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10、第 110 章 李昀看着晏

　　李昀看着晏清平的目光就像是想将他钉死在墙上，晏清平试图再次与他沟通，李昀却反手关上了门。
　　而当李昀转身之时，晏清平感知到的却是忽然溺入海水的窒息，深海之中似乎有巨大物怪游过他的身边，锋利的鳞片几乎割碎他的全身，然而最终缠住他的却是柔软的翎羽。
　　晏清平忽然意识到那就是李昀被改造之后的完全形态，也是李昀一直避免被他直接看见的形态。
　　虽然在“孔雀”之中，李昀因为晏清平打碎了他的意识镣铐而呈现过物怪形态的精神力波动，但那一切原本就发生在光怪陆离的意识世界，所以晏清平并不会将那时看见的意象当做李昀的一部分。
　　但当李昀再没有任何隐藏，甚至不再顾忌物怪形态是否会伤害到晏清平，晏清平才终于意识到他和李昀从来就不是同类。
　　曾经如同茧房一般包裹过他们的纤维睡袋在强烈的挣扎撕扯之中碎落如白色风絮和羽毛，在漫入深海的月光之中飘忽。
　　冰冷的鳞片砌成无法逃脱的海底岩洞，而潮湿的翎羽就如海藻森林在纠缠和疯长，似乎意识世界之中那个连野兽喘息都如同飘荡风丛的夏夜也被拖进了深海，连同虚假的海水都变得滚烫。
　　强大的喷积流冲击之下，所有宇宙暗河的河岸都被荡开，就像是所有河道都被从内部翻转，而鱼尾号就像是将被星系堤坝决堤之时的泥沙所掩埋，只是泥沙之中不仅掩埋着过往的沉船，还有没能完成迁徙的物怪，最终都被翻了出来。
　　而船上所有人看着成像仪，却似乎是看见了无数庞大的骨架从喷积流冲刷之中站起，缓缓走向搁浅的鱼尾号。
　　警报系统已经彻底喊哑了，舱门被轰然打开，而闯进船舱的却是三个船员。
　　他们显然能感知到船舱之中发生过什么，因此嘲讽而灼热地看着李昀和晏清平。
　　虽然都是熟悉的人，但他们现在却有着陌生的绿色眼睛，如同满是绿锈的池沼，连目光都如藏于沼中的毒蛇，立刻就咬住了李昀的脖子。
　　虽然鱼尾号对于那些物怪就如同气泡一样脆弱，但它们竟然也像是人类一样并不愿意轻易弄破那些气泡，反而以精神力谨慎探入其中，操纵着一部分人去屠杀另一部分人，而空船才会被它们拖回暗河河底，不断垫高黑洞区域的坐标。
　　黑洞喷流的概率极低，而喷流引发埋骨被冲出的概率更低，所以在警报第一次响起时，李昀就已经判断出他们再次逃脱的概率基本为零，而晏清平最后那句话几乎卸去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甚至都无法在晏清平面前继续以人类形态进行伪装。
　　但当那些人将枪对准晏清平，李昀却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真正做好死亡的准备，但即使闯进来的只是被遗弃的生化骸骨，那些依然是超出他们太多层级的生命体，直接对抗或许也只会被撕得更碎，李昀却依然选择转身厮杀。
　　而整个鱼尾号都在陷入自相残杀之中，却没有人放弃，即使面对的都是一直以来的同伴。
　　血从翎羽滴落在晏清平脸上，他被李昀压在身下，但他能看见强迫过他的利爪被硬生生砸断，而割裂过他的鳞片被血淋淋地撕扯。
　　那些被操纵的船员还在用利器砍向李昀用来遮挡晏清平的后背，长骨都被砍断的声音在船舱之中回荡，晏清平忽然用手覆住了李昀的脸，而那是原本已经让他开始恐惧的脸。
　　“这种程度的东西就能让你认输了吗？”
　　李昀感觉到已经断裂的长骨都在颤栗，那是晏清平对他关闭了很久的意识连接终于被重新打开。
　　“那东西看着再吓人，也不过是某种强大生命体残留在骸骨磁场之中的精神力，所以你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它们吗？”
　　虽然晏清平只是在提出疑问，但通过直接而完整的意识连接，李昀已经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方案对接，就在那些被物怪操控的船员将用刀割开李昀的喉咙之时，稀薄的空气却忽然像是在坍塌，压得它们几乎无法自由行动。
　　那是整个飞船的线性微算器都在最大能耗承载范围内开启，同时开启的还有飞船完全手动操作模式，齐娅也在连接入所有系统之后即时切换至非独立思考状态，成为智能固态内控系统，堵塞了所有精神力继续入侵飞船系统的可能性。
　　鱼尾号只在瞬间就转换至最原始的人工操作模式，如果宇宙暗河也能同时转换至实体形态，船员甚至都可以上岸拉纤。
　　残留于飞船之内的精神力也如同被短暂浇筑在透明的水泥桶中，而在它们最终挣脱之前，李昀也向依然还具备人类理智的船员们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那些船员都是被联盟判定为劣等品的人造人，却多次通过迷幻至智障的操作证实了联盟的筛选机制或许并无问题，但在又一次的生死之间，李昀还是将指令传达给了他们。
　　所有还未被控制的船员都感受到了被信任的沉重，于是没被控制也没被杀死的船员开始自发分组，A组担起人工操作重任，控制飞船驶离黑洞感染区，B组则选择阻止被控制的同伴继续在飞船之内进行破坏和屠杀。
　　而在他们从未有过的有序配合之下，鱼尾号就像是在河滩之上翻了个身，之后围着那些骸骨开始下腰和劈叉。
　　晏清平：......
　　李昀气到只想敲开他们的大脑，查看到底少了哪部分组织。
　　“A组和B组给我整体调换过来！让维修组拎着扳手去打怪？让护卫组带着平衡爆破器去调速？让——你们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都会干什么呀！”
　　一直到A组和B组成员全部调换过来，鱼尾号就像是一条忽然看清了鱼饵的鱼，骤然一个甩头摆尾地开始逃跑，却一个甩尾地甩在了一具骸骨脸上。
　　那些骸骨：......
　　那些都是曾经横行星际的物怪，完全不会想到死后还会受到这样的侮辱，而当那些巨大骸骨终于俯压下来，就像是把黑洞都扯得更近。
　　但当隔绝精神力，这些骸骨试图使用物理方式抓住飞船，也像是在浑水之中去抓虽然并不灵活但有胆量横冲直撞的鱼。
　　而如果那些曾经抛下它们而独自进化后离开的同类捕捉到这一画面，或许也会嘲讽它们死后还在“摸鱼”，难怪生前难以进化。
　　李昀在愤怒中几乎以物怪形态冲出船舱，B组成员却已经赶着被控制的船员堵在了船舱门口。
　　当整个飞船被线性微算器完全封闭，物怪骨骸终于无法再继续进行精神力攻击，所有还清醒的船员却都在同时选择了不再使用杀伤性武器进行攻击，而是尽力困住那些被控制的船员。
　　似乎所有人都已经开始在意同伴的生死，但他们之后做的却是将那些被控制的船员捆好打包放在了李昀舱门前，甚至敲门之后，立刻就跑。
　　李昀：......
　　李昀气地翎羽都在膨胀，晏清平完全没有想到李昀竟然还有一种形态是炸毛。
　　但感觉到晏清平的目光，李昀几乎是立刻就缩小了一圈，尾羽甚至还在慌张中缠住了自己的脖子。
　　晏清平说：“你会救他们的，是吗？”
　　李昀险些被自己勒死，完全无法做出回答，只能用力扯着尾羽，但被刺激到的尾部却本能地更加收紧。
　　晏清平也没有想到李昀竟然还能和自己的身体不熟到这种程度，只能伸手帮他解开尾羽。
　　而当晏清平触碰到那如同重金属铸造的冰凉羽毛，李昀却像是受到了电击，全身鳞羽都如通电般光华流转。
　　然而晏清平手腕上的勒痕就来自某一段尾羽，晏清平当然也注意到了，李昀立刻又像断电一般，满身都暗淡下来，再不敢在晏清平面前通电炫耀。
　　尾羽在晏清平手中剧烈颤抖，李昀甚至都开始怀疑晏清平是在故意触碰某些易感部位，但他知道自己之前都做了什么，所以即使晏清平现在将他活活解剖了，他也不敢反抗，他甚至只想撬开鳞片，将头都藏进去。
　　晏清平终于解开尾羽，之后起身，李昀想要阻拦，却只敢将一片翎羽轻轻落在晏清平的肩上。
　　“你不会离开的，是吗？”
　　晏清平看着那片微卷胆怯的羽毛，他甚至知道李昀只是在表演小心翼翼，许久之后，却轻声说：“不会。”
　　李昀就像是再次接通了电源，满身光华耀眼地冲出了船舱。
　　那些残留在被控制船员身上的精神力就像是失去原宿主的病毒，虽然攻击性会被削弱，却会因为陷入无序状态从而开启无限分裂，最终以最原始的粒子构成一种更加危险的分布状态，就如同混乱意识之中的隐形核弹。
　　而如果只是杀死那些船员，那些核弹也会被永久封存于死去的意识之中，但晏清平知道李昀将会暂时关闭线性微算器，在那些物怪骸骨进攻之前，他会先强行侵入那些人的意识，拆除遍布大脑的精神核弹。
　　所以晏清平知道李昀其实有四分之一概率会回不来，晏清平却开始认真地看着鱼尾号，每一名船员都是无数战场之中的幸存者，但他们的作战能力却低弱到惊人，所以李昀为这条飞船暂时取名鱼尾号，或许想象的也是锦鲤的鱼尾。
　　晏清平的目光从船员落到飞船的每一部分，甚至是每一个部件，联盟曾经给予他的资源太过优越和丰厚，所以晏清平甚至都想不出李昀究竟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劣等品，却打造出一条已经走出了这么远的飞船。
　　但如果晏清平继续留在船上，鱼尾号的终点也不过是第一星系，但李昀原本应该抵达更自由的世界。
　　而晏清平也知道无论概率是多少，李昀最终都会从那座核弹森林之中活下来。
　　第二星系之中，星轨正旋绕过折梯，落进浓烟翻滚而成的黑海，已经远离鱼尾号的逃生艇最后降落在一片固体颗粒构成的乌云之上。
　　而如果不是温控板如同一块巨大的肥皂正在融化，晏清平甚至怀疑在这颗属于第二星系的文明星球之上，已经连人造太阳都被拆下来扔进了工厂炼化炉中。
　　腻如泡沫般的雪花从温控板中落下，连同高密度污染颗粒混杂成黏膜般的悬浮空气圈，而逐渐沉降到最后的圈层几乎就像是星球内部的黏土星环。
　　晏清平从未想到被视为人类最后工业文明奇迹的文明星群会污染到如此程度，当他转身返回逃生舱时，那些悬浮的空气圈层却忽然开始震荡，之后在旋转中解体，最后再次混合成灌满整颗星球的黑色空气。
　　晏清平知道那些震动是因为有飞船正在降落，而从深色幕布般的空气之后慢慢走来的人却不是李昀。
　　“你很失望？可是并不是只有他才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