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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觉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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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奈的又放下陶罐,细致地为他打了个巴黎结,这种打法会有一种英伦的气质。
觉生新奇地摸了摸围巾,“这是什么打法,甚是好看。”他在镜前打转着,一双黑眸透着光亮,眉梢好看的扬起。
他很少笑,但一笑起来就如烟花,悲伤又灿烂。
“日后我再找机会教你,我们先去堆雪人吧。”我拉起觉生的手就走,他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终究不语。
老街的光线很暗,路灯时不时滋滋啦啦地响起一声来,砖墙旧色斑驳,柔柔地漾着暗香绵长的青石板巷,承载着我儿时的记忆。
“我小时候最喜欢在院里玩竹蜻蜓,那时没什么朋友。”我从父亲的小仓库里翻出一把小铁锹,二话不说地就开始铲雪。
“那是啥玩意?”觉生疑惑地望着我。
我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啥玩具都没有吗?”
说话间已经挖了一大筐的雪,我转身出大门去寻找树枝果实啥的。
我走到靠左边一条小巷里,那里父亲堆了一些捡来的树杈子,平日用作生火煮饭,我闲来无事就拿两根做些小玩意。
在我探到那个黑暗的角落,今日的树枝感觉比往日少了许多,正在我深感不解时,我似乎听到什么响动。
是脚步声,我从小耳朵特别敏感,对父母的走路声分的很清楚。
这个人我隐约感到很陌生,为防不测我直接钻到了树枝堆后的木筐里,平日是用来放炭的。
昏暗的光线下,我从缝隙间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身形看应该是个男人。
我看到他的手往我这边伸过来,一瞬间,我僵直了身体,不敢出气。
他的手好像在上方徘徊,迟疑着要不要打开。
我害怕地战栗着,额头沁出豆大的汗滴,心脏止不住地猛跳。
感觉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
就在他最后还是将手盖子时,我绝望地闭上眼睛,认命般一动不动。
“谁!”一声大吼,响遍整个小巷深处。
我一听就知道是觉生,立刻从木筐里蹦出来,拿起树枝就往他脸上猛戳。
男人发出惨叫声,往后一个踉跄,没站稳似地倒向墙边。
觉生见状一个横扫将他绊倒,我们俩反手将他擒拿住,拖到路灯下为止。
在我发现果然是个陌生男子,想接着殴打的时候,觉生一把拉住我,面色凝重地说“这是陈洲,陈大哥。”
“什么?!”
我恨不得把头钻进地洞里,尴尬地东张西望,不知所措地看着觉生忙前忙后。
陈洲的眼皮上被我剌出一道很深的疤,觉生用了很多卷通草纸才将血止住。
我拿出家里最好的草药,让他服下。
三人都无言,整个屋内都是死寂般的沉静。
我真的很想转头就往楼上跑,坐在他对面几米的距离,感觉如芒刺背。
陈洲被觉生用纱布包得很滑稽的模样,我嘴角忍不住地抽动。
但又不敢笑出来,只好时不时往他们那瞟一眼。
觉生无奈地朝我摇了摇头,好像在说这次我捅大了一般。
我犹豫着要不要起身看看他的伤势,他却先开口道“小妹妹力气倒是不小。”
陈洲来这前猜想过很多次,他们第一次的相遇会是哪般场景。
没想到会是这样,他突然对眼前的小家伙来了兴致,觉得她有点意思。
我抓了抓衣摆,试探地看了眼陈洲,“要我知道是陈大哥,肯定万万不敢的。”
我站起身,对他轻轻颔首,“今日多有冒犯,还望您见谅。”
陈洲扶起我的双手,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坐下。
他沉默了几秒,忽地低笑了一声。
觉生也疑惑地看过来,我眼神示意他拿茶具来,他会意地起身离开。
“何事让陈大哥发笑?”陈洲摇了摇头,他从怀里的口袋拿出一只小柳莺。
我激动地冲上前一把将它捧进手心里,“哇,好可爱的鸟儿!”
“喜欢吗?”陈洲应声抬眸,瞬间失神,愣怔片刻后忽然移开目光。
他垂下眸,又看向眼前的小人儿。
我抬眼,看到陈洲正静静地盯着自己,目光意味深长,不由得让我心中一凛。
这时觉生拿着装茶具糕点的篮子走了进来,他看到眼前的场景脚步一顿,加快步伐走到我们面前。
我像是看到救命稻草般,慌忙走过去摆放好茶具,觉生默契地拿过茶壶就烫起了茶叶,我惊讶于他居然看一次就学会了。
觉生在冲泡茶叶的过程中暗暗观察着陈洲,他刚才那种复杂神情,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莫名的心慌又紧张。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流银的世界里只有他。
而现在,却多出了一个人,偏偏这个人是陈洲,是自己不可触怒冒犯的恩人。
他那晚偷听到罗温与他的谈话时,就认定了陈洲和流银是良配,却未曾想过,自己会生出恻隐之心。
从那条红围巾开始,觉生冰冻的心就开始出现裂痕。
我瞟了眼觉生,又看向陈洲,发现后者正好奇地端详着自己。他双手环抱,一脸探究的意味。
这让我不免紧张,双手开始微微颤抖。在觉生即将斟茶到杯盏时,我失神般将手伸了过去,结果就是被烫的直接跳起来。
觉生愣住了,他看见陈洲立马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帕子,“痛不痛?”陈洲托着我的手细细地擦拭。
“没事。”我刚想接着斟茶,陈洲竟然拉着我就往外走,他把我的手放在水池里,不停地安慰我说不要怕。
其实这点烫伤根本不算什么,但我发现陈洲把这点小事都放在心上,足以见得他是一个温暖又细腻的人。
我的心里感到暖暖的,除了罗温他是第二个对我这般关心的人。
“陈洲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陈洲听到糯糯的声音叫自己名字,心中一怔。他看了眼月光下几近透明的皮肤,泡沫般易碎。
刚刚在小巷里没细看她的容貌,现在只觉那个力气极大的女孩仿佛不是眼前这个人。
小东西里外还有两副皮子,倒实在有趣。
他温柔地笑着,“怎么会,流银很厉害。”我看到他一脸真诚地夸奖。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后他用帕子为我打了一个小蝴蝶结,“女孩子要漂漂亮亮的哦。”
那块淡蓝色的帕子在我看来变得格外珍贵,虽然它看起来平平无奇。
觉生看向院内,心中不免一阵酸楚,他这一刻居然很恨陈洲的忽然出现,打断了和我堆雪人的时光。
因为这件事,他激动地一晚上没怎么入睡,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和他玩耍,将他当作真正的朋友。
我忽地打了个喷嚏,“不好意思。”我捂住嘴不敢发作。
陈洲突然将我的双手捧在手心里,我不免心中一惊,想默默地将手抽离出来。
“流银是不是冷了,我去给你们生火。”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我见状立刻冲进屋子里,拽过觉生就到了厨房,我看了眼窗外确认陈洲已经远去。
“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来这?”
“我也不知道。”觉生无辜地说。
我怀疑地看着他,心想他怎么会知道我家住址,大晚上的总不能抓到个路人问吧。
而且还知道我藏身的木筐。
“你和我说实话。”我紧盯着觉生,认定此事一定与他有关。
幸亏觉生是个藏不住事的木头,三两句就问出前因后果。
“好啊,原来你们合伙把我卖了!”我气不打一出来,没想到罗温有这般打算。
此前从未见她在自己面前提起过陈洲,合着心里早敲定了,难怪最近往鄱阳湖那边跑的这么勤。
而觉生,只是一个笼络关系的工具罢了。
“小点声,我没把你卖了。”觉生慌乱地做噤声状。
他走到我跟前,在我耳边轻声道“其实这件事是陈大哥拜托你母亲,他也全是为了我的未来,但未曾想你母亲有这层打算。”觉生突然犹豫着要不要接着说。
我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接着说。”
“陈大哥本来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他刚才那样怕是对你有点意思。”觉生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般难看。
我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头撞死,居然摊上这种事,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不经意间我瞥向他的腿,想起他的腿伤还未痊愈,刚刚还为了自己跟陈洲打斗,怕是又雪上加霜。
“你的腿好的怎么样了?”我蹲下身想查看一番,却被赶回来的陈洲看到这一幕。
“差不多好了,没事没事。”觉生拉着我不让看,我执意要检查一下,“让我看看怎么了,害羞什么?”我都不知道他在扭捏什么。
“流银。”一声低沉的呼唤
我身体又禁不住僵直,转头看见他还有身后的罗温。
陈洲尴尬地咳了两声,我在罗温的怒目注视下一步步走出厨房。
她短暂地皱了下眉,随即浅笑道“兄妹俩感情就是好啊。”罗温在暗处审视着觉生,她没想到这小子会有这番心思。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觉生的脸色是多么难看,立刻岔开话题道“母亲回来了,刚好陈大哥也在,一同吃点茶。”
我走过去托起干草,点燃柴火往火炉里扔,陈洲接过火机,“我来就行,你们玩去吧。”
罗温拿来热茶挡下他的动作,“这怎么好意思呢,你是客人,该我们招待你才是。”
“流银,还不过来帮忙。”
我想起木筐里的炭没了,凑到罗温耳边说“妈,炭没了。”
她立刻会意,转身就走去外面找炭,留我跟陈洲两个人,而觉生像是被隔绝了一般。
他在厨房里做起了小菜,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瞧见他那受气的模样就想笑,忽然起了坏心思,拿起一块果子对着陈洲道“陈大哥张嘴。”
他惊喜地看向我,笑得很灿烂,乖乖地吃下我递出去的果子。
“好吃吗?”我期待地问。
陈洲揉了揉我的头,像安抚娃娃般宠溺“流银给的肯定好吃。”
我会心一笑,随即看见罗温拿着炭在门口偷笑。
生好火后,我们四人在小方桌上吃起了日常的一餐晚饭。
陈洲和罗温一直在互相奉承,说些客套话,我全然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听到了一句,“觉生差不多可以跟你回去了。”
我一愣,抬眼看见觉生黯然的模样。
他像是早就预知到了这一天,面上并无什么神色,只是饭吃的比往日少了一些。
陈洲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在的这几天没给你们添乱吧?”
我似乎看到他一瞬而过的厌恶,让人难以察觉。
觉生扯出一个很苦涩的笑容,他沉闷地扒拉着饭。
“怎么会,两个孩子相处的很融洽,我可是把阿生当亲儿子看待的。”
罗温的这几句话其实是在提醒觉生不要僭越,若是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生出期待,日后只会苦了他自己。
不是他的终究不是他的。
陈洲当然明白罗温的话外之音,他示意让其出去单独谈谈。
二人走到小巷口,在暗淡的月光下,陈洲看不清楚她的脸色。
“今日一见,觉得如何?”他没想到罗温这般直白。
不免有些难为情,“罗阿姨的女儿自然是最好的。”
罗温低柔一笑,缓缓地说“那日后结为夫妻,我们两家同气连枝如何?”
“那自然是好。”陈洲垂眸看向地面,“但怕是……”他的眼里有几分犹豫。
“我明白,你觉得她还小,又怕流银不同意这门婚事。”罗温揣摩人心的本事那可是一流。
“来日方长,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她虽出身小门小户,但也生得一身傲气。
从来不会让别人看低她一分。
这就是罗温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她虽出身寒微,却也算是饱读诗书,正经人家出身的。贫穷从未将她压垮,在这个黑暗冰冷的地方,时刻保持清醒,坚守自己的正直与善良。
陈洲心中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期待,毕竟他家条件也不算很好,流银到了他们家也怕是要吃苦。
他也不明白为何罗温就认定了这门亲事,陈洲从小刻苦读书,长大后兢兢业业地在搜救队干了十几年,才做上大队长的位置。
成为了镇上人人赞扬的英雄。
但他从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本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而且在看到流银的第一眼,他就生出一种强烈的自卑感。
谈吐得体,气质高雅。
不像是属于这个地方的人,她适合去更广阔的远方,一生自由洒脱,而不是被困在这一方天地。
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权利。
我倚在木门上,隔着院子望去,陈洲朦胧的眉眼在夜色中变得不真切,透过他的眼眸,我看到了一片海,一个宁静的世界。
他忽而回眸,与我的目光不期而遇。
陈洲的眼睑忽颤了下,青灯光晕下,少女雪衣墨发,一双含烟似的双眸水雾氤氲,她无声地站在那里,却在他如死水般的心中惊起一片波纹。
可我没有看见的是,身后的觉生眼底深深的悲哀,好像那一天过后,就会天人永隔一样,我那时终究不能明白他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