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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觉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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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醒来时只剩一张轻薄的被子。我睨了眼,就拨开起身走向楼梯。
恍惚间对上觉生蓦然出现的脸,又是那对疏离的眉眼,这时却多了一份探究的意味。
“醒了?”他观察着我的神色,眼神飘忽不定。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将他推开,径直往正厅走去。
只一瞬,他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
罗温为我们准备了清粥和鸡蛋,我照常坐下就吃起来,全然忘记了还有觉生这个人。
看到另一个鸡蛋的同时,我望向觉生,发现他也正凝视着这里。
每次对上他的眼,我就有一种很悲凉的感觉,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所没有的东西。
难以想象他经历过什么。
这天刚下过初雪,又冷了几分,我思虑着要不要给觉生添置一件新衣裳。
毕竟在吴城镇的十二月,是山寒水又冷,走在大街上可以说是呵气成霜。
我快步走向觉生,拉着他的手就要往楼上走,他的手很冰,触碰到那一瞬让人心悸。
“怎么了?”他一下甩开我的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一愣,揪住他衣领就往上拽,“闭上嘴,跟我走。”
觉生目光闪烁,微微抿嘴笑了。
“这才像个孩子。”我无意识地蹦出一句。
他没有言语,只是乖乖地站在门口,盯着我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那件大衣去哪了?我只穿过一次,就不知往哪个角落塞了。
从此,这个家再没它的身影。
“在找什么?”我转头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脸,一时气不打一出来。
“你是木头啊,不会进来帮我一起找。”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手脚慌乱地道“这不你的房间吗,我怎么能随便进。”
我那时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来了一句“都睡过一张床了……”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耳朵发烫到不行。
简直无地自容。
恰好这时,上层柜子里的衣服堆太满,一箩筐的砸在我头上。
我更加不敢动了,只见觉生沉默地帮我整理好衣服,一件一件地摆回柜子里。
他衣服叠的很细致,摆放的位置也很讲究。
“你好像很会做家务。”我盯着他的侧脸。
“你的衣服都很好看。”他从很偏的一个边角处拿出那件大衣,“所以,你是在找它吗?”
我微微一怔,接过蓝色大衣,“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地观察了我一会儿,就转身走了出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心想。
随即我又黯然,连一个外人都那么清楚我的心思,父亲却不明白我。
这种洞察人心的能力,也着实让人忌惮。
在没完全了解他的身世前,我还是决定对他有所保留。
他是第一个,让我感觉看不明白的人。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踏雪声,我往起霜的玻璃窗望出去,看到穿着水粉色夹袄的氿桃,正拿着盒果子往我家赶。
我跑到楼下迎接她,却看到觉生堵在门口不让她进来。
“哥?”我试探性地唤他,觉生不为所动。
一阵长久的沉默,氿桃诧异地看着他,又看向我。
我犹豫再三,“觉生,过来。”这两个字像如鲠在喉,难以启齿。
下一秒,他就站到了我面前,表情似乎还有些得意。
但我眼前已经快被气晕的氿桃,她的脸色极其难看,一言不发地就捏着果盒,急冲冲地走到二楼。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氿桃,以前是个性格很温和的姑娘。
今日见了觉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我看向眼前的人,慢慢地靠近他,觉生的眼神明显变得慌乱,手脚不安地晃动起来。
待他被我逼到墙角,我撑着旁的木桌一角,“你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我观察到他的嘴唇一直都是干裂的,想是平日常出海,风吹日晒。
但他却是苍白的肤色,手上骨节分明,又像是从不踏出房门的人。
在他即将开口的时候,我抬手轻轻揉着他的嘴唇,发白的嘴唇微抿,我抬眼,他似乎也盯着我的唇。
觉生的眼神变得柔和,泛着细碎的微光。
我余光瞥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好奇地上手摸,他却一下打开我的手,拽着我胳膊将我推到十米开外。
“没有。”他引回话题。
觉生的脸色微红,我明白他不想说自己以前的事情。
“你的大衣很好看。”他一脸真诚地说。
我忍不住笑了,“你在楼下等我,我去叫氿桃。”
他佯装乖巧地点点头,坐在小板凳上。
待我走到楼梯转折处,我悄悄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还是那么安静。
但他越安静,我却觉得他的内心越翻涌。
只是全部隐藏起来了,我坚信他有阴暗、失控的一面。
来日方长。
觉生拿起鸡蛋就往嘴里塞,他经常饱一顿饿一顿,在鄱阳湖那边的小破屋里,只有陈洲会在傍晚任务结束后,拿着些吃食来看他。
从此,陈洲的归来成为了他每天期待的事。
直到十九岁生日这一天,罗温出现在陈洲的身边,他说这是许如风的妻子。
眼前的女子,是个看起来很温婉的人。
一根木簪盘着乌发,一对剪水秋瞳分外吸引人。
“阿姨好。”觉生轻声道。
陈洲诧异地望向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人。
屋外,罗温挽了挽发丝,微微一笑“阿洲啊,我们两家也算是至交,你这个人情我是一定会给的。”
陈洲瞥了一眼罗温,他明白罗温真正的意图。
是那个叫流银的小女孩,她在自己面前隐晦地提起过几次。
可惜陈洲对这个尚未谋面的人并不感兴趣。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觉生的未来,但这一次找到罗温,必然是躲不开她了。
罗温攀上陈洲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见一面也是好的。”
“那觉生你如何安置。”陈洲挑眉,观察着罗温的表情。
“自然是我们阿银的哥哥,从此同气连枝,共荣共损。”
闻言男人莞尔而笑,在这个吴城镇上,怕是没有第二个这么明事理的人,况且还是个妇人。
陈洲不禁高看她几分,这样的家庭定然是可以让觉生安心住下的,也不枉让他费劲心思,让觉生可以有受教育的机会。
他早听闻许流银是镇上学习最好的孩子,以后觉生的人生路上有她在,应该也会无忧了。
“日后有空让流银过来玩。”陈洲挥别罗温,走进了小屋内。
觉生坐在木床上,神色紧张地望向陈洲,他的眼神里有很多情绪,很复杂。
他先是走上前摸了摸觉生的头,看着这个十九岁却满身伤痕的少年,觉生的命像是无根的蒲公英,飘到哪算哪,随时都可以被舍弃。
“陈大哥,你是不要我了吗?”他眼神破碎又凄凉,让陈洲不敢直视。
他沉默了良久,转身从觉生床头柜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泛黄的信。
觉生接过,不识几个字的他却察觉到这是父亲的字迹。
原来他姓纪,他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你父亲早年从军,在战场上救过一位姓蓝的故友。自你父亲死后,他后来一直在寻找你的踪影,却一直没有下落。”
觉生的手都开始颤抖,他不明白为什么命运对他如此不公。
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在这个镇上,被当作怪物般苟活了十几年。
他不怕受苦,只是觉得很孤独。
没有人真正地理解过他。
在集装箱黑暗的五年成为了他终生的阴影,直至陈洲出现。
觉生迎来生命中第一束光,而我则是他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真心对他的人。
外面飞雪漫漫,很快就将门外的青石染成一片纯白。我举目远眺,但见远方的房屋树木依稀可辨,天地一色,沉凝如画。
我们三人在房檐下生起了暖炉,我将茶叶轻放入茶壶底,冲泡十次,此时正是候汤。
我在一旁端详起氿桃带来的新果子,鼻尖飘来一阵淡淡的松香,我后知后觉的仰起脑袋,“前所未有的小玩意。”
氿桃嫣然巧笑,一双杏眼眼波流转。
“这可是我从外带回来的,独给你一人。”
我会意地朝她一笑,抬眼却见觉生盯着冒起腾腾热气的茶壶,他好像对此饶有兴致。
我用一块粗布裹住茶柄,缓缓地倒入每人的公道杯中,一阵清醇鲜爽的毫香已然扑面袭来。
“这是白茶中的极品,白毫银针。”氿桃端起茶杯缓缓地吹着。
觉生好奇地看着我俩的动作,也有模有样地学起来。
我与氿桃当即会面一笑,都被他那滑稽的模样逗乐了。
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火炉,手里不忘将果子和红薯翻了翻面。
我也喝了一口茶,感觉比上次泡的好了一点,但终究差点火候。
冲泡以后的白茶,便出现白云疑光闪,满盏浮花乳之景象,随后银针慢慢挺立,上下交错,芽尖缓缓冲向水面,悬空竖立,然后徐徐下沉杯底,形如群笋出土,又似银刀直立。
茶芽白毫满披,银装素裹,像是一位白玉似的美人。
氿桃拿起一个红薯,分成两半递到我手里,却故意忽略觉生。
“流银你既然对茶道这么感兴趣,何不找个师傅精心钻研?”她一口红薯,一口茶地看着我道。
我苦闷地放下茶杯,“哪有这么容易,我们这小地方怎么会有懂茶艺的人?”
“诶,此言差矣。”
氿桃转了转眼睛,绕到我后面攀着我肩膀,神秘兮兮地说“正所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白了她一眼,“不会是你吧?”
觉生偷偷笑了一声,她尴尬地直起身子,“怎么会,我是说那个宋泠。他们也算是书香世家,这个镇上谁不知道。”
“宋泠?”我印象中只见过她一次,是位懂礼节的大家闺秀。
在她身上,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
也不枉宋家自小将她苦心培养,长成了温婉秀气的淑女。
“人家瞧得上我吗?”我不禁怀疑,宋家大门未必都进得去。
氿桃拿扇子拍了拍我的头,“你这叫什么话,谁敢看不起你?”
“怕什么?”觉生冷不丁冒出一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对于这样的觉生一下适应不了。
“谁敢看不起你,我就让他付出代价。”
氿桃听完就开始拍我的肩膀,笑的很狡猾,我不耐地拍开她的手,剥开一个烤橘就往觉生嘴里塞。
他被烫的满脸通红,却又不敢往外吐。
我好笑地看着他,“这种话,以后别再讲了。”
氿桃一下收敛笑意,她看向我又看觉生,不知怎么办才好。
“哎呀这么严肃干什么,来来来,我们吃东西。”
觉生沉默地看向我这边,又立马移开目光。
“在这里,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
我拿走觉生的茶杯,留他们两人在风中凌乱。
氿桃将觉生拉到一边,“你个呆子,敢在这里说这种话。”她的脸涨的微红,手上使着劲掐觉生的胳膊。
“怎么了?”觉生一脸不明所以。
“你知不知道,流银活得多么小心谨慎,生怕被人捏住一丝丝把柄,他们家收留你已是触怒了所有人,你还不谨言慎行,低调做人?”
觉生想起罗温将他带回来那一晚,许家被砸的凌乱不堪,流银的白玫瑰变成了一滩烂泥。
“他们家一直被人看低到尘埃里,要不是看在与你父亲还有点故情,也不会对你施以援手,你被别人怎么侮辱欺凌我管不着,但万万不要牵连了流银。”
氿桃边说边收着器具,她的话让觉生心生愧怍。
觉生第一次知道我表面上是人人夸赞的好孩子,其实背后他们都说许家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我一直以来都懂事,隐忍,让罗温在外面还有一丝底气。
一家子的人,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父亲摔断腿后,家里地顶梁柱倒了,我包揽了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务,放学后立马跑回来照顾父亲。
父亲变得喜怒无常,时常对罗温恶言相向,有时还会扇她耳光。
在一次,父亲用茶壶砸破罗温的头,鲜血一下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脸颊脖颈。
那是我唯一一次失控,在她的尖叫声中,我把父亲从轮椅上拽下来,拿拳头狠狠砸向他的头。
直到罗温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天起,父亲对我就彻底失望。
他不再把我作为他的骄傲。
罗温的内心最深处,终究是偏向父亲的。
我明白我是可以被随时厌弃的,哪怕我身上没有一丝缺点。
所有人都不如自己来的可靠。
觉生趴到窗口,飘摇的窗纱,轻轻掀起的衣袂。
日光顺着淡蓝色的窗纱流淌进来,在我失神之际,一枝纯白的玫瑰探到我跟前。
它独特的香味,清冷亦淡然。
我抬头凝视,他整个人似乎微染了一层柔光,五官融在疏浅的光线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清俊。
我接过那束白玫瑰,轻轻拂过花尖,不舍得将它放下。
觉生走进来坐到我旁边,静静地看我端详白玫瑰。
我回想起先前在放课路上,捡到过一个小陶罐,这下刚好用来插花。
觉生接过玫瑰,我拿起陶罐示意他同我下楼。
外面风大,我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
他忽然从身后拿出那条红围巾,递到我面前,“帮我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