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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化学课的溶解度曲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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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第十天,许随蹲在厨房灶台前捅蜂窝煤,潮湿的煤块在炉子里滋滋冒青烟,母亲裹着褪色的蓝布衫咳嗽着进来,发梢还滴着菜市场带回的雨水,塑料兜深处的白菜叶上凝着水珠,像她眼底挥之不去的血丝。
“下午去学校别迟到。”母亲往搪瓷盆里倒玉米面,手腕上的银镯子磕在盆沿,发出细碎的响。
许随看见她袖口露出的淤青——今早送菜时被电动车刮蹭的,此刻正渗着淡紫色,像朵开败的堇菜花。
他想开口问要不要去诊所,话到嘴边却被煤烟呛得转了向:“妈,您该换双防水鞋了。”
教室前门的风铃在风中乱响,许随踩着上课铃坐下,后颈的痂在潮热里微微发痒。陈让扔来包湿巾,包装上印着“蓝月亮促销装”,塑料封皮上还粘着半片干掉的橘子糖渣。
男生转着钢笔冲他笑,眉骨的伤痕已褪成淡粉色,在化学老师开投影仪的刹那,投下蝴蝶翅膀般的阴影。
“今天讲溶解度曲线。”老师在黑板上画坐标系,粉笔划过“温度”轴时,许随忽然想起昨晚母亲在台灯下数钱的模样——皱巴巴的纸币被汗水洇湿,像浸在温水里的薄荷叶,透明得能看见掌纹里的盐粒。
陈让的钢笔尖戳了戳他后背,递来张纸条:“你家蜂窝煤还够用吗?我工地仓库有半吨散煤。”
纸条边角沾着蓝色颜料,许随摸出橡皮擦去污渍,露出底下潦草的小字:“雨太大,我妈又犯了腿疼。”
他刚要回信,窗外忽然砸下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陈让忽然起身关窗,校服下摆扫过许随课桌,带起股混合着铁锈和橘子糖的气息——那是他昨晚帮母亲修漏雨屋顶时蹭上的。
实验课做“溶解度随温度变化”的演示,许随盯着烧杯里的硝酸钾晶体,看它们在热水中逐渐消失,像极了母亲藏在枕头下的止痛药说明书。
陈让往酒精灯里添酒精时,许随注意到他虎口处新添的擦伤,结痂边缘泛着淡青色,应该是搬砖时被钢筋刮的。
“周末我去帮你家通阴沟吧。”陈让压低声音,“上次看你家楼下积水都漫到台阶了。”
下课铃响时,暴雨已如瀑布般倾泻。许随摸出储物柜里的雨伞,伞骨上的新尼龙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转头寻找陈让,却看见男生站在走廊尽头,正把自己的雨衣往某个低年级女生身上披。张凯的笑声从厕所飘来:“陈让又在献殷勤,工地搬砖的手还想抱白富美?”
许随攥紧伞柄,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昨晚听见的对话——母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随随这学期学费......能不能再缓半个月?我下雨天膝盖疼,实在搬不动水泥袋了......”此刻雨声轰鸣。
他忽然转身冲进雨里,伞面内侧的“F=μ×FN”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小太阳的笔迹却倔强地泛着微光。
化学课代表抱着实验报告从身后经过,纸张边缘洇着水痕:“许随,你妈是不是在菜市场卖菜?今天我看见她冒雨搬白菜,摔在泥水里......”话音未落,许随已冲进雨幕,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奔向菜市场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陈让课本里夹着的工地安全手册——某页用铅笔写着:“雨天禁止高空作业”,旁边画着个被闪电劈中的三角形。
暮色中,许随在菜市场角落找到母亲。她正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怀里抱着摔烂的白菜,膝盖上的裤管浸透泥浆,露出暗红的旧伤疤。
许随蹲下身替她擦雨水,忽然发现母亲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在风里颤巍巍的,像烧杯里未溶解的硝酸钾晶体。
“傻孩子,跑这么急做什么。”母亲往他手里塞了颗水果糖,糖纸在雨中发皱,“刚才有个男生帮我捡菜,还说要帮我联系社区修阴沟......”许随捏紧糖果,指尖传来熟悉的橘子香。
远处工地上的安全灯亮起,他看见陈让的身影在脚手架间移动,腰间系着的安全绳晃成模糊的蓝色弧线,像条在暴雨中挣扎的鱼。
深夜,许随在台灯下写作业,窗外的雨势丝毫未减。母亲在里屋咳嗽,他摸出藏在课本里的创可贴——原本要给陈让的,此刻却贴在了母亲膝盖的伤口上。
草稿纸上的溶解度曲线歪歪扭扭,他忽然在温度轴上画了颗小太阳,旁边注:“当爱溶于水时,沸点会升高。”
雨声渐猛,许随听见远处工地传来金属撞击声。他冲向窗边,看见陈让的宿舍楼方向亮起道闪电,照亮男生站在阳台上的剪影——他正举着把伞,伞面内侧的“F=μ×FN”在电光中忽明忽暗,像颗跳动的心脏。
楼下的阴沟终于开始排水,混着泥沙的水流在路灯下泛着光。许随摸出裤兜里的橘子糖,糖纸在潮湿中黏在一起,却依然发出清脆的响。
他忽然明白,有些羁绊就像溶解度曲线,看似随温度起伏,却始终在某个临界点,析出最晶莹的晶体。
梅雨季的第十三天,许随攥着皱巴巴的学费催缴单,站在生物实验室门口。
显微镜下的草履虫在培养液里打旋,像他胃里翻涌的焦虑——母亲昨夜咳得整宿没睡,今晨硬撑着去菜市场时,把装着积蓄的铁盒藏在了蜂窝煤堆里,铁锈蹭了满手。
陈让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后领沾着片可疑的蓝颜料,许随想起今早路过工地时,看见他攀在脚手架上补漏,安全绳在暴雨中晃成脆弱的银线。
“许随,来解剖蝗虫。”生物老师的镊子敲了敲培养皿,他抬头时,正对上陈让递来的解剖针,针尖挂着枚橘子糖——用生物标本盒里的棉花包着,糖纸边缘压着行小字:“放学后去我宿舍,有东西给你。”
蝗虫的呼吸系统在载玻片下透明如翼,许随忽然想起母亲说过,菜市场杀鱼的案板下总趴着潮虫,“它们挤在一起就能活过梅雨季”。
陈让的指尖蹭过他手腕,带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混合气息:“小心,这把剪刀昨天剪过工地的铁丝。”
男生袖口挽起,露出手肘新添的擦伤,结痂处敷着片创可贴——正是许随前天塞进他书包的那盒。
窗外的雨突然转急,砸在实验室天窗上发出鼓点般的响。陈让忽然起身关窗,许随看见他后颈沾着块木屑,应该是搬运脚手架时蹭的。
“你妈腿伤怎么样了?”陈让压低声音,解剖刀在培养皿边缘划出细响,“我托工地的刘叔联系了社区医生,今晚能上门换药。”
许随刚要开口,前排的张凯突然起哄:“陈让又当田螺公子,是不是想骗许随替你写作业?”
实验课结束时,暴雨已变成泥浆色。许随攥着生物课代表发的“共生关系”观察报告,纸角被雨水洇出毛边,恍惚间看见陈让画的蚂蚁与蚜虫图——蚜虫分泌蜜露,蚂蚁为其驱赶天敌,旁边用红笔圈着:“Lichen is a symbiosis of fungi and algae.”(地衣是真菌与藻类的共生体)。
他跟着陈让钻进宿舍楼侧巷时,瞥见工地方向聚着群人,安全帽在雨中闪着冷光。“别回头。”
陈让把他按在潮湿的砖墙上,从裤兜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先交学费,剩下的给阿姨买药。”
许随触到纸币间夹着的橘子糖,糖纸下露出半截工资条,姓名栏写着“陈让”,金额栏用红笔圈着“800”,备注:“雨天高空作业补贴”。
“这是脏钱。”许随想推开,却闻到陈让领口混着的蓝月亮味——和母亲偷拿的试用装一模一样。男生忽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跳声,是干净的。”
许随听见剧烈的“咚咚”声,混着远处工地的嘈杂,看见陈让眉骨的旧伤在阴影里泛白,像朵被雨水打歪的纸花。
巷口突然传来警笛声,陈让猛地推开他,工装裤口袋里掉出样东西——许随眼尖地看见,是张凯父亲的工牌。
“别管我!”陈让转身时,许随抓住他沾着泥浆的袖口,摸到里面硬邦邦的物体——是本工地安全手册,某页折着角,画着被闪电劈中的三角形,旁边用红笔写着:“违规操作,罚款500”。
雨幕中,许随被人群冲散前,最后看见陈让被保安按在泥水里,安全帽滚到脚边,露出内衬里贴着的半张照片——是两个小孩在老槐树下分橘子糖,其中一个后颈有淡粉色的疤。
他忽然想起生物课讲过的“偏利共生”,此刻自己与陈让,究竟是谁在汲取谁的光?
深夜,许随在台灯下数钱,油渍斑斑的纸币间掉出张纸条,陈让的字迹被雨水晕开:“伞骨里藏着你的学费,别告诉别人。”他抓起那把修过的伞,抽出伞骨,果然掉出用防水袋裹着的钞票,里面夹着张诊断书——“膝关节慢性滑膜炎,建议立即停工治疗”,患者姓名栏写着“陈让”。
母亲在里屋又开始咳嗽,许随摸出最后一块橘子糖,糖纸在寂静中发出刺啦响。窗外的雨势不减,他看见工地上的安全灯次第熄灭,唯有陈让宿舍的窗口还亮着微光,像颗淹没在雨水中的星星。
草稿本上的“共生关系”报告还没写完,许随在结论栏画了两个交叠的三角形,中间注:“不是偏利,是共栖。”墨迹未干,远处突然传来重物倒塌的巨响,他冲向窗边,看见工地脚手架在暴雨中扭曲成黑色的漩涡,某根断裂的钢管上,还缠着半段蓝色尼龙线——正是修伞时剩下的那截。
橘子糖在齿间碎成酸甜的渣,许随抓起雨伞冲进雨里,伞面内侧的“F=μ×FN”被闪电照亮,小太阳的笔迹下,不知何时多了行血字:“暴雨终会停,别害怕。”