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便利店的半把伞 ...
-
暴雨在暮色里织成灰蓝色的帘,便利店暖黄的光晕被雨丝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陈让后颈的碎发上。
许随望着他肩胛骨的起伏,忽然想起生物课看过的蝴蝶标本——翅膀被钉在展板上,却仍保持着振翅的姿态。
“你的创可贴……”许随话音未落,陈让已从裤兜摸出团皱巴巴的旧创可贴,扔进垃圾桶。
金属桶底发出轻响,像片小雪花落在湖面上,瞬间被雨声覆盖。许随注意到他指尖沾着的橘子糖渣,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与他瞳仁里的碎光莫名相似。
“伞给你。”陈让忽然从书包侧袋抽出把黑色雨伞,伞骨处缠着几圈蓝色尼龙线——正是许随上周借给他缝校服的那卷。
伞面撑开时带起风,卷着雨丝扑在许随脸上,他闻到伞骨缝隙里混着的工地水泥味,与陈让身上的铁锈味交织,竟成了某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一起走。”许随往伞下挪了挪,却被陈让轻轻推回屋檐。男生将伞柄塞进他手里时,指腹擦过他手腕的血痕:“我走巷子里近。”
他转身时,许随看见他校服后领还沾着半片落叶,叶脉间凝着水珠,像枚被雨水封印的琥珀。
雨幕中忽然传来玻璃碎裂声。
许随刚迈出半步,就看见张凯的父亲揪着陈让母亲的胳膊从工地铁门冲出来,女人怀里的清洁工具散落一地,蓝色的护手霜瓶子滚到许随脚边。陈让冲过去时,伞骨撞到铁门发出巨响,他挡在母亲身前,后背绷成坚硬的弧度,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偷东西的贱骨头!”张父的皮鞋踢在陈让膝盖上,女人慌忙去拉,却被甩得踉跄。许随看见陈让母亲手腕上缠着的布条——正是今早他帮陈让缝补袖口时剩下的蓝色线团,此刻被雨水浸透,像条正在窒息的青蛇。
“不是我妈!”陈让的声音被雨声扯碎,他攥着张凯父亲的手腕,指节因用力泛白,“护手霜是我捡的!你要找碴,冲我来!”许随忽然想起物理课学过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此刻陈让攥着对方的手,与他上周攥着砖头的姿势惊人地相似,仿佛暴力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便利店的电子钟再次报时:“19:00,暴雨橙色预警。”许随猛地扯开书包拉链,摸出那瓶没舍得用的护手霜——昨天刚从超市买的,包装上还贴着“买一送一”的标签。
他冲过去时,伞面撞上铁门,蓝色伞骨与陈让袖口的缝补线在雨幕中交叠,像道突然亮起的闪电。
“这是我送她的。”许随将护手霜塞进陈让母亲手里,女人掌心的老茧擦过他手背,粗粝得像块砂纸。
张父的骂声戛然而止,陈让转头看他,睫毛上的雨珠恰好坠落,砸在许随手背上的血痕处,疼得像颗小冰珠钻进皮肤。
“穷学生充什么阔?”张父的唾沫混着雨水喷在许随脸上,陈让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股狠戾的甜:“对啊,许随家里有钱,不像我们这种人——”他故意拖长尾音,指尖勾住许随校服腰带,“连块橡皮都要借。”
许随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在雨声中震得耳膜发疼。陈让的指尖隔着布料传来灼热感,像团小火苗在腰带上跳跃,转眼就被雨水浇灭。
张父骂骂咧咧地松开手,拖拽着张凯离开时,皮鞋碾过地上的护手霜包装,“咔嗒”声里,许随看见陈让母亲偷偷将护手霜塞进围裙口袋,指尖抚过瓶身时,像在触碰某种易碎的珍宝。
“谢谢。”陈让的声音忽然轻得像片羽毛,他背对着许随,望着工地里积成池塘的洼地,“其实我早该想到,用报纸垫鞋会漏雨。”
他抬起脚,鞋底的报纸已变成烂泥状,露出许随送的运动鞋原本的白色边缘,“你看,都脏了。”
许随将伞再次推向他,这次陈让没有拒绝。两人共撑半把伞走在雨里,许随刻意将伞倾向对方,自己半边身子浸在雨里,却听见陈让说:“以前我妈总说,雨天走路要慢,不然会踩碎星星。”
他踢了踢积水里的路灯倒影,碎成光斑的“星星”溅在许随裤腿上,“现在才知道,星星早就被踩碎了。”
便利店的暖光渐渐远去,前方的公交站在雨幕中模糊成淡紫色的影子。陈让忽然停住脚步,从裤兜摸出半块橘子糖——糖纸已被雨水泡透,露出里面融化变形的糖块:“分你。”
他用牙齿咬开糖纸时,许随看见他犬齿在夜色中闪了下,像颗小兽的牙。
糖块在舌尖碎成酸甜的水,陈让的肩膀擦过许随的,两人的倒影在积水中交叠,像幅被雨水洇开的水墨画。远处的工地传来起重机的轰鸣,陈让望着漫天雨丝,轻声说:“以后我当你的天气预报员吧,保证你出门不淋一滴雨。”
他转头时,眉骨的创可贴边缘浸了水,歪成滑稽的角度,却让许随想起实验室里歪掉的温度计,明明刻度不准,却总被用来测量最真实的温度。
公交到站的提示音打破寂静。许随踏上台阶时,忽然转身将伞塞给陈让:“明天晴天,不用还了。”
陈让接住伞的瞬间,许随看见他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道红痕——正是自己刚才攥着他胳膊时留下的,像条新鲜的雨痕。
公交车在雨夜里前行,许随望着窗外掠过的便利店,玻璃上的晴雨表指针不知何时指向了“晴”。
他摸了摸手腕的血痕,那里已肿起颗淡红的小包,像粒正在生根的种子。而陈让刚才塞给他的半块橘子糖纸,此刻正躺在他校服口袋里,糖纸上的雨水洇出个心形的痕迹,像谁偷偷画下的符号。
梅雨季的第七天,教室后墙终于长出了霉斑,像幅抽象派水墨画。许随盯着黑板上的“牛顿第三定律”,粉笔灰落在后颈的血痕上,痒得他忍不住摩挲——那里已结出淡粉色的痂,形状竟与陈让眉骨的创可贴完美吻合。
“许随,上来画受力分析图。”
物理老师的声音刺破雨声,许随起身时撞翻铅笔盒,半块橡皮滚到陈让脚边。男生弯腰捡起时,许随看见他运动鞋鞋尖又磨出破洞,露出的脚趾上沾着淡蓝色颜料——那是昨晚他帮母亲刷工地围栏时蹭到的。
黑板上的木块在雨中摇晃,许随握着粉笔的手悬在半空,忽然想起上周陈让帮他画的图——用橘子糖渣标出的摩擦力方向,此刻还残留在课本某页,被潮气洇成半透明的印记。
粉笔断落的瞬间,他听见陈让在后排轻笑,转头时正对上男生促狭的目光,对方用口型说:“向左偏三十度。”
受力分析图完成时,窗外响起闷雷。陈让忽然举手:“老师,许随感冒了,我送他去医务室。”
不等老师回答,他已拽起许随的书包,指尖擦过他手腕的痂,像片羽毛扫过琴弦。两人冲进走廊时,许随闻到陈让校服上残留的蓝月亮洗衣液味——那是他母亲在工地偷拿的试用装,昨晚他还听见张凯在厕所嘲笑:“穷鬼连洗衣液都要用捡的。”
“别理他们。”陈让将许随按在医务室长椅上,从裤兜摸出颗橘子糖,糖纸在指间发出清脆的响,“张凯他爸昨天被投诉了,工地监理说再闹事就开除他。”
他剥开糖块时,许随看见他指甲缝里的蓝颜料已被洗淡,露出底下淡粉的月牙。
医务室的窗台上摆着个旧晴雨表,指针在“多云”和“暴雨”间来回晃动。陈让忽然伸手拨弄指针,金属外壳发出“咔嗒”轻响:“其实天气预报都是骗人的,你看,它说今天多云。”
他转头时,眉骨的创可贴已经脱落,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肤,像朵刚绽开的小花。
许随咬开糖块,酸甜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听见陈让轻声说:“我昨天梦见你了。”男生盯着窗外的雨帘,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你站在暴雨里,手里举着把破伞,伞骨断了三根,可你就是不肯躲。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苦涩,“后来我才知道,那伞是我送的。”
走廊传来上课铃,陈让猛地站起身,校服后领蹭过许随鼻尖,带起缕若有若无的橘子香。
许随看见他书包侧袋露出半截蓝色尼龙线,正是用来缠伞骨的那卷,此刻已磨出毛边,像条疲惫的蛇。
“下午有暴雨。”陈让在门口顿住,却没回头,“记得带伞。”他离开时,运动鞋在地面留下湿哒哒的脚印,许随数着那串脚印,直到它们消失在楼梯口,才发现自己攥着半块橘子糖,糖纸已被手心的汗洇透。
物理课代表抱着作业本进来时,许随听见他和旁人嘀咕:“陈让又没交作业,听说他在工地打零工,晚上还要帮厨……”话音未落,窗外忽然炸响惊雷,医务室的晴雨表指针疯狂转动,最终狠狠撞向“暴雨”区域,发出刺耳的嗡鸣。
许随摸出书包里的创可贴,那是今早特意多带的。他望着陈让刚才坐过的长椅,椅面上还留着块淡红色的印记——不知是血迹还是橘子糖的汁水。
雨越下越大,他忽然想起生物课学过的“共生关系”,此刻自己与陈让,是否就像两棵在暴雨中互相支撑的树,根须在泥土里缠成一团,却谁也不敢承认离不开对方。
放学时,许随在储物柜发现包得方方正正的雨伞。伞骨上的蓝色尼龙线换了新的,伞柄处缠着张纸条,字迹被雨水洇得发蓝:“修好了,明天晴。”
他攥着纸条往操场跑,却只看见陈让的背影消失在工地铁门后,对方肩膀上落着片梧桐叶,叶脉间的水珠折射着夕阳,像枚即将坠落的星星。
暮色漫过教学楼时,许随打开伞,发现伞面内侧不知何时多了行铅笔字:“F=μ×FN”——摩擦力公式,末尾画着颗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他指尖抚过字迹,忽然明白陈让为何总在暴雨天画三角形:那是最稳固的结构,就像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却始终不曾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