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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初遇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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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生,好奇怪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受,人和名字一样古怪。
月光惨白,吴城镇迎来第一夜的雪,我从二楼窗户往下望,看着已经覆上薄雪的屋檐,不禁感叹冬天来的真快,明明前几天还在鄱阳湖与氿桃看候鸟。
忽然传来父亲唤我的声音,我散漫地应着,将木窗把手拉了回来,看来炉火生好了。
我急匆匆地跑下楼,没坐一会儿便有了困意,就着火炉升起的暖意靠在墙上小憩了起来。
在我半梦半醒的时候,隐约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朝我靠近,接着是开门声。
好像月球靠近地球时,潮汐漫漫的压迫感四起一般。他坐下,似是靠近我的耳边,声音低低地说“流银,你好。”
我睁眼,看见了一对如墨的眼。
他怯怯站在罗温的身后,眼里是浓厚的云雾,好似随时都会决堤,不可控的翻涌出来。
我苦闷地看着父亲,眼神示意对这个外来者的不满。
“觉生,怎么像日本人的名字?”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长过眼睛,随时随地垂着头的少年,我长叹了一口气。
怕又是罗温女士的善举。
我听说过关于这个少年在镇上的谣言,说什么爸爸是劳改犯,几年前被枪决了,说他自小患有狂躁症,急起来会咬人耳朵,咬出血才肯罢休。
觉生不懂回应,只是沉默的缩在角落,在飘渺的烟雾中睨过眉眼,与我隔着火炉对望。
只一瞬,不待我反应,便又错开眼。
“过来。”我对着这个五官都变得些许朦胧的觉生喊道。
罗温本夹起的炭火被突然的响动惊了一下,又掉回火炉里。
“阿银,别吓到他了。“
觉生晚上睡觉时都怀抱着我送他的那条红围巾,我喜欢听他的呼吸声,轻轻的,像小猫一样。原来有人睡着时睫毛都会微微颤动,我忍不住伸手拂开他额前的头发,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长长的疤。
我揉着那道疤,想着镇上的孩子平日里没少排挤觉生。
只是因为,他爸爸是吴城镇的罪人。
那是一段不存在的记忆,在五岁之前的所有我已模糊不清,好像生命中有一个叫蓝洛的女孩,她常常出现在我梦中。
那把蝴蝶刀,像是上面刻着名为自由的图腾。
”在我找到你的时候,它就放在你怀里。“罗温这样说过。”
十二岁那年,我还不明白觉生的苦楚,不明白他作为一个罪人的儿子,要承受那般恶意。
少年单薄的有些破旧的衣裳,我仿佛看见他微不可察的颤抖,那天,我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觉生透过长长的发隙,手心里募地多出一抹红色。那本是罗温攒了很久的钱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可现在,我打算将它交付于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
我双手托着红围巾,像是完成一场交接仪式般郑重,觉生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攥紧那条围巾。
父亲有些惊愕地看向我,那沧桑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流银长大了,知道疼人了。“他往火炉里多加了两块炭。
我伫立在父亲和觉生之间,看着窗外雪花纷纷扬扬,我无法想象那些被卖去远方的孩子们,在黯淡的永恒黑暗中失所流离,无光,无路,那一颗颗寒冷,霜冻的心,都自私的祈求黎明。
对他,我始终心有芥蒂。
吃晚饭的时候,我望着烤鱼肉直流口水,却在即将塞进嘴时瞥见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嘴里的鱼肉,我的动作顿在嘴边。
我真的很想忽视少年瘦的骨头分明的身躯,但他是那么刺眼。
觉生沉默地扒着饭,我却窥见他眼底的欲望。
少年动作一顿,碗里多了一块鱼肉。
他呆愣地盯着看了好几秒,许如风也看向那块鱼肉,好像是毒药一般,堵塞在觉生的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给你就吃”
我看向那块红围巾,不舍地轻声说道。
觉生睡得很浅,每次我走进他房间,他就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脏乱的头发,忍不住揉了揉,他像只小猫一样晃晃脑袋。
“明天让我妈帮你剪个头,怎么样?"我蹲在床头,用商量的语气询问少年。
觉生没有说话,只是一本正经的怀抱着那条红围巾。
"你可真白。“沉默半天,觉生莫名其妙地说道。
他看着如霜的月光和我的注视,仿佛自己都变得黯淡了。
”真的。“他又自言自语地说着。”吴城镇的孩子里没有像你这么白的。“
觉生的话让我心中一愣,虽说罗温从未说明,但我隐隐之中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就像我不敢去深思觉生是那样的人一般。
”你平时都没人帮你剪头吗?“我引回话题。
觉生转了转眼睛。”有啊,陈大哥会帮我胡乱剃一下。“
我渐渐对这个古怪的少年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我很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与他拥有完全相反的人生吧。
"陈大哥是谁?"
"他叫陈洲,是搜救队大队长。”觉生露出崇拜的神情。
我脑中回忆了一遍,是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没想到他跟陈家认识。
十几年前的吴城镇,经历过一场巨大的变故,警方将它称为‘白鹤港口案',并列为重大案件,轰动了整个鄱阳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觉生的爸爸。原本是白鹤港口的创始人,却受人蛊惑在尤成峰的帮助下,暗地做起了地下赌场和贩卖毒品的勾当。很多家庭因为巨额赌债不得不倒卖孩子,染上毒瘾的人们变得凶狠,不择手段。
所以,镇上的妇女和孩子们都恨极了觉生。
他的名字,是所有人口中的禁忌。
“他爸爸是吴城镇最大的罪人。”“爸爸那么坏,儿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不知道吗,觉生有狂躁症,把他惹急了会拿刀捅人。”
我从五岁开始到现在,每天在镇上听到的就是这些关于他的传闻,所以当他出现在罗温身后的时候,我心中那无形的歧视就如吸了水的海绵一下子涨满。
我不喜欢觉生。
”流银,流银?“我一低头,觉生正托着一盏煤油灯,他借着微弱的光打量着我的脸。
我往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干什么?“眼里充满了警惕。
觉生看了我几眼,又慌忙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无措。
我心中一阵愧怍,为什么他跟传闻中完全不同,明明他是那么沉默,温和,我从来没见过这般没脾气的人。
我不明白,罗温为何要为了他与全镇的人作对。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藏着大罪人的儿子,半夜会有人突然把窗户砸烂,或者是往门上泼满狗血。
这是我从未遭受过的待遇,如此的窒息,难以想象觉生每天在这种环境下度过
”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家是欠他的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爸是谁。“我朝着罗温大吼,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发脾气。
都是因为觉生,我养在院子里的白玫瑰全都被砸烂了,那是我整整四年的心血。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要收留他。“父亲突然开口,我看向那个在暗处的身影,第一次觉得那么有压迫感
我冲过去站在父亲面前,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想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接受觉生的理由。
觉生没有说话,只是在暗处静静地打磨一块破石头,看得我气不打一处来。
我又几步走过去,一把打掉他那块石头,觉生慌忙将它从地上捡起来,仔细地翻看有无破损。
”看你那样,叫人见了就烦,我家好吃好喝待你,却被他们这样对待。“我把他从椅子上拽起啦,觉生很瘦,或许是常年吃不饱饭,我一把就将他拎起来,他居然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我低头一看,他的膝盖正往外不停地冒血。
在我未反应之际,父亲已经几步跨到觉生跟前,像拖沙袋般把他往椅子上拽
明明觉生的体重那么轻,我却感到无比的沉重
突如其来的空落感,人生中第一次体会极大的落差
罗温和父亲围坐在觉生身边,一个劲的问东问西,关怀体贴的模样
让我像一个局外人一般
无地自容
"阿银,去把我房间那瓶止痛药去拿来。"许如风大声的喝令道
我微微一愣,"爸,那个药买买很麻烦的"
父亲转头瞪着我,我瞬间呆住了,那是第一次他对我发火
我像是看到了动物最原始的本性
罗温慌忙责怪他太过于严肃,又是为他辩解,又是处处维护他
来到二楼,我从父亲书桌的抽屉里拿出那盒止痛药,将它攥在手里
这是治父亲腿痛病的药,他早年从山上摔下来,后来长期出海捕鱼,落下很严重的腿伤
然而,在他冲向觉生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他对父亲而言是有多么重要
也是第一次,他为了别人向自己发怒
这也让我更加排斥觉生的存在
"阿银,找到没?"罗温在底下喊
我慌不迭地往楼梯跑,看到觉生已经要被抬到我的房间里去
父亲吃力地托举着他的腿,就像儿时托着自己爬到树上采果子
罗温看到我站在门口,立马叫我过去帮忙
我很怕他膝盖上的血会染脏了我的被单
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膈应感,让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来,吃药。”父亲温柔地安抚着觉生,罗温忽然把我拉到外面
“阿银,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
我心中一怔,感觉有千万根牛毛针扎进皮肤,尖锐的疼痛从手臂缓缓蔓延到全身
“你说什么?”我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罗温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孩子,我知道你最乖了。”
“为什么?”
我还是忍不住问,她转过头用一种非常困惑的眼神看着我“什么?”
“他不会说话性格又那么差,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偏袒他。”
说出口又是一阵后悔,这样也是在为难她。
罗温想了想,“男孩子有点脾气很正常,你懂事就好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以后还要你多多照顾他呢。”
我没有言语,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人会偏爱
我的意见似乎并不重要
觉生静静地躺在我的床上,他看着天花板,面孔是悲伤的模样,眼里却透着不知名的光芒
“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床头上的小木窗透进来一束月光,披洒在觉生的身上,我忽然发现,他的脸色几乎是惨白的透明
感觉轻轻一碰,就会消失不见,化成泡影
我蹲下在床边,看着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好像有点讶异,“你也没有出去过吗?”把目光投向我真诚地问道
“唉。”我叹了口气,“我爸出去的时候从来不带我,说外面太危险。”
觉生转了转眼睛,看向窗外,“以后有机会我想出去闯一闯。”
我也看向外面无比熟悉的场景,路灯下飘着雪花,像糖霜般覆在路面上,让我想到了糖霜山楂
甜而不腻,是镇上孩子们的最爱
我发愣好久,回头才发现觉生一直注视着我
他一下就移开目光,眼神慌乱的像是在寻找什么
觉生忽然感到脸上传来一阵凉意,我用手背试着他额头的温度
“天气冷了怎么不多穿点。”
我看着他那单薄的布料,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破一般
没想到他打开我的手,“脏。”我看出他的窘迫
少年第一次产生那种渴望又害怕的感觉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会觉得丢脸,即便镇上所有人都朝他丢石头,也不曾打断他的傲骨,没有让他失去一丝尊严
但在许流银面前,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尊严
在她把红围巾递给他的时候
觉生感觉到了这种尊严
“流银,谢谢你。”
我一头雾水,却看到了他为数不多的笑
苦命的人,连笑容都是悲伤的
“我觉得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是吗?”
窗户的缝隙里透进冷风,我冻的缩缩肩膀,觉生见状把棉被往我身上挪
“你不冷吗?”我好奇地问,又觉得这个问题太愚蠢
觉生闭了闭眼,“习惯了。”答的云淡风轻
我很想去问他的身世,但终究开不了口
像他这样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我选择无视这一切,在他收下我的红围巾那一刻,我就决定站在他这一边,像爱护我的白玫瑰般保护他
罗温带回来的人,一定是很好的人
虽然我并不喜欢他,但不代表就可以和镇上的人一样,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那太不公平了
“明天我带你去堆雪人。”
我对着他的耳朵道,觉生侧目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嫣然含笑,晕生双颊
他的瞳孔猛的一沉
细察她这清冷无暇的脸,不难发现是少见的容貌
当躲在罗温身后窥见她灯光下洁白透明的脸,折射出玉质的光芒,让她整个人如琉璃般近乎虚幻
觉生就笃定,她不属于这里
“你的玫瑰花我赔。”
我有点生气,他总是不认真听我说话,“你赔得起吗?”
男孩撇过头,“别管那么多。”
我和觉生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话题,这张小木床第一次多出一个人,我几乎是整晚失眠,净听着他的鼾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