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91、第 91 章

　　李昀感觉到理智在被不能相容的巨大恐惧和愤怒撕扯开来，那种强烈的情绪波动甚至让晏清平在李昀眼中看见了某些想象在成为一部分现实。
　　那就像是已经不再完整的自己，被置于荆棘星球之中的唯一月光，被也是割裂的纯白，每一片都像是被折断后又被吞噬的白色翅膀。
　　而在混乱的猜想之中，晏清平忽然怀疑S1或许是肉食性生物，所以李昀才会有这种类似血腥撕咬的荒谬幻象，甚至于将他也代入被撕咬的幻想之中。
　　“但即使你拼死赶回来，你所能看见的也只有这些。”
　　那些燃烧的飞船因为金属构造和燃料爆炸从而散发出斑斓彩光，就像是星际海盗的藏宝库终于被打开，然而绚烂只是表象，死亡也只是结果，真正刻进晏清平眼中的是当“齿轮”碾压过境，联盟第三舰队并没有迎战，反而如同可以随意拆解的玩具忽然被打散。
　　链条状的队形成为被轻易解开的连环，似乎在“齿轮”之下，整个联盟第三舰队甚至都不比古时的孩子随手堆起的积木更坚固。
　　然而当联盟第三舰队被整体打乱，齿牙碾过的就只能是被分散出去的部分军舰，而当舰队重新集结，晏清平才看见所有被粉碎燃烧的竟然都是处于最外层的军舰，而舰队核心区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波及，整个联盟舰队反而像是被精简至更合理的队形。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迁徙路上必然有所伤亡，在可能爆发的疾病、战争以及分歧之下，联盟也必然会再次做出舍弃一部分人的决议，但晏清平依然没有想到整个联盟舰队竟然像是在仿照某种海洋生物，而最外层的军舰就像是随时可以被自行斩断后抛出的不必要肢体。
　　“你现在觉得你看见的这一切是否值得呢？”
　　晏清平的沉默终于让李昀不再继续被刺激到，所以李昀也再次回到那种温柔戏谑的状态，似乎之前的粗暴行为只是一种友好戏弄，他甚至还帮晏清平整理了一下防护服。
　　只是防护服上的褶皱虽然被抚平，李昀划过的手却让晏清平感觉防护服下的机体都在微挛，肌肉像是在簇结成一团团花苞，又在肌肤上绽开涟漪。
　　李昀说：“你期望我能救下所有人，但如果新船队拦截在前‘齿轮’之前，我们现在也只会是一堆还未烧完的灰烬，而你所看见的只是联盟为了自卫而舍弃了一些外围的军舰，但事实是联盟原本可以救下所有人，只是他们从最初就已经选择了在迁徙路上不断砍去多余的枝节，就像是人类曾经幻想过的进化历程，一切属于躯体的部分都将被慢慢舍弃，最终只剩下从大脑之中抽离的意识永存。”
　　晏清平忽然无法再忍受李昀距离如此之近，然而去推李昀的手被压下，李昀已经再次扣住了他的后颈，而那是一种介于保护和掐断之间的姿势。
　　“而你其实已经猜到了吧，你的大脑就是他们储存意识最好的载体。”
　　李昀看着晏清平的目光之中除却日常发疯，竟然还有新生的绝望。
　　“所以他们会一直追捕你，联盟第三舰队之上的居民都只能算作是人质，而我原本以为你并不在意。”
　　从最初相遇，晏清平所有的表现都和一个高阶进化者没有本质区别，那种高度自我认同以及绝对理智冷静都让李昀无法靠近，却也让他相信在任何情境之下，晏清平都会做出最优决策。
　　但当晏清平允许李昀越来越近，李昀却也同时感知到晏清平越来越强烈的情绪波动，却不仅仅是对他，还有对那些只能等待被拯救的低阶进化者。
　　所以当新船队终于集结，李昀就已经开始怀疑他是否能将晏清平带离人类自己创造出的漩涡。
　　巡回舰缓缓攀上云间公路，显示屏中的临界星就像是古时马戏团散场后的混乱场地，横贯整颗星球的牢笼已经支离破碎。
　　而监测器最后一次传回关于文森特的信息是他在解离状态下将自己也关进了牢笼，就像是饲主最终被兽群反噬，之后关于他的一切信息都从监测器中消失了，就像是当初齐不扬曾消失于三轨星外的空间站中。
　　而当人造太阳再次升起，光从云层堆叠的羽翼森林之中落下，却像是在半空重新砌起一道彩色□□，而他们竟然在墙上看见了相似星辰蜃楼的光影变幻。
　　然而李昀和晏清平并肩坐在控制台上，却像是在冷战，虽然他们都知道对方做出某些选择的必然性，但依然无法轻易接受。
　　虽然李昀莫名地不想在这样的景色之下继续与晏清平冷战，但他在愤怒之中其实还带些许心虚，他因为晏清平冒险炸毁“孔雀”内部隧道而再次对晏清平使用暴力，但其中某些动作却带有明显的暗示性，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晏清平的警觉。
　　虽然李昀知道晏清平对于那些不在工程师专业领域之内的事情有着相比常人更为迟钝的感知，甚至还有着更为怪异的联想，却依然在淹没理智的愤怒退去后陷入恐慌，尤其是在晏清平不经意斜瞥过来之时，李昀敏锐地感知到那目光之中竟然还有一些不多的怜悯。
　　李昀：是在怜悯他求而不得吗......
　　而李昀虽然知道晏清平思维方式的古怪，但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猜到那种怜悯是因为在晏清平看来，李昀所表现出的某种急躁就像是无法猎食的野兽。
　　而那让晏清平怀疑李昀是受S1影响，所以正在经受着无法满足的食性折磨，但七大星系之中都不会有一家肉制品工厂存在，而李昀的进化程度也不会允许他去进行狩猎，所以晏清平看着李昀就像是看着虽然饥饿但已然半瘫的动物。
　　“他还在你身边吗？”
　　当通讯器被修复之后，第一个连入通讯的竟然是李曦，这句话之中的“他”似乎缺乏指代，但李昀已经准备直接开骂。
　　但随着李曦的信息而涌入显示屏的却是游弋不定的鸢影，似乎整座□□都化为了巨大的皮影幕布，而在幕布之后缓慢现形的竟然是梦游般的“孔雀”。
　　李昀：......
　　所有咒骂的话都在未出口前被封住了，晏清平在“孔雀”内部造成的破坏确实让它开始内视自身，但强烈的吞噬欲望却让它的形体在继续游荡。
　　而重新集结的联盟第三舰队却似乎将队形弯成了一枚鱼钩，吸引着无意识的“孔雀”向临界星而来。
　　而在“齿轮”因为联盟第三舰队的分散作战方式而感到困惑，更为那种几乎不区分危险等级而直接将舰队成员当做船体炸弹抛射的行为而进行重新评估时，“孔雀”便成为此刻最大的危险。
　　所以联盟第三舰队这种垂钓而不喂饵的行为已经可以称之为威胁，因为第三舰队随时可能将“孔雀”引向临界星。
　　“你想要什么？”
　　晏清平终于开口，李曦却在听见他的声音之后轻声一笑，就像是被他语气之中的某个音节触动。
　　“当然是和谈，真正的和谈。”
　　晏清平：......
　　或许所有听到这一信息的人都将统一做出翻眼上看的神情，李昀却忽然本能地去掏枪。
　　李曦说： “我不能明白为什么你在已经获取足够多的信息之后，还会选择和他以及他所组建的船队一同离开，但我依然愿意在危险解除之后，以最大的诚意和你进行和谈，毕竟更大的危险永远都在身后。”
　　梦游之中的“孔雀”就像是忽然翻身，但最终却没有真正醒来，所以钓在它之前的能量弹在爆裂之前又被拦截。
　　而在此过程之中产生的能量波辐射已经足以在双星之上引起异常天气和山体震动。
　　“如果我拒绝和谈，是否你会将双星都穿进你的鱼钩里？”
　　李曦完全没有想到晏清平会做出这样奇怪却又具有攻击性的回复，就像是晏清平正处于某种危险的幻觉，所以做出了缺乏逻辑但却充满想象的反击。
　　李曦试图理解晏清平的谴责，说：“当然不会，而且我希望你能相信联盟从未计划过清除低阶星球，但‘钟罩’是为保护所有滞留者，所以必须被关闭，一切可能影响’钟罩‘的行为都只能被矫正。”
　　而在李曦再次斟酌词句之时，晏清平却忽然回复同意和谈，李昀立刻按住了通讯屏，难以相信在看见过那些燃烧着的军舰之后，晏清平竟然还能做出同意和谈的决定。
　　然而晏清平回视李昀的目光却很平静，似乎对于死在那场抛弃之中的人所怀有的一切悲悯都已经消解，最终并未真正形成某种具体的东西。
　　晏清平说：“即使牺牲了很多无辜的人，却没有人会对此承担责任，毕竟联盟从未做出过保护承诺，何况是在无法真正衡量的危险之下，所以虽然不能认定所有人的行为正确，但包括联盟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是真正的敌人，而在更大的生存概率之下，他们都只是同类，和所有人类一样。”
　　而这是晏清平在知道李昀的生物属性之后，第一次使用同类这个词语，甚至同时强调了人类这一范畴。
　　晏清平说：“当然我并不会真正宽恕联盟所做的一切，但事实是没有人有资格代替死去的人进行宽恕。”
　　李昀终于自嘲地笑了，他之前竟然还在怀疑晏清平是否会因为过度同情那些低阶进化者从而做出非理智判断甚至于是牺牲，但晏清平其实从未偏离过高阶工程师的思维模式，即使心生悲悯，也永远不会去进行没有任何意义的谴责，更不会只为死者的正义而在没有概率取胜的情况下向联盟宣战。
　　更何况人类世界已经崩盘到这种程度，那些工程师和临界星自卫队新成立的政府还不成气候，而李昀的新船队又缺乏救助意愿，所以即使规则自私，但联盟船队也依然是唯一有能力保护那一半人类的组织。
　　所以晏清平知道他必须和谈，而他的决定或许也将至少在表面上结束低阶星系的混乱。
　　之后晏清平提出省略一切和谈过程，要求直接签订和平协议，而签署成员当然也包括新政府在内的一切组织。
　　所以就在“孔雀”的阴影之下，所有主张自主权力的领导者最终都在互不干涉以及互不侵犯的协议上签下了名字，那些名字有些来自朱仙镇中的那场幻梦，有些则只是代号，却都已经替代了联盟曾赋予的编号。
　　协议最后一项才是关于“钟罩”的议定，而在低阶星系已经进行过那么长久的反抗之后，在坚定反对过“钟罩”的文森特最终也在沉默之后，代表各方竟然也都同意接受了“钟罩”。
　　而晏清平是最后一个签署名字的人，但在他拿起电子笔之时，李曦却说：“你不再重新看一下协议吗？”
　　笔尖停住，晏清平忽然听见李曦轻笑。
　　“或许其中藏有我送你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