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第 108 章 狂 ...
-
狂欢队伍随着飘摇云帆前行,所有荒野之上的建筑都被占领,所有寒冷的街道也都被标记,就像整个国境都被平荡的那个夜晚,而在黑色的边境森林之中,公主在唯一纯白的月色之下,终于开始第一次忏悔。
所有罪恶开始于一个花香浓郁的夏夜,那夜国王和他的王后正在满是月色和露水的花园之中跳舞,而王子在那时凯旋归来,将年幼的公主从花海之中抱起。
公主被抱在半空,与兄长旋转起舞,那瞬间的欢乐原本应该成为最美好的记忆,但也就在那个夜晚,国王和王子同时进入了公主的房间,那晚之后王后却因为重重嫉妒,不再宠爱公主。
而在公主长大之前,那时每一朵花开都美的让她做恶梦,每一朵花落却都会让她哭泣,一直到她的父母和兄长终于被活埋进那座花园,所有的花开才终于不再是噩梦,反而美丽地让人清醒着发狂。
城堡已经被攻破,公主看着竟然愿意同她一同出逃的教士,重新像个孩子般胆怯而茫然。
“犯下那么多罪恶的我,真的可以被宽恕吗?”
“你已经忏悔罪恶,你流淌的血将被神明的目光注视,被天使守护,我将以神龛中纯净的圣水清洗你的身体,即使降生在这个污浊的世界,你依然是被天国守护着的孩子,神明会宽恕你。”
教士以手抚过公主的前额,轻声说:“在我年幼之时,我的母亲是为救我而死于意外,我也因此迷失很多年,之后才开始修行,所以我们都曾失去过深爱的人,虽然方式不同,但我们都将在朝圣之路上得到真正的教化。”
公主却轻轻摇头,哭泣着去触碰教士的黑袍。
“我希望得到的是你的宽恕,神殿中那些神圣的仪式并不能真正净化我,真正教化了我的人是你。”
教士身上真正的悲悯终于映照在公主身上,他看清世人心中的一切,那是永远不可磨灭的黑暗,却依然如此勇敢地执着于或许永远不可实现的信仰,从不曾愤世,更不曾痛恨,只是尽可能地去宽恕和救赎,而那才是宗教最初的精神力量以及最终的牺牲意义。
在公主逃到最后一座城堡之后,她终于为自己加冕,却是以女王的名义签下废除奴役制度的法令,她的兄长在世之时通过连年征战所奴役的国家和部族都将得到自由,而公主却因此失去最后的军队,但也终于开始了真正的自我救赎。
“她那时已经是虔诚的教徒,你本可以放过她,但你都做了什么?”
反叛军领导者听见了格雷姆在意识模糊之时的言语,他很理智地知道那些都是和他无关的记忆,人类历史没有记载过那一个短暂的王国,更没有复刻过某一个人类复杂的内心。
但他却会想起曾经的公爵在推翻公主残暴的统治之后,最先建起的也是一座神殿,那时公爵或许以为那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教士的教义,但当教士请求和公主一同离开之时,公爵却对教士做出了更为残暴的事情。
最后在那座建于断崖之上的神殿之中,公爵看向窗外的火海,整个国家的臣民似乎都已经疯了,正在到处厮杀和纵火。
而那时再次被囚禁在神殿之中的教士却被放在了最为柔软的天鹅绒圆地毯之上,公爵试图让他放松,之后是一个又一个无比美丽的少女从教士身前走过,而那已经是人世之间最为纯洁的诱惑。
“她们都比她更为美丽,我把她们都送给你,你是否可以放弃对她的堕落的爱?”
然而教士却只是低头轻声念着什么,当公爵终于认真倾听,听见的却是教士在为他祈祷,请求神明宽恕他的嫉妒之心,而他捧着经书的样子几乎比神殿壁画之中的天使更让人相信神明的存在。
“宽恕什么呢?别让我发笑了。”
公爵愤怒地将教士摔在地毯之上,夺走他手中的经书,终于还是未能压制内心的恶念。
“当初我施舍在你身上的残暴,你不是很愉悦地接受过吗?”
火焰如同复活的恶魔,而一直到整个国家都被吞噬,神殿的大门都没有再次打开,没有人知道到底都发生过什么,一切都成为时空之中的灰烬。
而公爵所承诺过民众的自由和平等也从未曾实现,整个王国只是进入了一个更为黑暗的时代,但在无数年后,当人类再次建起那座承载记忆轮廓的神殿,那道大门终于对所有人敞开。
祭坛般的长桌上被束缚着的人却是反叛军领导者,而涌入神殿的人群就像是看见了狂欢最后的高潮部分。
那个反叛军领导者竟然敢反抗神明般的格雷姆,阻断他们创造人间神国,所以他们对他做出的所有行为都将正当而合法,甚至被神明赋权和允许。
“我从来就不是你们想象之中的那个人。”
格雷姆在反叛军领导者耳边低语,就像是轻声吟诵经文。
“不止是公主的兄长,你的兄长也在当年参加过同一场侵略战争,而他们最后驻军的地方就是一座海边神殿,所有教士都被杀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反叛军领导者的身体正在被愤怒的人群破坏着,而当人类形式的生命彻底结束的最后一刻,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能明白他所真正应当责难的其实是和他一样的人类。
而曾经教士也向那些臣民许诺过天国,所以最后被押上刑台的也是公爵,但在经过了那么多年之后,已经进化到高阶程度的人类竟然还是做出了同样献祭的选择。
而他们似乎永远也不会明白割在同类身上的每一刀最后都会回到自己身上,所以人类或许是在进化,但其实也一直愚昧,而且永远残忍。
而在那场行刑过程之中,教士也曾在公爵耳边轻声说:“你的兄长见到我时,我还年幼,你能想象还是孩子的我是什么样子吗?”
教士如同水晶般纯洁的美让无数人的灵魂几乎都在迷失,而还是天真孩子的他,或许更让人发狂。
“你也曾向我忏悔,说出你的兄长对你做过的恶行,但你是否有过疑惑,一向爱你的兄长为什么会在征战归来之后,忽然对你施暴?”
公爵曾信仰教士如同仰慕神明,然而那一刻,教士却比他曾恐惧过的所有地狱恶魔都更可怕。
“你能猜到在那座海边神殿中都发生过什么吗?又是谁让他们终于开始对孩子产生恶念?”
教士轻轻笑了,最后说:“是我先引诱的他们。”
格雷姆最后看向反叛军领导者,在他来到这颗星球的最初,他救下了正在被处决的反叛军领导者,而在他离开之前,那个人也被再次放在了刑台之上。
人类所能对同类作出的最为残忍的事正在寻着记忆而重现,之后还在不断升级和改进,所以并不需要外力,人类其实自己就会永恒重复毁灭的过程,直到所有人都被卷入最后的倾轧机制之中。
格雷姆满身都是致命伤,却在走出神殿的那一刻,向着所有的光明灿然而笑,他竟然还曾恐惧过人类那种具有强烈自毁倾向的生物,但现在只有最后从“孔雀”之中完整的逃出的意识体需要被拆解了。
第三星系在重建之后,已经超出第一星系的表面繁荣,但在李昀看来却只像是一座巨大的兽穴,覆以经过改造的乐园和监狱,而他和晏清平正藏在乐园街上的一座博物展览馆中。
虽然技术可以实现所有藏品的数字化存储,但很多星球依然专门为那些被判定具有实物价值的藏品修建了博物馆,只是从馆长到管理人员都是可切换角色的仿生人。
当格雷姆走到一个古中国文人形象的仿生人面前,那个仿生人慢慢展开了一幅竹简,开始讲解那幅竹简的历史和价值。
那些记载对于人类而言弥足珍贵,但那对于格雷姆却只是没有任何关联的低阶生物的文字,但他却像是能感知到每一个古老的文字都像是一幅创世的画,从天地混沌之中凿出一个个代表无尽意象的文字符号。
格雷姆忽然在想最初创造那些文字的人一定是将灵魂都留在了其中,所以在人类出现之后,一直无法达到平衡的意识粒子其实只是因为某些创造在真正地消耗粒子,而他却只是在机械地吞吐。
那些文史资料枯燥而冗长,但格雷姆却一直在认真倾听,似乎都已经忘记他是为什么才来到这座博物馆,而就在他身后,一副庞大的动物骨骼标本正在仿生人的牵引下,慢慢环绕馆内里海进行日常散步,就像那只动物生前一样,从骨骼的缝隙间落下的人造日光涂厚了那片蓝色的海。
“你们认为这片海会通向哪里?”
格雷姆终于回身,看向那副已经偏离散步路线,正蹑手蹑脚地走进海水的动物骨骼。
“即使你们能借由这幅骨骼逃出博物馆,但你们知道馆外的海中还有什么吗?”
格雷姆一笑,说:“我的原本形态就藏在那片海中。”
那只动物已经只剩骨架,但在格雷姆说完之后,它就像是被海水烫到般直接跳了起来,就像是洁癖发作般地踮着脚趾骨逃回了岸上。
而它跑得太过慌张,晃得整个骨架都像是要散架,最后迎面遇上一批迁徙的动物,躲闪之中一头撞进了一面古董气象盘中。
气象盘中所保存的过去云层和星辰标本被头盖骨撞飞,而整个头盖骨则嵌入了时空印模之中,之后一个仿生人从棉花糖般的热气球上走下来,正踩在那片头盖骨上,开始了它的演说服务。
“我们脚下的这片云层正是古地球最为常见的自然景观,但在离开古地球之后,无论如何设置气象卫星,任何一颗星球都未能复制出这样一片如同藏有人鱼和草原的积雨云——”
仿生人忽然一脚踩进骨缝之中,而它单一的驱动程序并不能判断出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云层,反而认为是整个气象盘发生了展示故障,于是决定关闭盘面进行检修。
然而头盖骨还卡在盘面之中,让金属弧罩反复关合失败,也让那只动物的头骨就像是在不断被门夹击。
最后整个盘面气象崩溃,而那只动物骨架头顶风雨雷电地爬了起来,看着就像是所有天谴都落在了一只即使死去也不得安生的动物身上。
格雷姆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就像是一个第一次来到博物馆的孩子,好奇而且充满破坏欲,他知道李昀和晏清平就藏在那只动物标本的头骨之中,然而捉弄本身却似乎比直接拆解更有乐趣。
所以他就在这具人类的身体之中,第一次开始想象玩弄猎物的方式,而在此之前,他虽然强大,但曾有过的一切思考都只和更高阶原理有关,所以他从不知道那种并不具备实际意义的低阶想象竟然直接关联着创造的能力,他甚至在想象之中终于“看见”人类留在他身体之中的“神殿”和“隧道”,从此进入“孔雀”之中的人类意识再也无法躲避他的目光。
原来残忍之中藏有不可估量的力量,于是格雷姆又开始思考或许人类之所以一直惯于自相残杀,或许就是因为他们早已经知道会从杀戮之中得到进步和升华。
而当格雷姆准备将第一次的想象变为现实,将那只动物标本将整个塞进时空胶卷之时,一把枪却忽然抵在了格雷姆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