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09、第 109 章 格

　　格雷姆没有回身，但他知道身后那人是谁，只是他不能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还能活下来，因为他知道对于人类而言，没有什么比破坏回归神国之梦更为罪恶，所以那些闯进神殿的人不应该让反叛军领导者活下来。
　　而那把枪又让格雷姆想起落在教士脖颈上的那把刀，那是公爵死去多年之后，教士独自一人站在神殿之上，最后回忆起在他年幼之时，他的母亲那时是想杀了他，而他却虚构出母亲是在保护他的虚假记忆。
　　或许从那时开始，一切就都不再真实，他甚至不知道曾经的教士是否真的存在过，又或许只是他的想象，就像是神殿之中那些并不存在的迷迭香，所以当复活的公爵带领军队再次攻进神殿，他也无法分清那究竟是原本的公爵，还是又一个冒充者。
　　而公爵却没有处决教士，但也不是宽恕，而是再次将他囚禁在神殿之中。
　　“我要你在这座神殿之中，只能旁观着世人的苦难和欢乐，却沉陷在曾经犯下的罪孽之中，永远不得脱身。”
　　所以当年的教士最后依然被囚禁在那座神殿之中，整座神殿有着无与伦比的华丽，然而他能触碰到的一切都是虚假，包括回忆，而到最后他已经无法分辨到底哪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我不会杀你。”
　　反叛军领导者似乎在用尽全力控制着开枪的欲望，却说：“因为即使你死了，很快就会有人顶替你的位置，可你散布出的信仰才是最邪恶的东西，如果现在杀了你，就永远也不能破除你所虚构出的神国，所以我会在你活着的时候推翻你的统治。”
　　闯入博物馆的反叛军为格雷姆戴上特制镣铐，格雷姆看着那条长长的锁链，他原本可以轻易挣脱，所有人甚至于整颗星球都可以被他轻易抹杀，但格雷姆却看着反叛军领导者，忽然笑了。
　　他从未想到这个一直只被他当做人形道具的人竟然有着这样顽强的生命力，而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和想象在不断缠绕出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而这个人或许就会是那个世界最大的乐趣。
　　至于李昀和晏清平，那将是他作为人类的最后一站，所以他并不着急，因为迟早会再见。
　　在反叛军关闭第三星系诱捕船队的星轨系统之后，很多飞船终于得以驶离首都星，那似乎因为罪恶而散发着冰冷光辉的首都星也终于转入暗面，就像是被埋进了宇宙坟场。
　　“那是什么？如此吸引你的目光？”
　　李昀看着晏清平，终于说：“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弥补？”
　　晏清平却一直看着舱窗外，似乎那颗首都星只是安静地闪耀，就足以毁灭众星，就像真正的罪恶也是如此安静，绝不会炫耀武力和残忍，就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也不会被任何人所记得。
　　李昀再也无法控制愤怒和不安，从首都星逃回到鱼尾号之后，晏清平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似乎连意识都已经凝固，让他几始怀疑他是否将真正的晏清平带出了首都星。
　　“你再不说话，我就拆了她！”
　　李昀已经丧失理智，拎着齐娅的翅膀在晏清平面前用力摇晃。
　　齐娅却鄙夷的看着李昀，完全不知生死地说：“现在才想起来修正错误，可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时候了？”
　　在李昀潜入首都星之前，他一直都在随心所欲地控制着晏清平，而当他从首都星返回鱼尾号后，虽然所有检测结果都显示李昀意识正常，但当李昀想带晏清平进入首都星，那时齐娅却做出了激烈的反抗。
　　虽然在第一次连接进李昀的意识之后，齐娅就无数次做出过自己可能会被杀死的判断，但那次反对却似乎是齐娅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或许连李昀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最后竟然没有真的杀死齐娅，而原因却似乎也不仅仅是因为齐娅是晏清平记忆和情感的载体。
　　而晏清平异乎寻常的冷漠让李昀几乎再次陷入如同被“孔雀”控制时的强烈恐惧之中，而在这种状态之下，即使他能控制自己不杀死齐娅，但在死亡成都之下的伤害却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齐娅却已经自主完成了专门应对损害的程序更新，扑腾着翅膀准备和李昀直接对抗。
　　“你放开她。”
　　晏清平终于开口，声音却像是最初遇见之时的冰冷， 李昀却立刻就将齐娅扔出了舱门。
　　“你到底要我怎样——”
　　“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晏清平冷冷地看着李昀，就像是看着每一个陌生和无关的人。
　　“我只是不需要你而已。”
　　还在愈合之中的枪伤似乎在瞬间崩裂，李昀几乎疼地连压制晏清平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将你置于危险之中，可我已经——”
　　李昀能感知到机体疼痛的程度已经触发自我保护机制，然而意识却在强行阻止他的机体进入休克状态。
　　“你是不是想说以‘孔雀’的强大，你已经做到了几乎没有人能做到的抵抗？”
　　在“孔雀”那种强大生命体额控制之下，李昀确实做出了人类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抵抗，如果不是几乎射中心脏的那一枪，他根本无法获得短暂的清醒，但李昀也知道那不是他能得到宽恕的理由，因为就是他将晏清平带到了那座神殿。
　　“我知道你会因此仇恨我——”
　　“你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晏清平打断李昀，说：“我并不会因为你被控制着做出了伤害我的事情，就因此而仇恨你，因为我很清楚‘孔雀’是超出我们太多阶层的生命体，我甚至依然信任你，我只是在思考，我们之间到底是为什么呢？”
　　晏清平的语气不仅仅是冰冷，似乎还有一些轻微的嘲讽，却不是针对某个人，而仿佛是对从来无法被证实存在过但也根本无法摆脱的所谓命运。
　　“你应该知道‘孔雀’即使再强大，也无法创造出并不存在的欲望或者是恐惧，所以如果不是你想要完全控制我，那么你就不会被他控制，但你为什么会因为我而产生那么强烈的意识弱点？”
　　晏清平似乎已经想到了最终的答案，却说：“我知道你的源意识中有一部分是保护我，但我们从未有机会真正探讨过的其实是你只是一个人造人的复制品，那个人造人或许还能与我有一些渊源，毕竟是我为他创造了完整的大脑，而你只不过是继承了他的一部分记忆，但那些记忆原本就是和你无关的东西，你又为什么会被影响得如此之深？”
　　李昀就像是被剥夺了思考能力一般地看着晏清平，晏清平说：“你还是没能明白我在说的是什么吗？”
　　晏清平看着李昀的目光虽然同样冰冷，却又似乎带有对一切生命无差别的本能怜悯。
　　“我只是希望你进行真正理智的思考，你和我原本就没有必然关联，你根本就不应该被那些记忆蒙蔽，认为我重要且唯一，而我之所以打碎你的意识镣铐，就是因为我认为你应该得到真正的自由。”
　　李昀却忽然说：“你为什么要提及那些记忆？在遇到我之前，你明明都已经忘了，所以那些才是对你从来都不重要的东西！”
　　整个意识世界似乎都在演变为再无陆地的深海，而李昀就像是被晏清平从唯一的方舟推下，只能死死抓着船舷，试图自救。
　　“所以真正重要的是在我找到你之后发生的那一切，也是我们将要共同面对的那一切，你应该知道有关首都星上的那场实验信息很快就会传遍所有星系，而在被验证之前，所有人就都会试图夺取你的进化能力，只有我会不计一切的保护你——”
　　晏清平却轻轻叹息，看着李昀就像是看着一个无法被教导的学生。
　　“所以我说过了，我并不需要你。”
　　嗡嗡——
　　在晏清平对李昀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尖锐的警报声忽然响彻了整个船队。
　　第三星系和第二星系边界处其实是整个人类领域最为危险的黑洞区域，它周围的所有矮星系都已经被吞噬，而它还在继续膨胀着探索，在两个星系之间寻找可吞噬的星球。
　　而当寻找不到废弃星球之时，接近光速的巨型喷流就如出洞觅食的巨蟒，在两个星系之间随机制造灾难，但因为它已经休眠多年，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它到底有多危险。
　　李昀只能返回控制舱，而当他看到成像仪上的黑色蟒影，即使鱼尾号已经开启最高级别的防护机制，却如同被巨蟒吞入腹中的雏鸟，随时都可能被绞碎。
　　李昀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将主控屏切换至已经报损并将被丢弃的存储仓，甚至逐帧查看存储仓中的监控影像，而那就像是在巨灾之前，正常人连逃命都来不及，李昀却在食品区反复查看，就像是在细数是否少了几瓶罐头。
　　所有人：......
　　“你真的想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吗？”
　　在李昀几乎慢速查看过所有影像之后，配备室中却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而那人已经登上了补给舰，即将和整个存储仓一同脱离船队。
　　从首都星回到鱼尾号之后，李昀已经不敢再在晏清平身上使用神经松弛剂，而当他将晏清平独自留在船舱，晏清平终究还是避过监控，悄然登上补给舰。
　　“所以即使可能会被卷进黑洞，你也要离开？”
　　李昀知道晏清平想要离开他，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晏清平会选择在他们经过异常危险的黑洞区域之时离开。
　　李昀的声音很平静，说：“但我也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能离开。”
　　晏清平看向监控器，冷静的神情忽然变得茫然，而那是神经松弛剂忽然生效的症状，他再也没有力气启动补给舰。
　　“我确实没有再对你使用神经松弛剂，但你知道在医学还比较落后之时，有种注射方式叫做埋针吗？”
　　舱门被用力撞开，晏清平被李昀重重扔进了船舱，但他全身都是柔软的松弛感，根本感觉不到李昀埋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