿着木质楼梯下来了，他丧眉耷眼地走着，看见梁醒时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梁醒立马站起来迎上去，冲他笑。

　　梁醒性格外向，跟谁都能聊得来，长得又白嫩水灵，笑起来格外好看，任谁看了都喜欢。

　　但陈铎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兴许是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对一切事物有所防备，他低着头转身朝一旁走了。

　　梁醒跟在他身后，软声软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陈铎此时此刻很不想说话，他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可是无论他往哪走，身后总跟着一条尾巴，他回头不轻不重地瞪了梁醒一眼，倒像自己受了欺负似的：“我舅妈不是说了吗？”

　　梁醒听他这语气，脾气也有点想冒头，小眉头一皱：“那你就不能再告诉我一遍吗？”

　　陈铎小声说了一句自己的名字。

　　“什么？”梁醒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没听清，她凑近他问：“陈朵？”

　　“是陈铎！”陈铎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陈铎说话稍微带了点家乡口音，梁醒眨巴着眼睛又问：“你说的……不就是陈朵吗？”

　　“陈……”陈铎叹了口气，放弃了：“随便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