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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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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们这些人也曾有过很多意识逃避和行为偏差,因为我们曾以合法身份服务于联盟,也曾合理地认同自身高于低阶进化者,而这些或许都让低阶进化者无法相信我们,但在经历过同样的死亡、遗弃、进化停滞以及生命虚化这一切之后,我相信我们已经因为生存和进化的共同目标而得以再次认同彼此。”
乔勉深深呼吸,像是要咽下很多过往,才能说出将来。
“所以我们在此提出新的希望,以平等、自由、人权以及责任组建新的政府,所有加入新政府的居民都将享有被保护的生命权,但也将同时再次接受被规则和制度约束的自由,毕竟没有边界的自由等同于没有城墙的国邦,而新政府也将再次承担起国家责任,希望在这场灾难之中,我们还能有机会最后幸存,重新认识情感和进化,再次探讨自由和发展,愿我们那时都能再见。”
而在说完那些话之后,乔勉竟然主动向临界星自卫队发送了所在坐标,任由那些人将他们从废墟之中挖出,之后却又将他们再次关进木箱,而他们却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反抗意图,似乎他们真的已经选择了另外一种命运。
虽然临界星自卫队还并不能相信那些工程师,但在整个人类社会体系之中,他们确实是主动选择了由低阶进化者组成的自卫队作为他们的同行者,而如果新政府最终成立,那段回复也将成为新的人权和自由宣言。
木船依然摇曳于云海底层的淤泥之中,当那些工程师最后一次从“孔雀”之中回到临界星,在那些背叛他的追随者最终和乔勉签订暂时条约之时,文森特忽然不再看向远方。
文森特曾是这些临界星群的创造者之一,曾为保留人类最后的生存希望而藏起原本应该被销毁的物怪,因此背负反人类罪而被判处终身监禁,所以他可能永远也不能明白那些曾在他被困于监牢之时依然忠诚的人,为什么会在他终于自由后选择背叛。
虽然那些人相比他将背负的整个人类命运而言并不重要,但他们的背叛却否定了他的权力来源,让文森特从一个领导者成为一个投机者。
毕竟那些人作为临界星的原始居民,拥有在任何时空下都生效的表决权,所以他们的否决就代表着权力最初的瑕疵,也像是“女娲”最初找到的裂痕。
文森特扶上木船边栏,忽然开始寻找佐蓝,然而仅剩的追随他的人群之中却再也没有那个人,他从七大星系之中找到的最完美的傀儡竟然也挣脱了他的束缚。
文森特在恍惚之间就像是看见了洪水冲开缠绕菟丝花的堤坝,强烈的意识波动让木船开始剧烈摇晃,甚至连带囚禁整座临界星的牢笼也如星海之中倾斜的危船。
尘埃涌动的颠簸之中,新船队的左翼就像是从“窑笼”肋下穿出的利刃,星墙般的长骨竟然被旋梯抽离,留下残破的翅膀就像是裹着临界星的最后一张皮,之后溶解于大气层中,坠落成一场泥沙混合黏液组织的暴雨。
连最后一次地震形成的山群也在被暴雨腐蚀后一同冲进入海口,将整颗临界星的水系统堵塞的就像是即将被填满的旋转排水道。
而在牢笼向内星球内部坍塌以及“窑笼”解体成暴雨这种完全不在预想范围的危险之中,区分幻觉和现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就在新船队终于越过平衡点后,李昀和晏清平所在的巡回舰就已经被冲进了漏斗状的排水道口,与其他生物一同淤堵在了海拔最低处的地坑之中。
所有天敌包括政敌竟然再次被困于同一危险空间,而除了人类之外的其他生物都只是在逃命,只有人类还在计算概率。
所以当新船队中的指挥官们判断他们有可能将李昀所在的巡回舰打捞上来之后,数百条旋梯就如通道管般直接插进了地坑之中。
“捞上来了!”
在暴雨洪流的冲击之下,唯一受损的通讯器目前只能接收而无法发送信息,所以李昀只能听见新船队在通讯器中嘈杂的欢呼。
然而一顿翻搅之后,新船队只捞上来半只腐骨烂肉和增生组织混杂的巨怪残骸,于是他们立刻嫌弃地把残骸扔了回去,换了一个方位和角度继续翻找,而正好被那只巨怪残骸吞进腹中的巡回舰也被再次抛进地坑。
李昀:......
作为被联盟过度实验和利用的人造人,李昀其实已经策划叛逃很久了,而整个新船队的船员都是从无数次作战之中幸存下来的人造人士兵,但只是被切断通讯,那些身经百战的人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竟然就再做不出任何有效决议。
而他们没能识别出巨怪腹中的巡回舰甚至都不是最严重的失误,更让李昀想安排他们原地解散的是当“齿轮”穿过破碎的牢笼,直接咬向临界星,他们所做的并不是继续诱导“窑笼”翻转,将终于冒进的“齿轮”倒扣在“窑笼”之下,而是手忙脚乱地从地坑之中拔出了旋梯,之后拿着通下水的工具就捅向了“齿轮”。
虽然那种程度的攻击绝不可能给“齿轮”造成伤害,但如果“齿轮”也是一种具有洁癖的生物,在面对搅拌过星球下水的旋梯时或许就会感到恶心和侮辱。
李昀忽然在想为什么监测器没能同时受损,他就不必在临死之前还要被迫看着那些人干出他在梦境和错觉双重混乱之中都想象不出的蠢事。
“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
晏清平却看着李昀,重复说:“你们之间一定还有其他可以用于交换信息的方式,否则你不会在长时间离开联盟之后,甚至在那些追随你的人都被散编入第五星系其他船队之时,还能在‘齿轮’之下重新召集他们。”
李昀忽然想笑,而那种笑意如果是对其他任何人似乎都带有强烈的杀机,只是他看着的是晏清平,所以一切侵略性就都被那隔绝在轻如晨雾的笑意之后。
“所以你为什么放任‘齿轮’入侵?”
李昀却说:“或许我只是厌倦了那东西不断地计算,根本没有什么新鲜感呢?”
监测仪却忽然发出警报,被旋梯捅到的“齿轮”竟然像是被戳到了喉咙,作呕般同时做出了突发前倾和加速后退两个并不协调的动作,之后释放出的是一团团几乎超过临界星体积的放射状磁电喷积流。
李昀:......
晏清平平静地说:“这个新鲜吗?”
李昀只能说: “但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我们终究是不会死的。”
晏清平再次看向李昀,说:“你认为我担心的是自己的生命?临界星之后就是联盟第三舰队,无论怎样,船上还有一部分居民。”
李昀却像是忽然被晏清平的责问所激怒,但就像是理智在及时提示他所面对的人是晏清平,所以即使他看向晏清平的目光已经寒光凛冽,语气之中却是一种由嘲讽变相而成的似笑非笑。
“你知道‘齿轮’的代号是我取的吗?”
李昀忽然问了晏清平一个并不紧要的问题,而对于晏清平这种曾被联盟保护于中心星的工程师,“齿轮”只是信息塔中记载过的某种强大外族武器的代号,因为无法与之建交甚至是沟通,所以一直无法为其冠以更具科学性的名字,但代号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我是第一个从它的齿牙之下活下来的人,所以信息塔是通过我的叙述才对它构建了最初的档案,而‘齿轮’这个代号也被保留了下来,可你知道我还为多少东西取过代号吗?你知道每一个代号之后会死多少人吗?”
李昀将手放在了晏清平的肩上,却似乎是想要向上掐断他的脖子,又似乎还想下移,就像是想要手动测绘这套防护服的构造。
“就连你们设计过的这种最简单的甚至是已经淘汰了的防护服,所参照过的那种已经灭绝的东西,我都为它取过代号,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昀手上的力度并不是很重,但晏清平却开始产生错觉,似乎那双手中藏有某种力量,而身上这件防护服正在李昀手中复活,重新成为某种他只在图纸之中见过的生物,而他就像是穿着正在活过来的生物的皮。
“因为不会有人记得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造人士兵,而那些生物的代号就已经是他们所能存在过的全部证明,而你问我为什么放任‘齿轮’入侵,只是因为我们也没有多少人可以去送死了。”
意识之中的自我在交战纠缠,李昀就像是经历着无法被看见的惨烈过往,但他最终却还是放开了晏清平。
“我知道你是高尚的工程师,不会真正在意自己的生命,但你其实应该知道,第三舰队之上的人类对我没有任何意义,而你所不在意的自己才是我——”
晏清平却说:“不仅仅是为了那些人类,还有——”
宇宙暗河忽然横淌过他们之间,切断了所有未说完的话,晏清平竟然再次被“孔雀”吞没。
李昀将晏清平放回座椅,没有再过多地去注视晏清平,而是回身看向显示屏,巡回舰正在淤堵物中不断下沉,几乎没有任何生物能从不断下漏的庞大水流之中爬出。
然而李昀却通过人造人区别于人类也不同于物怪的意识连接通道,重新向新船队下达了新的指令。
暗河从意识边界流淌而过,撞向悬于星柱之上的云板,而梵音未响,万物都在沉默,只有晏清平在隧道深处点燃一片微末的意识碎片。
而那一点火星从晏清平手中落下,却在似乎没有尽处的狭窄隧道之中延长为烟花之河,最终在隧道之中引爆。
晏清平最后一次从“孔雀”之中逃离,而他身后是已经因爆炸而坍塌的隧道,那是很多工程师用自身开凿出的逃生道,或许人类都不会再有机会能创造出第二条通道。
而当“孔雀”终于感知到内部因为爆破而发生的坍塌,它或许也将进入类似冬眠的状态,封闭进食以完全内视自身缺口,但即使晏清平能争取到一段不必再被“孔雀”吞噬从而可以启动精神力的时间,但当“孔雀”再次醒来,晏清平也不会再有逃生的机会。
“你到底做了什么?”
当晏清平再次醒来,李昀已经愤怒地压着晏清平的双肩,晏清平反问:“你又做了什么?”
在晏清平意识离开的短暂瞬间,新船队终于将巡回舰从星球下水道中捞了上去,而“齿轮”也已经从临界星上方略过,向联盟第三舰队碾压而去。
李昀冷笑,抓着晏清平将他压在了显示屏上。
“我来让你看看,我都做了什么!”
第四星系仅存的星云之墙已经被撞碎成飘荡的星间山峦,而没有完全断裂的山脉之间还牵连着行星峡谷,却被“齿轮”切断之后溅起一片星空涟漪。
李昀一手扣着晏清平的脖颈,强迫他看着显示屏上那些涟漪之中微小的光点。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李昀另一手抓着晏清平的手碰到某一粒光点,触碰式显示屏立刻放大呈现出关于那粒光点的全部图景和信息。
晏清平想让李昀冷静下来,然而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片片燃烧着的军舰。
“其实你原本可以不用看见这些的,如果你不破坏逃生通道,从而被困在‘孔雀’之中更久一些,那么当你醒来,这一切也就都结束了。”
李昀却抓着晏清平的手,强迫他触碰开所有光点,就像是在完成一幅纯光色的拼图。
“可你为了尽快从‘孔雀’之中脱身,竟然敢炸毁隧道去引起‘孔雀’的注意,就是为了救第三舰队之中的那些人?”
李昀以半身压制着晏清平,而那已经是对于暴力最大的克制。
“可你应该知道那有多危险,你很可能会连同隧道一起被埋在‘孔雀’之中,你知不知道你很可能会再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