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98、第 98 章 “你们

　　“你们已经杀死过太多东西了，而你们不是说过不想要政府吗？所以连政府都被你们杀死了，之后肢解而成的其他组织不过是政府碎片，最后留下的联盟也只是自由组织，因为你们多数人都选择了接受联盟，很多其他组织才开始了自然消亡，而如果要再次形成其他组织，随时都可以形成，也只有低阶星球还存在政权，并且认为联盟应该也承担政权责任。”
　　李昀：什么都不想说了......
　　“不过你们都已经习惯对此保持沉默，认为人类政体也可以自然演变，而你们则可以只付出沉默的代价，就可以到达最终的社会形态——”
　　李昀终于拔出了枪，对准了自由广场。
　　晏清平去挡，推挨的过程之中又手动按下了通讯器接听键。
　　“我以为你不会再愿意和我进行对话，但遗憾的是行刑已经结束。”
　　李曦平和的声音传来，李昀立刻调转了枪口。
　　“我依然无法明白为什么你还能活下来。”
　　李曦就像是能猜到李昀可能会有的反应，而因为李昀当初通过了所有实验室，让他曾以为终于获取到了最为准确的实验数据，但那些实验数据最终却无法再复制在另一个人身上，所以他们再没有制造出成功的实验品。
　　而那让李曦以及他所选择的工程师们一直困惑其中，直到李昀闯入凶险的“孔雀”却又再次幸存，李曦忽然感知到李昀身上似乎时存有某种信念，而那才是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复制的东西。
　　李曦说： “但无论你们经历过怎样的危险，你们现在之所以幸存，却只是因为一个系数。”
　　“你说什么？”
　　“你一直都没有感到过疑惑吗？即使你是联盟培养出的最出色的工程师，即使有他在你身边配合，你们就一定能达成每一次凶险布局吗？包括双星，当然也包括你所未能亲眼见到的那场发生于星空集的屠杀。”
　　李曦轻叹，说：“但或许也不能太过苛责你，连我以及整个第三舰队的监控系统都没能监测到那个人的异常，更没能及时发现那个被更改的系数。”
　　晏清平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李昀想要开枪，晏清平却拦在了通讯器前。
　　李曦说： “说更改也并不准确，否则监控会更早开始预警，因为我从最初就知道你可能会做什么，但那个人却在权限范围之内从阈值之中选择了对你最有利的一个系数，但那却触发了递增连锁反应，让检测数据产生误差，也让我只差一瞬就能识破双星陷阱，最后更没能从集市屠杀之中抽身，所以——”
　　“所以什么？你们做了什么？”
　　“那个人身为联盟成员，却背叛了联盟，而那是在法令更改之后联盟设定的唯一重罪，也是唯一的死罪，不过既然是为了你，所以我还是愿意在行刑之前，让你们有所接触，或许你会给我一个赦免的理由，毕竟你一直都让我意外，也是我唯一的例外。”
　　“你闭嘴！”
　　李昀抓住晏清平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你不能相信，即使他处决那个你都不知道是谁的人，而起因是因为那个人在试图帮助你，那也依然不是你的过错！”
　　“你说的很对，我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晏清平看着李昀，说：“因为我认为谴责并无意义，我之前甚至认为那个人既然选择了联盟，就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所以我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李曦说：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在意。”
　　而李曦并没有说谎，因为晏清平的情绪波动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么我可以给你关于那个人的唯一信息，那个人曾经因为完成关于‘孔雀’内部结构猜想论文而进入工程部，而当时是你投出了唯一的赞成票。”
　　星辰都如云雾的星空走廊之上，晏清平只记得他曾经看见过有人正在申请初阶工程师，而那篇关于“孔雀”的论文虽然稚嫩却具有想象力，所以他投下了唯一的赞成票。
　　而当那个人被处决，联盟将会销毁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信息，或许只有晏清平还会记得那个人，但记忆就像是被切割过，那个人也模糊的如同被涂抹过，一切都在走廊尽处没入了星辰的永恒灿烂。
　　而在星空集市那场惨烈战争结束之后，联盟第三舰队和新船队分列双星同侧，于平衡点处接收各自交换舱，洛轻鸾得以再次回到第三舰队。
　　洛轻鸾知道李曦虽然不会故意牺牲他，却也不会为他而做出任何计划之外的行为，所以李昀同样也知道他并不具备人质价值，但李昀如此轻易将他交回联盟，也依然让洛轻鸾意外。
　　但当交换舱分离，李昀通过临时通讯传达给洛轻鸾最后一条信息之时，洛轻鸾也终于明白了李昀的意图。
　　而受制于立场不同，洛轻鸾理智地知道他不应该相信李昀，但当他重新回联盟第三舰队，在意识对接处设置过的近百个隐形秘钥的流动之中，他第一次对某些通过互相嵌合而对他隐藏的权限感到疑惑和愤怒。
　　因为洛轻鸾也是联盟第三舰队的设计者之一，他原本就应该拥有完全权限，却在他不断被排挤出联盟权力中心之时，他的权限也在被不断限制。
　　但洛轻鸾却表现地更为平静，一直到他终于有机会潜入从未对他开放过的实验室，而那也是联盟从第一星系带走的晏清平曾使用过的实验舱，同样是最有可能藏有李昀所暗示过的隐秘所在。
　　而当舱门打开，洛轻鸾看见的是几乎超出人类恐惧总和的东西。
　　“你竟然也学会不遵守规则了。”
　　李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洛轻鸾瞬间连回身的勇气都在流失。
　　新船队正在远离临界星，并声明将在第四星系星轨之上并道离开，而在和平协议签订之后，新船队也是最后一批离开临界星的船队。
　　整颗临界星上的居民都在沸腾，热烈欢呼和庆祝，就像是经过了艰难斗争而赶走了殖民者般幸福而激动，而那些工程师组建的新政府也应居民请求，将那一天定为了解放日。
　　新船队驶出集市星云之时，湍急气流随后闭合成不冻港，而急剧下降的温度却又让整团星云就像是在复制某一段冰封纪元，从中醒来的或许是一颗新的星球，也或许只是一个泥坑。
　　然而那些对于即将离开的人类而言都无关紧要，当新船队在临界星上启航，晏清平才终于从鱼尾号修复舱中再次醒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晏清平选择长时间独处的过程之中，李昀已经开始考虑轰开舱门。
　　“你是不是又在思考你们所相信过的进化是唯一的生命意义，但所有阻碍进化的褪余都——”
　　李昀已经敲过很多次门，船舱之内却依然安静，但他不认为晏清平需要这么长久的睡眠，只是当他试图进行意识连接，却又被晏清平的智脑机拦截警告。
　　虽然那只是一道象征性的拦截，但李昀已经向晏清平承诺接受人类世界的规则，他就无法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跨过那些脆弱的意识屏障。
　　而但凡被称之为规则，必然存在漏洞，李昀面无表情地掏出了枪，对准舱门就是一枪，子弹波震荡强度正好将舱门撕开一道裂口，李昀趁机钻了进去。
　　睡眠光源之下，狭窄的睡袋之中，一个人正蜷如松果，似乎已经陷入深度睡眠，李昀没有立刻靠近，他已经试探和铺陈太久，然而那些等待都是他原本不应该会的东西，他只是本能地知道他需要慢慢靠近这个人。
　　李昀绕着睡袋走了几圈，似乎想要抱起那颗松果，却又怕弄醒睡着的人，最后竟然先把脑袋探进了睡袋。
　　“啊——啊啊——啊——”
　　从具备独立意识那一刻起，无论经历过怎样的危险和痛苦，李昀都从来没有像那样惨叫过。
　　睡袋被从内侧打开，一个人慢慢坐起身，柔软的栗色头发微微卷着，圆圆的脸蛋就像是完全按照苹果的轮廓描摹下来，那竟然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而她美丽的程度几乎比她会出现在这里更为异常。
　　“你是谁？”
　　李昀死死盯着那个小女孩，就好像她把晏清平吞掉了一样。
　　女孩揉了揉小鹿一般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几乎翩跹如蝴蝶，李昀忽然又感到不可思议，如果将这个女孩的五官进行成人化处理，确实也有一部分相似晏清平，而她微弱的情绪波动竟然也很接近晏清平。
　　“你到底是谁？”
　　李昀已经开始迷惑，女孩却更迷惑地看着李昀。
　　“我当然是晏清平。”
　　李昀已经开始准备相信了，毕竟没有人能在他的飞船之中调换晏清平，而在排除所以不可能之后，李昀终于开始思考他之所以将晏清平看成一个小女孩，或许是因为充斥于星空轨道的特定磁场所造成的幻觉，也或许——
　　“你就是那只鸟！”
　　李昀正在寻找原因，却看见那个女孩正在观察他的反应，黑色眼睛之中满是狡黠和警觉，立刻让李昀想起了晏清平智脑机所具象化过的那只海鸟。
　　“你个死鸟!你要死了！我就知道是你在作妖！你说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李昀习惯性地去抓小女孩的胳膊，就像是去抓海鸟的翅膀，提在手里不断摇晃。
　　原来是这台智脑机在利用有限权限调控他的记忆顺序，所以李昀才会以为他看见了晏清平走进这间船舱，而这种再次被智脑机操控甚至是欺负的感觉让李昀同样惯性地想要砸坏这台智脑机。
　　“你才是鸟！你才要死了！你全家都要死了！你全家桶都死了！你个鸟人......”
　　小女孩在李昀手中不断扑腾，甚至开始咒骂，李昀可能从来没有一次性听过那么多脏话，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女孩却忽然不再挣扎，反而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之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过于凄惨，让李昀都在瞬间想到了虐待或者拐带，而在李昀有效制止她的假哭之前，舱门却被砰的推开。
　　“你在干什么？”
　　晏清平冷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李昀几乎陷入了瞬间冻结反应，之后才甩开那个小女孩。
　　“你听我解释——”
　　李昀使用的力道很轻，小女孩却像是被抛飞一般，以一个在李昀看来极其虚假的姿势摔落在地，甚至还撞到了头。
　　李昀凶狠地说：“他不可能相信你那拙劣的表演，你个地鸟给我起来！”
　　小女孩却被吓得浑身发颤，却又爬不起来，只能抽抽噎噎地哭泣着，虽然不会真的滴落眼泪，但那种楚楚动人却越来越反衬的李昀像个恶棍。
　　“你个死鸟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女孩害怕地说：“是我自己故意摔倒的，不关你的事，我是不会告状的。”
　　李昀：......
　　晏清平冷冷地说：“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气吗？还有，她叫齐娅，你应该知道。”
　　李昀：......
　　晏清平并不是不知道齐娅的秉性，但有列那的样例在先，晏清平依然不可避免地担心甚至是偏袒其齐娅，何况当他从隔壁船舱之中醒来，回到这里之后最先看见的就是被暴力砸开的房门，以及正抓着他的智脑机准备施暴的李昀。
　　“都是我不好，你们不要因为我发生争执——”
　　“你给我闭嘴！”
　　李昀已经做出了要去掐齐娅脖子的动作，却在晏清平的注视下强行变成了抚摸头发。
　　“我说过我现在需要安静。”
　　李昀还想为自己争取，晏清平却抱起齐娅，转身离开。
　　齐娅抽噎着说：“都是我不好，是我建议你通过自然睡眠来进行机体修复和意识缓冲，但我没想到他会因为反对而使用暴力，我受到伤害没有关系，但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而生气——”
　　齐娅趴在晏清平肩上，委屈地向晏清平道歉，然而在越过晏清平的肩膀看向李昀时，却是满脸的得意和凶狠。
　　“我*！”
　　一直到晏清平离开，李昀才敢一脚踹开睡袋，他经历过那么多场战争，然而没有哪一次能让他这么想徒手拆解点什么东西。
　　但李昀知道他没有时间可以过多消耗在那台破鸟故意造成的困境之中，在新船队整体进入星空轨道之后，所有人都必须进入休眠状态以确保机体安全。
　　但当船队驶出轨道，却没有人知道他们将会再次遇见什么，那时他们也将在整体警备中继续前行，所以他能和晏清平单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幽暗走廊就像是某处湖底，而忽然出现的白衣小女孩简直就像是古代恐怖片的经典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