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一梦》旋转猫猫头

3、第 3 章 最后那件事

　　最后那件事就如同这世间的很多不公平一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风波中的萧梁眩晕着，不清楚是谁善的后，只是神经缓慢地察觉到自己的名声坏了。
　　她本身是爱社交的，几乎每个班都有能说上话的朋友，她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张扬，因而萧梁这个名字，学校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过。
　　这几天，她走在路上，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议论她。

　　重点班的人倒不怎么在意这个，因为不管他们是靠自己的优秀升上来的，还是和她一样耍了些手段，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何况，萧梁成绩差得可以，基本为他们减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如果她占了谁的位置，那就是两个。
　　平行班就热闹了。
　　原本每次活动都有特权的重点班就颇让人眼红，这次爆出来他们中有些人很可能不是凭借实力进去的，那么特权就变了味，嫉妒得以混在不屑和鄙夷里发泄出来。

　　正是愤世嫉俗的时代，偏遇上了阶级的鸿沟，努力无用论再一次被印证，凉了少年人的热血。

　　好在期末考试之后就是寒假，过节收红包的乐趣冲淡了八卦的兴致。

　　-

　　灰白的天空飘雪，萧梁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今夜除夕，她给练芸发了短信，说有新年礼物给她。
　　大约等了一刻钟，练芸也来了，她只穿一件款式老旧的黑色羽绒，戴着医用口罩，和平时的气质格格不入。
　　“等多久了？冷不冷啊？”练芸的声音闷在口罩里。
　　萧梁摇头，咧开一个笑容：“除夕快乐！”
　　又脸色一变，呲牙咧嘴地皱起脸：“没搽香香，脸裂开了……”
　　练芸挑眉，眼睛弯弯的，只是笑意被口罩遮住了。

　　“你要送我什么？”练芸指指萧梁提着的袋子，挺大，鼓鼓囊囊的。
　　萧梁踟蹰一会儿，垂着头嘟囔道：“我坐了半小时的车来这里，你该不会拿了礼物就走吧……”
　　练芸好像叹了一口气，伸长胳膊，搂住萧梁的肩。
　　萧梁立刻振奋精神：“我们去江边走走吧！”

　　冬天的江边很冷，江面结了冰，因为不厚，没人踏上去玩，人烟稀少，两个人穿着一黑一白的羽绒服，慢吞吞地在堤坝上挪动。
　　那袋子里是烟花，萧梁买了好几个笑口常开、银色喷泉和黄金万两，暮色四合的时候才拿出来。
　　烟花绽放的瞬间，萧梁看的不是璀璨的火星子，而是练芸被光芒照亮的脸。
　　“对着烟花许愿，来年梦想一定实现！”萧梁大声地说。
　　练芸果真双手合十闭上眼。

　　萧梁也有很强烈的愿望，可是她不信神佛，更不信虚无缥缈的好兆头。
　　她是同性恋，是大逆不道之人，老天爷不会庇佑她的。

　　练芸做什么都很认真，连许愿这种事情，她都显得格外虔诚。
　　越是纯粹的时刻，萧梁的坏性子偏作祟，越是高考来临，她越是想把练芸据为己有。
　　当然，近在眼前的是，高考后，她们就要分开了。

　　于是她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有啊。”练芸不假思索地答。
　　萧梁的一颗心忽然跳得极快。
　　“是、是谁啊？”手里的打火机快被捏碎。
　　“不可能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不可能，究竟是哪种不可能，是女生喜欢女生的那种不可能，还是什么？
　　萧梁的心跳得更激动，手里滑滑的冒出汗，原本应该让人心灰意冷的答案此刻让她更大胆。
　　“怎么就、不可能？我帮你分析分析？”她作出一副八卦的样子。

　　萧梁的头凑得太近，鼻尖差点撞上鼻尖，练芸用一种很蛊惑的眼神同她对视，默不作声，千言万语却喷薄而出。
　　对不起。

　　萧梁指尖轻挑，扯下练芸的口罩。
　　练芸的唇在口罩的热气下蒸得很红很湿，舌尖碰碰下唇，仿佛一种暗示。

　　萧梁想也没想就亲了上去。

　　-

　　其实那晚收场得很难看，练芸和她吻了约莫半分钟，萧梁动情得差点伸了舌头，最后被练芸一把推开，外带一个耳光。
　　很响亮，不留情面，刮得萧梁左脸颊肿了三天。
　　也被爸妈嘲笑了三天。

　　萧梁躺平任嘲，心中一片祥和。
　　三十秒的接吻足以让她确定，练芸喜欢女人。

　　“你姐刚从法国回来，你都不愿意多陪陪我？”
　　萧英躺在沙发上，看着背着包一脸兴致昂扬的萧梁。
　　“今天开学，姐，”萧梁无语，“高三，关键时期。”
　　“得了吧！你会学习？你要考清华北大啊？”
　　萧梁懒得理她，把门砰地一关。
　　萧英还在身后嚷嚷：“不学也没关系哈回来继承家业！”
　　“……”

　　刚回到学校，大家还没适应紧张的学习生活，都在见缝插针地玩闹，萧梁一进门，杨雁就招呼她：“梁梁——”
　　“雁雁——”萧梁扯着嗓子。
　　练芸早早地坐在座位上，回头看了萧梁一眼。
　　萧梁扬起嘴角，但表情还没到位，练芸就收回了目光。
　　很短促，很淡漠的一眼。
　　萧梁心里咯噔一怔，许是还没消气吧，没关系，慢慢来，哄女人这件事，没人比她更擅长。

　　杨雁她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青涩的少男少女最感兴趣的话题总是男女之情。萧梁是猜拳苦手，不一会儿就输掉了游戏。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萧梁好怕被问到一些不可说的东西，想也没想就选了大冒险。
　　“诶诶诶，萧梁你仔细选，等会儿杨雁让你去要一个男的联系方式！”苗嫣叫起来。
　　萧梁立马诚惶诚恐地瞄了眼练芸，还好她一直在做卷子，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杨雁发出嘹亮的笑声：“那不是奖励她吗！”
　　“真心话！我选真心话！”萧梁吓得赶紧改口。
　　“你说的哦！不能反悔了！”苗嫣露出邪恶的笑容，让萧梁顿时后悔了。
　　朱源一拍大腿：“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好幼稚的问题，但是众人起哄，一个比一个激动。
　　萧梁心说，还好自己是女同，坦然摇头：“我没有。”
　　“嘁～～”旁边人对朱源发出鄙视的声音，责怪他浪费了一个问题。
　　“等等等等，萧梁刚刚反悔过一次，还有一次机会！”杨雁急中生智。
　　“喂！”萧梁瞪大眼。
　　“那……你有没有和谁暧昧过？”苗嫣嘴快问出口。本来她想着问有没有谈过恋爱的，但是怕传到老师耳朵里造成麻烦，换成了暧昧。
　　这下众人恼火：“她刚刚都说没喜欢的人了，你又浪费一个问题！”
　　“没喜欢的人，只是现在没喜欢的人，我问的是以前，以前啊！”苗嫣据理力争。
　　于是大家都等着萧梁的答案。

　　萧梁叹了口气，点点头。
　　声浪一潮高过一潮，萧梁对重点班的孩子们禁欲到这种癫狂的状态感到十分悲哀。
　　“谁啊谁啊？”程越勾肩搭背地挨过来问她。
　　“好啦，几个问题了？”萧梁斜睨着他。
　　“怎么暧昧的？有没有牵手？有没有抱过？”有女生尖叫。
　　“废话，肯定有啊！”杨雁白了她一眼。
　　萧梁心里嘀咕：睡都睡过了，这些算什么？
　　“那有没有接吻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大家都绷着脸，观察着萧梁的反应。
　　萧梁脑海里突然出现练芸的红唇。那样素净的一个人，那样艳丽的唇，那晚的悸动，软掉的身体……
　　她闭着嘴，脸却热了。

　　“她害羞了！她害羞了！她亲过嘴！”
　　“我靠！萧梁你藏得够深啊！”
　　“和谁啊？谁这么有福气！”
　　谁还记得这一开始只是一个普通的真心话大冒险游戏？
　　怎么直接变成单人拷问了？
　　萧梁顶着一张大红脸，正想开骂，看见了从前门奔出教室的练芸。
　　她心道不好。

　　晚修开始了，可是练芸迟迟不出现，来巡班的级长眉毛竖起来：“你们班班长呢？少了一位同学，没发现吗？”
　　杨雁站起身，有些慌张：“级长……”
　　“我去找她！”萧梁二话不说起身。
　　“你坐下，你找什么。班长和副班长去找。”
　　萧梁心里不服气，但还是坐下了。
　　于是杨雁和朱源分头去寻练芸。

　　是自己玩真心话大冒险的那些话刺激到练芸了吗？萧梁思忖着。自打她强吻了练芸——但那时候练芸明明也回应了她——总之，说不好练芸是害羞还是生气，给她发的信息一直石沉大海，原本打算返校和她增进感情的，这下闹得练芸离班出走了。
　　练芸还是不肯接受她自己是女同性恋的事实吗？喜欢女人又没什么好丢人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是一种幸事，和女人谈恋爱的乐趣胜过和男人谈恋爱，萧梁既懂女人，也会爱女人，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有必要这么如临大敌吗？
　　何况，她们还没确立关系呢，只是亲了个嘴——天，萧梁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她还没有对练芸表过白呢！
　　该不会是因为觉得她太过随便，所以生她的气了吧？
　　萧梁从教室后门窜了出去。

　　练芸会在哪，说实话，萧梁也不清楚，但是直觉指引着她爬上了行政楼的天台。
　　行政楼顶楼有一间看似紧闭的房间，很多人并不清楚，只消用巧劲儿轻轻一顶，铁门就被推开了，门开了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两列书架，上边堆的据说是一些禁止再版的书籍，由于书上厚厚的灰尘堆积如山，萧梁从没仔细看过。
　　书架尽头建了一道几乎九十度倾斜的爬梯，高约三米，一旦手脚并用地站上去，人就不能往下看了，太陡，太可怖，容易摔。爬到顶，一穹圆顶盖在出口处。
　　从圆顶的洞口探出头去，练芸果然迎着风，倚在围墙边。

　　“练芸！”萧梁喊了一声。
　　天寒地冻，高处的风又格外大，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寒气冻进了嗓子眼。
　　练芸转过身，很平静地注视着萧梁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萧梁糯糯地问她。
　　可是练芸没什么反应，于是萧梁一咬牙豁了出去。
　　“我喜欢你。”萧梁脑子很乱。
　　练芸讶异，微微睁大眼睛。
　　“对不起，除夕那天，我不该莽撞地亲了你，我忘记跟你说，我很喜欢你，真的，我从高一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喜欢你了，你应该……知道吧？”
　　说着说着，萧梁发现练芸没有任何表示。她以为练芸至少对她有一点好感的，可是为什么……
　　“我原谅你了。”练芸的语气甚至比这寒冬腊月的夜还凉薄。
　　“什么？”萧梁大概是说了一句“什么”，不过她没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许是这一刻嗓子坏掉了。
　　“你喜欢我，你亲了我。你不是来道歉的吗？我原谅你了。以后，请你忘掉这些事吧，也不要对我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萧梁突然觉得眼前的练芸格外陌生，即使是曾经亲切过的瞬间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是同性恋。”萧梁说。
　　练芸想，杨雁说的没错，萧梁就是很聪明，聪明到她几乎知道所有人的弱点。
　　“我不是。”练芸否认，又补充，“我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你跟我亲了那么久，你说你不是同性恋？”
　　“是你强迫了我那么久。”
　　“你回应了，你咬了我的嘴，它肿了三天！练芸，那晚没有监控，今晚也没有人偷听，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到底在装什么？”
　　练芸缄默了。萧梁意识到自己在哭。
　　理论上，她不是卑微的人。因为练芸鄙视同性恋，就逼迫练芸承认她自己也是同性恋，甚至用曾经觉得温情脉脉的事作为佐证，讨价还价如此咄咄逼人，这不是她会做的事。
　　事到如今，也只能将错就错。既然已经够丢人的，那她干脆脸都不要了。

　　练芸仍然无动于衷，淡漠地转过身：“你走吧，我不想讨论这件事。”
　　萧梁攥住练芸的胳膊拉扯她：“你看着我！你把话说清楚！”
　　练芸似是烦了，顺着她的力道，甩开了萧梁的手：“你配不上我。”
　　萧梁脸色一白，眼前立刻模糊了。

　　“其实我并不清楚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配得上我。我是第一名，你是最后一名，我上课，你睡觉，我做卷子，你看小说，你觉得我们之间有共同话题吗？
　　“你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点，是因为你家境优渥，你根本没有想过未来的事情。萧梁，你看人的眼神明明是一头豹子，你家里人却把你宠成了一只猫。
　　“你进重点班，是靠你爸的关系吧？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普通人要花费多少努力才能跟你平起平坐？在你走神闲聊看杂志的时候，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为高考做准备。对，高考。高考对普通人来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呢？你问我为什么想去加州大学还要备战高考，我告诉你吧，因为我没办法去。
　　“你说你喜欢我，你了解我吗？我们才认识了多久，你就想跟我谈恋爱？美国？是我异想天开！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哥哥，我亲哥，脑瘫！我爸妈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照顾他！他们甚至去做了检查，查出我是个女孩才把我生下来！他们怕男孩要远走高飞，只有女孩才能栓在身边！你懂什么？你天天就在那活得跟梦里似的，脑子里都是情情爱爱。”

　　练芸好像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事实上，自萧梁认识她以来，练芸一直是云淡风轻的姿态，从未在人前失态。这也许是她第一次把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第一次摘掉无懈可击的伪装，第一次卸下完美的外表。
　　萧梁的眼泪在听到练芸的家庭情况后慢慢不流了。原来练芸活得这么辛苦，她动了怜悯之心。
　　“我可以帮你吗？我妈妈认识很好的医生……”

　　她还是这么天真，想用尽全力对自己好，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力量多么微薄，自己肩上的担子太重，扛了那么多年，早已嵌入皮肉，她想分担，怕是也没机会了。
　　“你想帮我？”
　　萧梁点头，眼睛像狗一样眨着。
　　“那请你离我远一点。”

　　为她拼好的心再一次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